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方杰
有一塊沉重的鋼,懸在
沙師傅的頭上
壓迫著他的神經和濃縮了的愁腸
父親生病住院,花光了家里的積蓄
負債累累。他佇立在車間
黑暗的角落,拿著女友請求結婚的信
恒河細沙一樣密集的哀嘆
和一種濃重的不知所以的悲喜交集
在頭頂上方,蔓延
他的父親,已在彌留之際
企圖用消失,移動他頭頂上的鋼
這惱人的生活之累
這失去動能的日子
這艱辛的跋涉
所有期待的時來運轉
都將被一件件難以應付的事情湮沒
當歡喜成為了憂愁的深淵
除了愁腸萬斷,他的生命已經無處安身
這是黃昏,或者黃昏之后的某段時光
沙師傅回到家
看到他的父親已經穿上了繡著龍鳳的壽衣
人們想把他抬到門廊
卻怎么也抬不動。除了沙師傅
沒有人知道,他父親的身上
還壓著一塊沉重的鋼
一塊很大的鋼,自什么時間開始
腹部以下被埋在了深深的土中
腹部以上被袒露于靜靜的風里
碩大的鋼,半埋土中
它的情緒已一日不及一日
就在昨天
我還聽到它在那么勇敢地歌唱
它堅硬的身體已經開始一層層地松動
那斑斑的銹跡
究竟要作哪些方面的說明
漸漸瘦去的日子
多凝望幾眼身邊那棵樹上還綠著的葉子
就會好的
一個坐輪椅的人
從它面前駛過時停留了那么長時間
半埋土中的鋼,他們久逢知己的樣子
或許談了些什么
搬起一塊鋼,壓在另一塊鋼上
然后再搬起一塊鋼
壓在這一塊鋼上。我看到它們的表情
始終如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