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瑞隆
(西南科技大學文學與藝術學院,四川 綿陽 621010)
朱彝尊(1629—1709),字錫鬯,號竹坨,浙江秀水(今嘉興)人,曾參修《明史》,著有《經義考》《日下舊聞》《曝書亭集》等。清初學風逐漸由空返實,學者大力倡導經學,注重考據,朱彝尊詳考歷代經籍存佚情形,撰成《經義考》三百卷。陸元輔(1617—1691),字翼王,號菊隱,江蘇嘉定(今上海嘉定區)人,為清初經學大師,“學無所不通,尤善治經”[1]307,得抗清名士黃淳耀(1605—1645,字蘊生)親炙。朱彝尊、陸元輔二人私交甚善而陸氏稍長,在學問上互相推重,常相約出游、鑒賞碑帖,多有酬唱之作。弘光元年(1645)黃淳耀抗清身亡,五年后,陸元輔集其師遺文成《陶庵集》,康熙十三年(1674)請朱彝尊為之作序。朱、陸二人曾同應康熙十七年(1678)九月博學宏詞科,次年三月試,朱氏中選得除翰林院檢討,而陸氏無意仕進,作文故意不入格又多規勸語而落第。
《經義考》卷二百九十四“王圻《續文獻通考》”條載:“按:王氏《續通考》本以續鄱陽馬氏之書。乃中間有卷帙者僅十之一二而已,兼之世次之后先紊亂,名字之稱謂錯雜,典籍之篇目重復,其牽率為已甚矣。亡友嘉定陸元輔翼王毅然欲別撰《續經籍考》一書,以洗王氏之陋。窮年抄撮,積至數十冊,未經刪定而歿,然元明遺籍,索隱抉微不少。”[2]5328陸元輔之書本為續馬端臨《文獻通考·經籍考》而作,故有《續經籍考》之名,然其書未竟,終無定名,中國國家圖書館(以下簡稱“國圖”)、北京大學(以下簡稱“北大”)圖書館古籍數據庫均著錄為《經籍考》,本文從此。朱氏《經義考》“每一書前列撰人姓氏、書名、卷數,其卷數有異同者,次列某書作幾卷,次列存、佚、闕、未見字,次列原書序跋,諸儒論說,及其人之爵里。彝尊有所考正者,即附列案語于末”(四庫館臣提要)。《清史列傳·卷六十六》“陸元輔小傳”載:“明亡,棄諸生,以經學教授。宋德宜、徐乾學、徐元文、葉方藹皆以兄禮事之,力趣入都。都中士大夫就質經義典故,無虛日,稱陸先生而不名。宛平王崇簡、孫承澤,蔚州魏象樞,江寧王弘澤皆遣子弟授經。常購宋、元、明人經說至數十種,泝其淵源,剖其得失,輒為題跋。秀水朱彝尊《經義考》多取其言為據。”[3]《清史列傳》提到《經義考》引據了陸元輔所作經說題跋,或許這些題跋后都入了陸氏《經籍考》書中。《經義考》迻錄諸家言論序跋只列人名而不詳其所出之書,其中的二百五十余處“陸元輔曰”,后學人多以為來自陸元輔《經籍考》。主要有:
(1)嘉慶《直隸太倉州志》卷五十六有“《續經籍考》五卷”后錄有汪照序,序言陸元輔“嘗慨洪洲王氏《續文獻通考》藝文一門之舛錯,作《續經籍考》以正之。書未及成而歿”,“因思魏晉六朝之殘缺者,宋南渡以后好學之士。往往從《太平御覽》《冊府元龜》《十三經》之注疏,《史記》《漢書》《文選》注中鉤摘數條或數十條以存一種,雖全帙散佚而大略尚存。爰仿其例,于竹垞太史《經義考》內匯錄成五卷,仍其名曰《續經籍考》,較先生當日稿本未知又逸幾許,而其考據之精博,議論之醇雅,亦足想見其概矣”。卷二十八又云:“元明遺籍,索隱抉微不少,故朱彝尊撰《經義考》多取其說。”“元明遺籍”當系迻錄自《經義考》,而“多取其說”云即《清史列傳》“《經義考》多取其言”所據。
