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建業
“文革”初期,當聶元梓竄到上海,極力煽動“打倒常溪萍”時,卻遭到華東師大絕大多數師生員工的強烈抵制。時任華東師大黨委書記兼副校長的常溪萍,在華東師大有著崇高的威望。這威望,不是前呼后擁的官勢官威捧起來的,也不是下級僚屬“大樹特樹”吹起來的,更不是唯上是從,因而得到上級領導的青睞被賜予的。事實上,也從來沒有人能憑著這些玩意兒建立起真正的威望。
據后來成為上海師范大學校長的楊德廣回憶,那時,常校長“為了深入了解學生、教師所需,他每天上午會到教室和學生一起聽課,或到系里參加教師的教學活動,午飯時到學生食堂吃飯,聽取學生意見。下午是他開會、閱讀文件、處理公務的時間。4點半后,他就到操場與學生、教師一起參加體育活動,打籃球。晚飯后,他會出現在學生宿舍、圖書館和實驗室”。工作效率很高。
于是5年里,楊德廣不僅多次在學生宿舍和圖書館看到常校長的身影,周末還看到他經常去教師職工家里串門、談心。每周日,他都要召開不同類型、不同對象的座談會,借以聯系群眾,了解學校情況,聽取批評和建議……(2019年9月11日《中國科學報》)
這使我不由得想起,前年,因為中央號召領導干部要轉變作風走基層了,于是在敝校,也同樣是一位校級領導,而且是一位新提拔的副校長,不得不想法完成這些“規定動作”。他是怎么完成的呢?上午11點左右,在一些隨員前呼后擁的陪同下,他來到學院,聽學院領導匯報約十幾分鐘,又哇哩哇啦地發了一通不著邊際的“指示”后,就匆忙打道回府了,統共不到半個小時,所謂“走基層”就是點了個卯。
如今,有多少校長能做到經常和學生一起共進午餐、和師生一起參加體育活動呢?不要說校級領導了,就是職能處室的處長科長們,又有多少能做到?做不到,當然就號不準基層的脈率,不知道師生們存在的困難是什么,學校未來發展的方向又是什么,只知道“宅”在辦公室里拍著腦袋發出一個又一個不靠譜的神通知、神文件,以應對上級布置的任務,即所謂以會議落實會議,以文件落實文件。教育是值得鉆研一輩子的大學問,是需要奉獻一輩子的大事業。常溪萍校長也正是把它當作畢生的追求干的,而現在的許多人,充其量只是將其當作敲門磚而已。而沒有真正懂得教育且愿意塌下心來干的實干家,要想創雙一流,要想強基,給“錢學森之問”一個圓滿的答案,談何容易。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文革”結束后,華東師大又出了個施平,也是一位關心學生、愛護學生的大學黨委書記。那時,恰逢真理標準討論得熱火朝天,政教系某班同學各抒己見:“其中自然會有一些偏激出格的話語。這就引起了有關部門的重視,某報就刊登了一篇文章點名批評了校政教系某班同學。批評給一些同學造成很大壓力。這時,系里傳達了校黨委書記施平的指示。他明確指出,要鼓勵大家討論,真理越辯越明,即使對一些說了錯話的同學,也重在引導,提高認識就行,不要扣帽子……兩年后,就在這屆學生畢業分配前夕,有人又舊事重提。施平同志知道后,特地在畢業分配動員大會上做報告時明確表示,同學們在真理標準討論時所說的話,都不會記入檔案,也絕不會影響分配。他的話,立即贏得全場同學的熱烈掌聲。”(2020.2.3《報刊文摘》)
十多年前我遇到過這樣一件事:也是在敝校,有學生因為食堂飯菜質次價貴,發帖子號召大家罷餐,很引起相關部門的一陣緊張。學校立即向全體教師通報,還說已通過技術手段,找到了這個發帖子的學生。于是在一次校領導主持的座談會上,我作為一個普通教師發言:矛盾既然暴露了,首先是不是應該反思,一些學生為什么用這種方式表達自己的訴求?其維權的渠道是否不夠通暢?其次,是不是應核實一下學生帖子反映的問題是否屬實?若屬實,怎么改進?那么急于通過技術手段找到這位學生要干什么?是要警告他還是懲戒他?倘如此,那可真是開錯了車,跑錯了道。不想法解決問題,反而逆向而行,壓制不同意見,那怎么行呢?這番直言不諱,竟惹得那位校領導老大不高興!后來我常想,假如常溪萍還活著,他會怎樣看這件事呢?
常溪萍的繼任者——施平,是著名科學家施一公的爺爺,仍然健在,已經109歲了。他要求孫子施一公學成后一定要回來報效祖國。后來施一公謹遵祖父之命,果然回到祖國,為國家的科教事業做出了重要貢獻。古人說仁者壽,我們祝愿施平老先生愈活愈健旺,思想之樹和生命之樹都永遠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