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平
作為國族的中華民族,支撐著共和國的大廈,構成了共和國大廈的基石。然而,中華民族在認知和觀念層面卻明顯存在問題。在中華民族與少數民族都稱之為“民族”的特殊語境中,作為國族的中華民族往往以一般意義上的民族概念去闡釋,中華民族的國族性質被抽離并蒸發了。以中華民族的構建性質來抹殺它的實體性質,以及以其構建性來否定其存在的實然性的聲音不時出現。因此,中華民族作為國族的性質、地位和意義并未得到全面的論述和科學的認識,中華民族并未得到準確的認知和論述。這種問題的出現,既非偶然也并非中國獨有,這與“民族”概念的拓展性使用之間存在著直接的關系。新中國成立后,少數民族的問題隨之突出并成焦點,政策層面和學術研究層面在相當長的時間內對此給予了高度關注。在這樣的社會環境、學術環境和話語環境中,“民族”概念就逐漸地演變成為一個專指少數民族的概念了。于是,中華民族之民族與少數民族之民族的差異性被模糊了,它與現代國家結合并支撐整個國家制度體系的本質也就淡出了人們的認識和觀念。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成為國家發展目標的另一種表達和論述方式后,尤其是黨的十九大圍繞中華民族來確定國家發展目標、論述黨的歷史使命,不僅凸顯了中華民族的國族性質,而且使中華民族認知方面長期存在的問題凸顯了出來。在此情況下,恢復中華民族的國族性質,把中華民族的構建與發展同中國現代國家、現代社會的構建以及未來的國家發展結合起來,全面認識中華民族與國家發展的相關性,就成為了學術研究和學者必須面對的重大現實問題和重大理論問題。
國族意義上的民族首先出現于西歐。西羅馬帝國滅亡后,歐洲的歷史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王權、教權、貴族、民眾成為了持續而穩定的社會政治力量。在這四種力量數個世紀的互動中,王權逐漸地獲得了主導地位或絕對地位。于是,即存的各種形態的國家演變成為了君主的國家,即王朝國家。在王朝國家鞏固并逐漸演變成為絕對主義國家的背景下,君主的權力也逐漸增強并走向絕對。在此過程中,民眾對教權、貴族等的依附關系日漸式微,與君主的關系則日漸鞏固和明晰。他們效忠君主并得到君主的庇護,從而進一步地變成為與君主相對的臣民個體。此種變化過程中所實現的社會人口的“去地域性”和“去依附性”,突出了個體在國家中的權利和義務關系。這樣的變化也將基督教民眾對上帝的皈依轉向了世俗的對國王的臣服。王朝國家在通過日漸強化的君權而對社會人口的依附關系進行解構的同時,也將逐漸個體化的臣民在王朝的框架內整合起來,分散的國民最終凝聚成一個國民整體,即民族。
王朝國家將國民個體整合為民族整體的同時,國家權力向君主集中的進程還在推進。君主權力的不斷加強,一方面將國家“王有”的性質推向了極端,另一方面也促成了國民權利意識和民族意識的增強,從而致使矛盾朝著不可調和的方向演變。最終,這樣的矛盾在資產階級革命中徹底爆發,并得到了根本性的解決:國家的主權由“王有”轉向了“民有”,“君主之國”轉化成為了“民族之國”。于是,一種新形態的國家——民族國家——出現了。在國家主權體制已經形成以及君主主權得到確認的條件下,民族國家構建的實質,就是國家的主權由君主個人轉向了民族,從而使民族成為了國家的主權者。民族擁有了主權,也就實現了民族與國家的結合。從當時的社會歷史條件來看,民族國家本質就是民族擁有主權的國家。
民族擁有主權,實現與國家的結合并具有國家的形式,也就成為了國族。這樣的國族從形式來看,表現為一個國家的國民組成的人群共同體,即國民共同體。但透過這樣的表象,國族卻蘊涵著一系列的機制。一方面,國族在形成的過程中,對曾經的人口形式進行了分解,使處于復雜關系中的人口成為了簡單的國民個體。在民族國家構建起來以后,國族便將這樣的人口國民化機制蘊涵于自身,成為一種內在的機制。另一方面,國族又將原子化的國民個體整合為一個整體,通過民族國家的制度框架將其固定,并維持這個國民共同體的穩定和鞏固。因此,國族至少蘊涵著人口國民化和國民整體化兩種基本的機制。從這個意義上說,國族是在國家框架內形成并蘊涵著一系列社會政治機制的社會人口組織形式,也是國家框架內最基本的人口組織形式。