(2)國圖藏34冊《經籍考》卷端周星詒提要:“此書前題陸元輔纂輯,每書后亦間有‘輔案’云云。然按之《經義考》各書條下采引陸氏案語甚多,而此部經類僅寥寥數書,中又有國朝雍、乾撰述,為陸氏所不及見者。”[4](一冊)2b以《經籍考》中陸元輔案與《經義考》中陸案作比對,言下謂《經義考》中陸說來自《經籍考》。
(3)光緒《嘉定縣志》卷二十五著錄有汪照匯錄的《經籍考》,“陸元輔輯。王圻《續文獻通考》藝文門多舛漏,元輔作此正之。朱錫鬯《經義考》多取其說而原書未得行世。汪炤于《經義考》中匯錄五卷”[5]。
(4)《清抄本陸元輔經籍考》影印前言稱《經籍考》“撰成后,陸氏尚未及刪定而不幸遽逝,故迄無人為其梓行。書稿流落社會,輾轉遞藏”,直言“曾被其好友,清初著名經學家、目錄學家、藏書家朱彝尊在其目錄學巨著《經義考》中引用達二百四十種之多,足見對此書之推崇”[6]。
(5)李旭認為陸元輔“《續經籍考》藉朱彝尊《經義考》流傳下來”[7],上引《清史列傳》中“常購宋、元、明人經說至數十種”云云“大約”即是對《經籍考》的評價。又說“汪炤于《經義考》中匯錄五卷,現存國家圖書館”[6],筆者檢未得,不知其所從來。
(6)陳東輝指出“《經義考》引陸元輔之說多達250次,均屬經部之書,但所引陸氏之說大多不見于《經籍考》(指北京大學圖書館館藏《經籍考》,引者注)以及《清抄本陸元輔經籍考》(指中國國家圖書館館藏本,引者注),雖然其中十余條所引陸元輔之說,也同時見于《經籍考》,不過文字較為簡單,難以據此揭示兩者之關系”[8]。觀點較為保守,但以二書內容作對比,即可知其認為《經義考》《經籍考》二書有淵源。
汪照其名亦作“炤”,清江蘇嘉定人,原名景龍,字青,一字少山。少有詩名,通金石,善八分書,晚年精研經學,著《大戴禮記注補》《韓城志》《毛詩訓詁考》《陶春館詩文集》等(參嘉慶《直隸太倉州志》卷三十七、光緒《嘉定縣志》卷十九)。汪照約生活在乾隆朝(1736—1795),其在西安時歷主有莘、橫渠兩書院山長,后入陜西按察使王昶幕。民國《咸寧、長安兩縣續志》卷七“祠祀考”載西安崇仁寺(唐時稱崇圣寺)有“乾隆四十九年(1784)石刻《五百羅漢記》,陜西按察使王昶撰,嘉定貢生汪照書”。回鄉后不數年,五十八歲病歿。汪照應為《經義考》曾抄撮于《經籍考》說之權輿。陸元輔所著經學考證著作有《經籍考》《學易折衷》《儀禮集說》《十三經注疏類鈔》《十三經辨疑》《詩經集說》等[6],除《經籍考》外皆不存,那么《經義考》中的“陸元輔曰”是否就是引自《經籍考》呢?這是本文試圖解決的問題。
《經籍考》今已知的有廣東省立中山圖書館館藏本(以下簡稱“中山本”)、中國國家圖書館館藏本(以下簡稱“國圖本”)、北京大學圖書館館藏本(以下簡稱“北大本”),探究其與《經義考》關系須對這3個本子略作說明。
業師段曉春教授參編《中南、西南地區省、市圖書館館藏古籍稿本提要》時從中山故紙堆中檢得錢塘丁丙舊藏《宋人集序錄》《元人集序錄》《明人集序錄》《群書序錄》稿本12冊(索書號:80/1.50.40),卷面舊題《經籍考》,然未著撰人,段師據丁氏題記撰提要稱“撰人頗難遽定”,“錄中多引蒙叟《列朝詩集小傳》又有蒙叟語予云云,故此書撰者當為清康熙、雍正間人”,“此鈔考錄之書為清康熙以前之撰述。每書各采篇首之序,并略著撰輯者姓氏爵里,可據以考索群書源流”云云[9]。后段師《季振宜〈全唐詩〉流傳經過新證》[10]一文指出,原稿本所著錄各書及所采之序大半有“抄”“緩抄”“此詳,抄”“已有,再對”及當入某部某類之提示。墨跡、紙張有二三不同,大多無欄線、邊框,內容與國圖本、北大本間有重復,而詳略小異,考證出該稿本系陸元輔《經籍考》原稿本。
