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河（外二首）

遠方胡楊

站在這一眼望不到邊的河床上

像被時光遺忘于荒漠

沙土、礫石泛著失血的蒼白

錯雜的裂痕似片片翻翹的龍鱗

一帶細流無聲飄過

大河失語，跳動著微弱的脈搏

你這讓人敬畏膜拜的河

穿越悠遠的時空隧道

巨龍般奔騰呼嘯而來

挾天地之靈氣，先祖之精魂

你這母親般溫柔的河

滋養了兩岸數不清的村落

曲曲折折的河灣鋪展著稻麥金黃的畫卷

竹籬茅舍的村頭

一口老井溢滿汲不盡的甘甜

泊在渡口的老木船，飄過母親的紅蓋頭

擺渡過外婆的思念和我的童年

荒巖下，粘滿空空的螺殼

淡淡的腥味泛濫了記憶里無邊的寬闊

誰從遠古走來

在蘆花飄白的葦叢里吟誦詩經

秋水碧藍，綻開云的蓮朵

叢林、山坡倒影著連綿不絕的寫意水墨

艄公的唱號在白鷺羽翼上飛行

槳擼欸乃，蕩開層層絲綢般的光波

淺沙灘、青石板，外婆的衣槌拍打著浪花

我在浪花里涂鴉小海的童話

晚歸的牛哞喚回了魚鷹

裝滿網簍的魚肥蟹黃醉了小村的煙火

流淌在心底的大河啊

我的心跳合著你的脈搏

多想以我的淚雨滂沱

換來你滿血復活

讓魚龍潛躍于你的浩渺煙波

讓大河兒女時代

傳唱“風吹稻花香兩岸”的贊歌

無眠

黑夜棄我于無邊的曠野

走不到路的盡頭

蟋蟀彈起失意的獨弦

木魚空空，敲擊著心頭的千絲萬縷

流星劃過天際，濺落一地螢火

忽明忽暗，撩撥著記憶

風，翻動流年舊歷

往事里的情節，一如綠皮火車

在起點和終點擺渡的開始和結局

一半人生路，跌宕著苦樂悲喜

濃稠的苦澀熬成了甘甜的余味

困頓的迷途曲折出回紋的詩意

高遠的期許曾經云端跌落

夢想編織的美麗在執念里沉溺

黎明將至

且把昨天走過的平平仄仄濃縮成絕句

題寫在明天的開始

把歲月的垢積從身上一層層剝離

抖一抖輕羽

春天種下的谷，正搖著稻花香

等太陽用油彩

把我和谷穗染成金色

夏夜

當街頭亮起第一桿路燈

大幅的霓虹燈牌次第登場

從低矮的門頭到摩天的樓頂

夜的霞光交相輝映

扮靚了城市最奢華的妝容

鋼筋水泥的叢林排列成蛛網

車流如洄游的魚群四方涌動

空氣被擦出火花，喇叭聲聲

喧囂著無覺無味的極速人生

夜色浮載起紅塵

沉重或輕盈的各色背影

匆匆穿行于寬闊或逼仄的街巷

把層疊入云的格子間逐一點亮

樓宇間一方高遠的天井，不見星月

廣場上，幾塊方陣

在高分貝的鼓點里整齊律動

渲泄或沉醉，如高腳杯晃動的酒綠燈紅

夜市里，大排檔的麻辣鮮香

攤位前的北調南腔

融匯于浮躁的暑氣里蒸騰

氤氳著煙火的濃重

高樓之上，數不清的空調

無休止的轟鳴，震顫著神經

耳膜里充盈著嘈雜之弦聲

臨窗遠望，無邊夜色中

一環又一環燈的光帶

攏緊了孤島似的圍城

偶有遠道而來的風，挾絲絲田野的清涼

心底翻開光環之外的老宅時光

一池蛙鳴，陣陣荷風

點點流螢潛入綠籬小院

于藤架上亮起翡翠燈籠

午夜，躺在院中納涼的竹床上

仰望天空

銀河星光泛濫

流淌著蔚藍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