國族這種制度化的人口組織形式及其蘊涵的機制,對于現代國家制度和現代社會的形成和運行都發揮著基礎性的影響。首先,它通過人口國民化機制徹底解構了傳統的多樣化的人口存在方式,將其從各種地域性、依附性關系的束縛下解放了出來,轉變成為原子化、同質化的個體,進而賦予其權利,促使其變成為權利、地位平等并能自主支配自己行為的個體,成為有效的社會行動者。其次,它以國民個人權利和逐步實現的權利平等機制,為現代國家制度的建立提供支撐?,F代國家本質上是一系列制度機制的整體。而這樣的制度機制,尤其是西方國家的民主制度,都是建立在一元性的國民權利基礎之上的。最后,它通過國民整體化機制來整合國民認同,再經由民族與國家的結合而將民族認同與國家認同有機地結合起來,構建起現代國家通過國民認同而為國家提供道義基礎和道義說服力的國家倫理,同時也為國家力量的凝聚以及國家在激烈的國際競爭中競爭力的形成提供了強有力的支撐。
上述因素結合起來,就促成并支撐了西方社會現代秩序的建立。國族的形成、完善及其功能的發揮,既為西方現代文明的形成提供了基礎,也為現代西方文明的強盛提供了保障。沒有國族的形成和支撐,就不會有西方現代國家和現代社會,當然也就不會有現代文明的形成。從這個意義上說,國族尤其是國族內涵的社會政治機制,也是理解西方文明的一條線索,或者說是西方現代文明的密碼。
中國自秦統一并建立中央集權的國家政權開始,就具備了王朝國家的基本特征。在這樣的國家體制下,社會人口主要通過家庭、家族和部落等方式來組織,社會又通過王朝而實現統治和治理。這樣的體制和政治框架并不排斥甚至不理會地方政權、社會組織和人口形態是否具有異質性。但是,古老中國延續數千年的歷史發展進程在鴉片戰爭后中斷了。中國人在救國救民道路的探索中,最終選擇了通過對傳統社會和制度的改造而實現由傳統文明向現代文明轉型的發展道路。中國要想建立現代國家、現代社會,就必須建立自己的國族。
日本明治維新后成功地由傳統文明轉向現代文明,并實現了所謂的“脫亞入歐”,走的也是這樣一條道路。在民族國家尤其是日本民族國家構建的影響下,中國在19世紀末自覺不自覺地選擇了國族機制,并開啟了國族機制構建的歷史進程。一方面,中國從外部尤其是日本引入國民觀念后,國民觀念在社會上迅速傳播,并促進了一個實際的人口國民化進程。另一方面,“中華民族”的概念提出和傳播后,國人的民族意識被一步步喚醒。在此背景下,政黨、政府和社會組織積極推動逐漸具有國民身份的人口朝著一體化的方向凝聚,從而便促成了作為國民整體的國族的構建。
中華民族的構建與現代國家即民族國家的構建又是結合在一起的。中國的民族國家構建,表現為一個依照現代民族國家制度體系框架,建立具有現代國家特點和國家倫理本質的制度體系的過程。而這樣的民族國家制度體系,須要一個與國家結合在一起的民族共同體來支撐。為了實現這樣的目標,古老的中國在辛亥革命開啟民族國家構建以后,一步步地將通過國民化改造而形成的人口凝聚成為了以“中華民族”為族稱的民族共同體,以此來配合民族國家的構建并提供必要的支撐。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而完成中國的民族國家構建之時,中華民族擁有了國家主權,具有了國家的形式,成為了國族。
中華民族作為一個民族實體,不論是構建過程還是現實的存在,都具有突出的特殊性。這是中國特殊的歷史條件與現代國家體制相結合的產物。但是,在中華現代國家構建完成以后,在中華民族的民族國家建立起來以后,這樣的特殊性又是在現代國家的大框架內存在和發揮影響的,因此,它們的存在并未弱化更沒有抹殺中華民族的國族性質,也不與中華民族內涵的國族機制相沖突。中華民族所包含的人口國民化、國民整體化機制仍然明顯而突出。
正是作為國族的中華民族及其蘊涵的社會政治機制,為中華現代國家、現代社會的構建奠定了基礎,并促成了新型國家倫理和一系列社會政治秩序的形成。首先,新的人民共和國就是以“中華民族”來命名的,突出了中華民族的主權者身份;其次,國家的“人民民主”性質是建立在人口的國民身份和國民權利基礎上的;再次,社會主義的公有制和企業等各種社會制度和組織皆以國民的權利和行為自主性為基礎;最后,國家認同經由中華民族認同實現,國族機制鞏固了國家的道義基礎。