陸元輔編《經籍考》“窮年抄撮,積數十冊,未經刪定而歿”[2]1508,不克蕆事。中山本為丁丙舊藏,“隨手雜抄,往往不分時代”(中山藏《宋人集序錄》上冊丁丙題記)。丁氏排比分為六冊,已失原稿次序。丁氏名之為《集序錄》正以《經籍考》每書各采篇首之序的體例而言的,《群書序錄》雖四部均有,然經史子寥寥,可知中山所藏非其全。
國圖有清抄本《經籍考》34冊(善本書號:02857),不分卷,盧文弨校,周星詒跋,半葉11行21字,白口,四周雙邊。基本按經史子集分部,其中子部和集部卷冊最多,經部最少,史部次之。子部、史部以類別排列,集部一般以朝代先后排列。筆者另文《國家圖書館藏陸元輔〈經籍考〉考述》(《晉圖學刊》待刊)、《國家圖書館藏〈經籍考〉中的周星詒貢獻》(《圖書館研究與工作》,2020年第7期)依據周星詒題記、文內批案、著錄文字等,對國圖本的性質和內容進行一定的考辨,認為國圖本是盧文弨對陸元輔《經籍考》原稿增補后謄抄的本子,后該本流落至陳蘭鄰帶經堂,又為陳氏孫陳樹杓售予周星詒,周氏加批案數處。盧文弨增補了“國朝雍、乾撰述”,并在該書內貢獻了數十條處案語(盧文弨之案大多有標識),全書謄抄完工后,又進一步添注、圈點。
北大有盧文弨批校《經籍考》2冊(典藏號:SB/018.51/2101),北大古文獻資源庫著錄其撰者為“盧文弨”,蓋因其第一冊冊首題“盧文弨弓父編”[11]489而誤,陳東輝先生已有辨正[7],鈐“當湖徐氏思補齋”朱文方印,知曾藏徐廣縉(1797—1870)(1)劉家富,王濤.徐廣縉生卒時間辯誤[J].歷史檔案,2010(4):128-130.處。第二冊冊首亦題《經籍考》之名與“盧文弨弓父編”[10]574,格式較為統一,可知北大的2冊是重經統一謄寫的本子。北大本不分卷,半葉10行24字,白口,四周單邊,依次著錄明、宋、元、金經部書籍157種,收入《續修四庫全書》。北大本亦頗有“輔案”幾處,足證此為陸元輔之書。來知德《周易集注》條下有“孫退谷先生曰:‘后人讀《易》,能熟看來氏《集注》及《傳義補疑》二書足矣’”[10]495,較近口語且不見他書摭錄,或即陸氏耳聞之語?北大本僅有經部,與國圖本內容不重復,可互補,然二本行款不同。北大本可見陸元輔、盧文弨二人案語,未施句讀,且無旁、夾批。今查明高攀龍《周易孔義》后有案“文弨案:《明史》又有《大易易簡說》三卷”[10]521,則北大本為抱經堂增補本絕無疑義。陳東輝基于行款、筆跡不一,認為兩本雖內容互補,“但系不同人所抄寫”[7],言下謂北大本或非抱經堂抄本。徐廣縉所藏北大本內容應是抱經堂本的一部分,只是重經謄寫,故行款與北大本有別。
朱彝尊和陸元輔同時代,而朱氏又絕不能見盧文弨(1717—1795)增補之《經籍考》,若《經義考》中的“陸元輔曰”果真引自《經籍考》,則必是據陸氏原本,故其無論是直引或節引,文字總不會比原稿本內容更豐富。國圖本、北大本為盧氏增補而成,所據仍是流傳下來的《經籍考》未定本,其中經部著錄內容頗可與《經義考》比照異同。
《經義考》著錄經學書目體例較完善,每處分條目、提要、按語三部分,凡引輒注其來源,如“孔穎達曰”“賈公彥曰”“王應麟曰”“黃虞稷曰”之類。《經義考》中的253處(據文淵閣本《四庫全書》統計)“陸元輔曰”,可與《經籍考》諸本中經部著錄書目及文字比對。
