熊蕾
進入2020年,一波詭異的新冠肺炎疫情洶洶而來。在這場疫情中經歷的一些事,讓我對國際傳播工作有了一些新的感悟。
一
今年1月23日,九省通衢武漢封城。幾天之后,一個名為“封城日記”的系列視頻在網上躥紅。后來得知,拍攝者是一位網名“蜘蛛”的37歲自由影視工作者。我看了他7集視頻封城日記,感覺內容超過了我當時看到的所有官媒報道。官媒報道充滿了對白衣戰士英勇逆行的贊頌,對全國馳援武漢的激昂,對武漢生活供應保障的承諾,當然不錯。可是仍感缺憾。那就是,缺少“蜘蛛”視頻所展示的封城中武漢市民們真實的生活常態和心情。
在“蜘蛛”的視頻中,我看到官媒報道中難得見到的一些封城之初的短板。比如,公共交通停運了,但是醫護人員上下班的接送卻一時沒有跟上。還有一些有了癥狀的病人住不進醫院,只能自行在家隔離,會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其實,在倉促封城之初,出現這樣那樣的問題,是很自然的,媒體無需回避。
“蜘蛛”視頻在真實展現這些問題的同時,更自然而然地表現出一種積極“補臺”的精神,而沒有抱怨。比如,他和朋友自發義務接送一些醫務工作者上下班。后來有新規定出臺,這種個體行為不再能夠進行,他又主動參加到有組織的志愿者隊伍中。我從他的“封城日記”中既看到武漢封城之后國家的物資保障,也看到人們從慌亂無措到漸漸走向鎮定,步入正軌,相互扶持,努力生活。拍攝者平實的敘述沒有豪言壯語和慷慨激昂,效果卻更加感人。
這個視頻日記的播放量很快達到千萬級,也在海外有了影響。但很可能是因為他報道的內容不符合某些勢力的需要,他的視頻沒有像某作家日記那樣大火,更沒有名人“公知”為他站臺吹捧。然而我覺得他真正代表了那個時期武漢平民百姓的主旋律。
作為多年從事國際傳播的新聞工作者,我從“蜘蛛”的“封城日記”視頻中感悟到自媒體和社交媒體在國際傳播中可以發揮的作用,以及他們當中優秀者的能力和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那就是,在報道這樣一個重大歷史事件時,我們不僅需要宏大敘事,也需要盡量地接地氣,如實報道我們前進中的短板和不足。畢竟我們本來就是在彌補短板、克服困難、解決問題中抗擊疫情和發展進步的。不回避這些短板、困難和問題,并展示解決這些問題的過程,我們講述的抗擊疫情的中國故事才能打動人心。而單一的宏大敘事,既脫離實際,也容易讓人疲勞厭倦。
二
很快,出現了所謂“吹哨人”的輿情。武漢市中心醫院眼科醫生李文亮,突然被國內一些媒體說成是因為警醒公眾預防疫情而遭到迫害的武漢疫情“吹哨人”,不幸感染新冠病毒,住院治療,后病重不治,于2月7日去世。李文亮醫生是共產黨員,去世后被湖北省人民政府評定為烈士,并被有關部門追授“全國衛生健康系統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工作先進個人”和“中國青年五四獎章”。他是一個好人,老實本分的醫生,但他不是被某些勢力別有用心地標簽化的“吹哨人”。
國家監委調查組3月19日發布的《關于群眾反映的涉及李文亮醫生有關情況調查的通報》說得很清楚:最早發現并根據我國《傳染病防治法》及時上報疫情的,是湖北省中西醫結合醫院呼吸與重癥醫學科主任張繼先。調查組在答記者問中指出,“在有關部門和專家尚未對不明確原因肺炎作出明確判斷、對疫情還沒有準確認識的情況下”,李文亮醫生“沒有對信息進行核實就轉發了,信息部分內容與當時實際情況不完全相符”。同時,調查組也指出,他“在微信群中發布信息沒有擾亂公共秩序的主觀故意”。
說李文亮醫生是“吹哨人”其實很荒謬。查一查英文維基百科對“吹哨人”的定義,他通常是某個機構內部揭發被認為非法、不道德或不正確的秘密信息或行為的人士,且會面臨遭受被揭發者嚴厲打擊報復的風險。李文亮醫生完全不屬于這種情況。在他之前,已經有張繼先醫生依法按程序上報了疫情,而在他于微信群中發布了“與當時實際情況不完全相符”的信息之后的第二天,即2019年12月31日,中國就向世衛組織吹了哨,報告了湖北武漢的一組肺炎病例,最終確認了一種新型冠狀病毒。此后中央在不到20天內相繼派出三個高級別專家組到武漢調查,得出“肯定人傳人”的結論,導致武漢封城。所有這些舉措,與李文亮醫生是否“吹哨”,都毫無關系。給李文亮貼上“吹哨人”的標簽,其實是在給中國體制定罪:故意隱瞞疫情,迫害揭發人。如調查組在答記者問中所指出的,就是“為了攻擊中國共產黨和中國政府”,“煽風點火、蠱惑人心、挑動社會情緒”。
在此之前國內媒體中很少見到的“吹哨人”這個舶來概念,一時成為流行語。所謂“吹哨人”的勢也被國內一些媒體造起來了,而且從國內造到國外,連世衛組織負責人都相信了這種鬼話。而一些別有用心的國內外媒體搶吃李文亮醫生的“人血饅頭”到了迫不及待的地步。2月6日晚,李文亮醫生還在搶救中,他們就宣布了他的死訊。他去世后,美國《紐約時報》、英國《衛報》、英國廣播公司(BBC)等西方媒體罕見地做了大量報道,稱李文亮是“講真話的英雄”,他的去世引發了“憤怒、悲慟和要求言論自由的呼聲”。某教授甚至對外媒聲稱,如果處理不當,公眾對李文亮之死的憤怒就會以難以控制的方式“爆炸”。在這波洶洶輿情中,參與造勢的一些國內市場化媒體和自媒體與西方媒體的配合互動,帶了很多官媒和社交媒體的節奏,而外宣媒體卻明顯缺位或被“帶節奏”。
最后平息這波輿情的,是中央及時發出的派遣調查組的通告。借用一位自媒體人的概括,調查組后來的通報及答記者問以確鑿的事實說明了五點:1.中國沒有隱瞞疫情。2.李文亮擅自發布有關疫情信息的做法是不對的,也不是“吹哨人”。3.警察對他的處理存在瑕疵。4.李文亮是我們自己人,不是反體制的。5.類似“哨子”的概念是別有用心的炒作,其目的不會得逞。
中央做得很漂亮。遺憾的是,我們的官媒和外宣媒體在這波輿情中,卻沒有能夠及時有效地在中央作出決策之前,把這些意思表達出來,正確影響和引導輿論。
李文亮是盡職盡責的醫生,是抗疫英雄,卻不是所謂反體制的“吹哨英雄”。西方媒體對他的標榜其實是對他的侮辱。而且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這些大肆吹捧他的國內外媒體,正是助力病毒致他于死命的幫兇。在李文亮醫生住進重癥監護病房之后還追著讓他發微博或接受采訪的媒體,與允許媒體這樣罔顧一個重癥病人生命的醫院,都對他的去世難辭其咎。對他人的生命如此漠視的媒體,能關心什么言論自由?在李文亮醫生病重期間抓住他不放的那些媒體應當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