中山藏《群書序錄》4冊,含經史子集四部,有經部著錄20余條。其中第一冊有經部書目6條,分別為:1)《古易詮》,明鄧伯羔孺孝。2)《周禮卦辭》,明黃玉潤。《經義考》無此二書。3)《重刻周易本義》三卷,明洪常。4)《易經存疑》十二卷,明林希元。《經義考》卷五十三有錄,但無陸元輔語。5)《孝弟蒙求》二卷,宋金華紹笥伯方。6)《詩韻輯略》五卷,明上海潘恩。5)和6)為經部·小學類書,《經義考》均未著錄。
(1)《古易詮》,明鄧伯羔孺孝
《經義考》卷五十八有“鄧氏伯羔《古易詮》二十九卷、《今易詮》二十四卷,俱存”,下引:
陸元輔曰:“鄧伯羔,字孺孝,常州布衣。”[2]1066—1067
光緒《金壇縣志》卷九“人物志”隱逸篇載:“鄧伯羔,字孺孝,少即謝去諸生,隱天荒蕩之銅馬泉,博學洽聞,撰著甚富。郡守王應麟聘修府志,捃摭獨詳。巡撫某以行修學博聞于朝,不赴。日徜徉釣雪亭或乘興往來兩浙,與諸名流唱和。綜述文史,上下古今,筆無停涉。有《天荒館詩草》二卷,《臥游集》四卷藏于家。其《古易銓》二十九卷、《今易銓》二十四卷已行世。與屠隆、湯顯祖同時人。”《古易詮》南京圖書館藏有二十九卷,為萬歷二十六年(1598)刻本。
原稿本著錄曰“明天□鄧羔孺孝著”,名脫“伯”字,后節引史孟麟序,無“常州布衣”語。北大本有“《古易詮》二十九卷、《今易詮》二十四卷”,曰:“明金壇鄧伯羔孺孝著”,后引《金壇縣志》及史孟麟序,亦不言“常州布衣”[10]500。今按清時金壇屬江蘇鎮江府,常州屬常州府,《經義考》“常州”不確,其“布衣”之語或以鄧伯羔名列方志之“隱逸篇”言。《經籍考》原稿、北大二本均與《經義考》不合,或據《經籍考》而非此原稿本,或有改動,因此條文字簡略,未可遽下斷語,容下文討論。
(2)《重刻周易本義》三卷,明洪常
《經義考》無此條,惟于卷三十一朱熹《蓍卦考誤》下引洪常“朱子因古《經》作《本義》。后世以《本義》附于《傳》(即程頤《周易傳》)而一之,故今《本義》之序亦今經也。奉化邑庠教諭成君矩謂世之讀《易》者,先《本義》而后《傳》,乃獨刻《本義》傳于世”[2]540語,應是出自洪常《〈重刻周易本義〉序》。《周易本義》為宋朱熹撰,原附在程頤《周易傳》中,成矩輯之而使之自成。《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三·經部三》的“《原本周易本義》十二卷、附《重刻周易本義》四卷”條館臣案:“成矩重刻之本自明代以來士子童而習之,歷年已久。”可知成矩為明人。
另北大本《經籍考》有“《重刊周易本義》三卷”,即《重刻周易本義》,然其后尚有陸氏“輔按:《通考》‘馮椅《厚齋易學》’條下載:‘《中興藝文志》:‘椅為《輯注》《輯傳》《輯傳》,蓋以程沙隨朱文公。雖本古《易》為注,猶未及盡正孔《傳》名義。乃改彖曰、象曰為贊曰,以系卦之辭即為彖,系爻之辭即為象。……’今寧人顧子以為朱子本所無,不知何所考證。’”[10]509陸元輔引馬端臨《文獻通考》,并后附自己的論斷,而原稿本無,則中山本或為《經籍考》之最初本,陸元輔經手之《經籍考》在中山本之后另有別本。如此則前所論鄧伯羔《古易詮》的材料來源,亦可從之以定。“嘉定六君子”之一的張云章(1648—1726)為陸氏撰墓志云:“《經籍考》雖經編次,而欲重加論列,以續馬端臨之后,此先生未竟之志也。”[12]北大本所本或即此所謂“編次”本。
北大本載宋、金、元、明經部書籍157種,其中金代1種。下引幾例考辨:
(1)《經義考》卷五十八“傅氏文兆《羲經十一翼》”條注曰“五卷,存”,下引:
陸元輔曰:金溪傅文兆撰,曰《太初易》《古周易》《玩辭篇》《觀變篇》《觀象篇》,推明古《易》次第有上、下二篇,《十翼》十篇,闡發三圣易學。力主文王作爻辭之說,絕與周公無涉,而辨漢儒費直為亂《易》[2]1070。
北大本《羲經十一翼》條:
明慈溪傅文兆著,曰《太初易》《古周易》《玩辭篇》《觀變篇》《觀象篇》,推明古《易》次第有上、下二篇,《十翼》十篇,闡發三圣易學,而辨漢儒費直為亂《易》。且力主文王作爻辭之說,絕與周公無涉。天啟末,中官劉若愚《酌中志》述司禮監陳矩篤好《易》韙傳之書,嘗曰:揚子《解難》、魏伯陽《參同契》、劉勰《文心雕龍》直云伏羲、文王,曷嘗有一字及周公哉?兩漢及梁,去古未遠,語當不謬也。若愚謹按,周公系爻辭之說始于唐孔穎達,自唐以前無聞,則穎達之杜撰,費之亂序,不辨已明。先監(謂陳矩,引者注)之有取于傅文兆,非無見也。天如假以年則表章次第奏刊,豈第一《大學衍義補》而已哉[10]501。
北大本此處著錄文字全引劉若愚《酌中志》卷七之《先監遺事紀略》,而無己之發明,然《經義考》又直言“陸元輔曰”,可知其未核劉書,也可知《經義考》此條著錄確系來自《經籍考》。《經義考》引陸書,文字無甚差異,惟于末句次序微調,可知朱氏隨意裁剪,未忠實原書。
(2)《經義考》卷一百九“段氏昌武《讀詩總說》”條注曰“一卷,存”,下引:
陸元輔曰:宋廬陵段昌武子武輯。首載《學詩總說》,分《作詩之理》《寓詩之樂》《讀詩之法》。次載《論詩總說》,分《詩之世》《詩之次》《詩之序》《詩之體》《詩之派》。余三十卷,分十五《國風》《小雅》《大雅》《周頌》《魯頌》《商頌》,引先儒之說,依《詩》之章次解之,而間附以己意。大抵如東萊《讀詩記》例而較明暢。前后無序跋,但有其從子維清請給據狀。段氏有叢桂堂,故取以名。焦弱侯《經籍志》、朱西亭《授經圖》皆載此書,而焦氏以“段昌武”為“段文昌”,朱氏又倒其名為“段武昌”,俱似未見此書者。予所見北平孫氏抄本,孫侍郎耳伯知祥符縣事時所抄。聞西亭晚得宋刻,今沒于洪流矣[2]2027—2028。
“孫侍郎耳伯”者即孫承澤(1593—1676),字少宰,又字耳北,一作耳伯,號北海,又號退谷,一號退谷逸叟、退谷老人、退翁、退道人。筆者另文《國家圖書館藏陸元輔〈經籍考〉成書初探——以集部材料來源為中心》(《重慶第二師范學院學報》,2020年第5期)有述。康熙九年(1670)九月,顧炎武自德州入京,“與秀水朱竹垞彝尊、嘉定陸菊隱元輔,同在北平孫退谷研山齋詳定所藏古碑刻”(2)見《叢書集成三編》史部第2815冊,錢邦彥校補顧衍生《顧亭林先生年譜》。。朱彝尊《曝書亭集》卷四十七亦載:“(康熙己酉)明年冬同昆山顧寧人、嘉定陸翼王觀北平孫侍郎藏本(指漢郎中鄭固碑之拓本)。”可知孫承澤與陸元輔、朱彝尊皆為故交。
上引文字見于北大本《經籍考》的“《叢桂毛詩集解》三十卷”下之陸元輔案[11]556,而《學詩總說》又正是《叢桂毛詩集解》的首篇,《經義考》之《讀詩總說》即是此《學詩總說》。《經義考》之《讀詩總說》條前有“段氏昌武《叢桂毛詩集解》三十卷,闕”[2]2026,條下之“但有其從子維清請給據狀”及前之文字與北大本同。
北大本“《叢桂毛詩集解》三十卷”條陸案云:
輔按:此書北平孫退翁為令祥符時抄之于周蕃宗正,西亭先生家宋刻本沒于洪流矣,幸有此本在,予得借讀,力未能抄以歸。徐立齋學士俾小史錄之,然中尚多訛誤。段氏又叢桂堂,故以名《詩解》。焦弱侯《經籍志》、朱西亭《授經圖》皆載此書,但焦《志》以“段昌武”為“段文昌”,朱《圖》又倒其名為“段武昌”,俱似未見此書者。惟《詩大全》引用先儒姓氏云:“段氏名昌武,字子武,廬陵人。”與予所見北平孫氏抄本合[10]556。
對比知《經義考》引文之后半部分與北大本不惟次序不同,其詳略亦有差異,“徐立齋”、《詩大全》兩句及孫承澤本之由來未錄。北大本為盧文弨增補本,其中陸元輔案當為陸氏“定稿”,與《經義考》所據差異不會太大,而《經籍考》曰“西亭先生家宋刻本沒于洪流”,《經義考》言“聞西亭晚得宋刻,今沒于洪流矣”,“晚得”之語陸書無而朱書有,應為朱氏羼入,顯見《經義考》所引“陸元輔曰”為陸氏案語改寫而成。朱氏《經義考》迻錄諸家言論、序跋,往往不注出處,然古人編纂體例如此,未可苛求。今對比其文字,更知其引用文字,以意徑改。
(3)《經義考》卷五十七“吳氏中立《易詮古本》”條注曰“三卷,存”,下引:
陸元輔曰:中立字公度,浦城人,隆慶辛未進士。父沒,服闋,絕意仕進,以著述為事,結廬于武夷山中。十有七年,南禮部尚書袁洪愈等疏其節,詔府縣起送赴部,辭,乞終隱。授禮部儀制司主事,俟病痊錄用,尋卒。所著有《易銓古本》《中庸大旨》諸書[2]1057—1058。
北大本《易詮古本》條:
明吳中立,字公度,浦城人,嘉靖戊午舉人,隆慶辛未進士。父沒,服闋,遂絕意仕進,以著述為事,結廬武夷山中。十有七年,越中太史張元忭入山訪之,微諷以仕,則曰:“士各有志”。萬歷十五年,南禮部尚書袁洪愈、給事中周邦杰、巡按御史楊四知表其修節,詔府縣起送赴部,辭,乞終隱,貽相臣書曰:“昔唐元和進士費冠卿以祿不逮親,永懷罔極,隱于池陽九華山。長慶中,御史李行修薦舉,冠卿力辭,竟許終隠,愚愿效之”。吏部復言:“圣世禮,賢首崇恬退,必使清節之臣虛被寵榮,乃可以廉頑□懦,風動士人。”詔授禮部儀制司主事,竢病痊錄用。后推尚寶丞,報至,已逝矣,所著有《易銓古本》《中庸大旨》《論格物書》《性說》《氣說》諸書[10]499。
北大本文字引自《閩書》卷一百《英舊志》吳中立傳[13],核之可知所缺字為“立”,僅一二文字有異,如前曰“舉隆慶進士,疏乞歸養”,后為“嘉靖戊午舉人,隆慶辛未進士”,前曰“風動士人”,后為“風勸士人”,前曰“中立已逝”,后無“中立”之類。吳中立所著有《論格物》《書性》《說氣》[12]3011,而非陸元輔所引《論格物書》《性說》《氣說》,程妹芳[14]已有辨正。《經義考》較北大本大加刪汰,然考文字,仍可見其關系。
(4)《經義考》卷六十五“趙氏鳳翔《易學指掌》”條注曰“四卷,未見”,下引:
陸元輔曰:《易學指掌》四卷。崇禎中,雄縣趙鳳翔羽伯所輯,依古本以上下經居前,而次以孔子《十傳》,一圖說,二傳義,三筮法,四占法。鹿化麟仁卿為之序[2]1209。
《易學指掌》已佚。朱氏言其“未見”,必自他處捃摭。
北大本“《易學指掌》四卷”條,首之文字與上引相近,后節引鹿化麟序,序中有:
吾友趙羽伯獨有深解,時或撚蓍決大疑難事,靡不奇中,茲編考證古昔,參以己見,可謂明悉。羽伯之言曰:“易之理廣大精微,心可默識即語焉,而難詳茲。”特就蓍言,蓍聊指其法耳,似于德體象變,承乘比應,攻取之妙別有所窺,而非辭之所可泥。嗚呼,羽伯第言蓍法而易之理已盡矣[10]516。
《易學指掌》為“崇禎”時趙鳳翔(3)清黃之驥《宏遠謨齋家塾程課條錄》中“八歲未入塾前,讀《性理字訓》”句之按有:“當湖陸稼書先生嘗欲重梓(朱升輯錄之蒙學叢書《小四書》),以廣其傳。及門云間趙鳳翔、慎徽伯仲,承師命校刊,《四書》乃復顯。”陸隴其(1630—1692),字稼書,浙江平湖人。陸隴其生時已在崇禎朝,則其弟子趙鳳翔當為清人,與“崇禎中”不符;且“云間”為上海松江府,“雄縣”屬河北保定府,并不混同。《清實錄·道光朝實錄》卷四百三十八有道光年間(1821—1850)溫州鎮中營游擊趙鳳翔,《清實錄·宣統朝政紀》卷六十二有宣統三年(1911)九月賞法政科舉人的“游學畢業生”(即今之“留學生”)趙鳳翔,時代晚,均非文內所論。輯,好友鹿化麟為之撰序。鹿化麟(1593—1638),字仁卿,一字石卿,直隸定興(今河北省保定市)人,天啟元年(1621)解元,著有《北海亭集》八卷。趙氏歷明清兩朝,《雄縣新志·文獻略》“清藝術”門下有:“趙鳳翔,字羽伯,別號丹崖子,律之曾孫也。年二十有文名,讀書會意,輒筆記之,有《廣言》《觀物》《聽音》《紀異》四種筆記,尤精于易,著《易學指掌》六卷,深有得于京房(邵)康節,其卜筮故稱神驗”“又精醫學,梓《太素病脈》一書。書成于鳳翔而名曰‘漁樵子’,明祖述律之秘傳也”“又善畫梅菊草蟲”[15]。康熙丁卯刊有《丹崖四種筆記》四卷[16],今已佚。國圖藏有清初抄本趙鳳翔《單方選要》5冊,應亦其著。《經義考》此條錄自《經籍考》著錄文字之前半部分,僅將“崇禎時”改為“崇禎中”。節引序言是《經籍考》特點之一,于此條可見。
(5)《經義考》卷六十五“嚴氏福孫《考正古易》”條注曰“四卷,未見”,下引:
陸元輔曰:處士無錫嚴福孫祺先著其言曰:易之為書,主明陰陽之象,有交易變易之義,故名《易》。古文易從日從月,蓋陰陽之象莫著于日月也。其卦伏羲所畫……《象辭》凡上下二篇,夫子系卦之辭,蓋于文周《彖》《象》之外,別取乎卦上下二象合卦名義,以明君子用易之方,自成為孔子之《易》。其體非傳而經,不在《十翼》之例。愚按自漢以來,但以文王彖辭,周公爻辭為經二篇,以孔子《彖傳》上下,大小《象傳》上下,《系辭傳》上下,及文言《說卦》《序卦》《雜卦》,傳為《十翼》。祺先獨以孔子大《象辭》亦自為經,不列十翼之數,與諸儒異也[2]1211—1212。
上引文字中之“愚按”,北大本作“元輔按”[10]519。書之作者在書中加案常以“愚按”標示,中山本中也是“輔按”“愚按”并存,“愚按”當更接近陸氏原書,可見盧文弨增補《經籍考》時,對進行了細節性調整。另上之“自漢以來”“但以”,北大本作“漢儒以來”“只以”,后另有“其《〈考證古易〉序例》余未得見,當從其弟繩孫蓀友索之”一句[10]519,未為《經義考》錄入。嚴繩孫(1623—1702),字蓀友,號秋水、勾吳嚴四,晚號藕蕩漁人,與陸元輔同時。
本部分對比《經義考》與北大本《經籍考》文字,發現《經義考》引陸說并不忠實原文,于詞語、次序多有調整,且所引并非《經籍考》之全。
國圖本所錄經部書僅第一冊有13條,分別是:
(1)《易翼述信》十二卷(27b,國圖文獻縮微中心影印件該條起始頁碼,下同)。清王又樸著,錄其乾隆十五年(1750)自序,可知為盧文弨著錄。
(2)《詩經世本古義》二十八卷(29b)。明何楷著,后文文弨案“屬引詞類秦漢,今但錄其首尾,以見其概。自序并曹勛序見《經義考》,不復錄”,知為盧文弨著錄。
(3)《詩經拾遺》十六卷(32b)。清葉酉著,生卒年不詳,乾隆元年(1736)由國子生薦舉博學鴻詞,則其為雍正朝(1723—1735)生人,與陸元輔不在同時,故該書為盧文弨著錄。
(4)《春秋究遺》十六卷(34b)。清葉酉著,自序中有“經始于乾隆十一年冬”,亦為盧氏著錄。
(5)《尚書古文疏證》八卷(36b)。清閻若璩著,僅著錄書中每卷主旨。
(6)《周禮》(40b)。錄宋呂祖謙《〈周禮〉序》。
(7)《周禮述注》二十四卷(42b)。清李光坡著,錄其康熙四十三年(1704)自序及是書凡例,知為盧文弨著錄。
(9)《韻雅》五卷(48b)。清施何牧著,生卒年不詳,康熙二十四年(1685)進士。
(11)《匯雅前編》二十卷(51b)。明張萱著。
(12)《六書本義》十二卷(53b)。明趙古則著,錄徐一夔、林右等人序及自序,末有案“萬歷庚戌金陵焦竑以藏本付鄉人楊君貺重梓。竑有序。”
(13)《離騷經解義》《參同契解義》《陰符經解義》(59a)。清李光地著,錄汪漋序。
上諸書均無陸元輔案。《經義考》著錄《毛詩世本古義》(即《詩經世本古義》)《尚書古文疏證》《駢雅》三書,亦無陸案。《經義考》卷九十二“閻氏若璩《尚書古文疏證》,存,十卷”,與《經籍考》著錄的“八卷”不同。二書中《毛詩世本古義》《駢雅》的著錄文字差異極大,當無關系。陸元輔康熙三十年(1691)卒,《經籍考》中的雍、乾間撰述為盧文弨所增。國圖本13條中第(1)(2)(3)(4)(7)筆者已證為盧文弨著錄,其余清之閻若璩與陸元輔同時,李光地、施何牧等稍后,或仍為盧氏著錄。
前之論述已足可證《經義考》中的“陸元輔曰”引自陸元輔《經籍考》。《經義考》著錄之書以“存”“闕”“未見”“佚”記各書之存亡,其“未見”“佚”之書而有著錄文字的,當淵源有自。試舉一例:
《經義考》卷五十四“李氏義壯《周易或問》”條:
未見。義壯自序曰:天下之道,正而已矣;天下之正,中而已矣。中正也者,所以貫天下之道也。易也者,易也。隨時變易以從道也。道也者,中正之謂也。古今之學易者,率皆以陰陽各得其位為正,而二、五為中,一、三、四、六則非中也?……故曰:所惡執一者為其賊道,舉一而廢百也。間嘗執此求之天下不姍笑而置疑者,亦鮮矣。未有脫然以為是者,乃退而求諸先儒之緒言,或有契焉。積之歲月,類以成書,其間微辭隱義,訓釋明備,可以擴四圣所未發者,亦并從而錄之。惟求以極斯理之所至盡,吾心之所知,以不背于中正之歸則已,他非所敢知也[2]981。
李義壯《周易或問》無傳本,朱彝尊亦“未見”,那么該書自序是從何而來的呢?中山藏《群書序錄》第二冊37頁亦有抄錄,曰“明東粵李義壯著”,后錄其自序。李義壯,字稚大,廣東番禺人,嘉靖二年(1523)進士。據中山本,義壯自序尚有“若以為得之天下,傳之后世,則用意之狹,為惠之私,█又甚矣!又豈圣賢明道之初心哉?讀者其當以是求之”數句。義壯自序除《經義考》和《經籍考》外,未見他書摭錄,可知其來源應亦是《經籍考》。
《經義考》中有“陸元輔曰”250余處,則陸氏《經籍考》之書中的經部著錄當有數百條,這也與陸氏經學名世相稱。北大本2冊因均是經部,故與《經義考》重合甚多,而國圖本中經部著錄書目如上述可能均為盧文弨后增補。朱彝尊與陸元輔生前友善,陸氏《經籍考》手稿當首先為朱彝尊所收,朱氏采以入《經義考》。朱氏身后,《經籍考》散出,盧文弨才有機會增補。本文用《經籍考》今已知的3個本子互相比對,認為《經義考》中的“陸元輔曰”之文字確系引自《經籍考》。朱氏迻錄《經籍考》多有剪裁,文字、次序均有調整,又有以意徑改之情況。《經義考》中保留的《經籍考》經部文字,豐富了陸元輔及《經籍考》的研究材料,也見證了學人之間惺惺相惜的深情厚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