新生的人民共和國與中華民族之間的內在聯系隨著新中國的成立而確立以后,國家面臨著如何將各個少數民族及其聚居的邊疆地區的地方政權納入到新的國家政權體制中的問題。為了應對這樣一個對國家整合具有根本影響的重大問題,民族區域自治制度及一系列政策的制訂和實施成為了民族話語的主要內容。中華民族本身反而在逐漸淡化、虛化和空洞化的過程中被淡忘和解構。但是,當這樣的問題發展到一定程度以后,其對國家的統一和穩定、國家倫理和國家秩序的影響也日漸突出,并引起了有識之士的憂思。
在這樣的背景下,費孝通先生提出了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觀點,引起了巨大的社會反響和國家決策層的高度重視。在肯定國內各個民族的實體性的基礎上,提出并強調了中華民族的實體性存在。在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后續討論中,尤其是從不同角度來對“多元一體”的詮釋中,一些論者糾纏于“多元”與“一體”優先順序以及虛實的爭論,也有一些論者通過“多元”是實“一體”為虛的論證而得出了否定中華民族是民族實體的結論,從而將對中華民族的認知和討論推向了窘境。
在此背景下,政治學的研究在此領域出現了。政治學視角的研究,把國族與民族國家結合起來,基于中國現代國家構建的歷史進程,從國族的角度來論述中華民族,提出了中華民族是中華現代國家基石的觀點,將中華民族置于現代國家的框架中認知,為中華民族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角,拓寬了中華民族認知的視野,也促成了新的理論平臺的形成。
在中國經濟總量居于世界第二位而將強國的特點逐漸凸顯的情況下,習近平總書記提出了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以“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這樣一個浸透著文化和道義內涵的表述,把中華民族作為強國建設的主體和最終歸宿,從而使強國目標的內涵得到了進一步豐富和完善。這樣一來,中華民族便被納入到國家治理和發展的總體格局中考慮,并被凸顯于當代中國歷史舞臺的中央。
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成為國家發展目標的特定表述以后,中華民族是一個由56個民族組成的大家庭的性質一再被強調,突出了中華民族的歷史文化內涵。但是,今天對中華民族的界定和各種論述歸結起來看,突出的根本內容或核心要求,仍然是將全體中國人在國家的框架內凝聚成一個整體,強調的本質內容仍然是國民的整體化?!拌T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要求和部署,進一步凸顯了這樣的國民整體性要求。從這個意義上看,今天一再強調的中華民族,本質是與國家結合在一起的民族實體,即國族,從而將國族機制與國家發展目標的本質聯系進一步凸顯了出來。
站在新的歷史方位上,尤其是人類再次走到新的十字路口的當下,我們深化中華民族的認知,還必須關注一個越來越明顯的事實,即19世紀末中國在多次嘗試后,最終選擇了通過現代國家制度、社會制度的構建而實現由傳統文明向現代文明轉型的發展路徑,這樣的轉型在經歷了長期的歷史過程后在今天已經基本實現了。今天的中國在整體上已經是一個現代文明國家了。因此,作為國族的中華民族也面臨著新的形勢和新的挑戰。
20世紀初開啟的中華民族的構建,不論是人口國民化機制還是國民整體化機制,都是在傳統文明的基礎上形成的??墒牵裉斓闹袊呀泴崿F了由傳統農業文明向現代工業文明的轉型,并正在經歷著新的一輪工業革命。因此,曾經在刻畫或塑造國內民族群體及族際關系中發揮根本作用的生產方式、生活方式等都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今天的中華民族已經處于一個與以往完全不同的社會歷史環境或文明環境中,國族的維持和鞏固面臨著新的環境和問題,尤其是面臨著利用新的技術環境塑造各種新的族群意識和訴求,以及由此形成的各種觀念對國民整體化的挑戰。如何協調中華民族內部的族際關系,進一步鞏固人口國民化的成果,促進國民整體化水平的提升,塑造一個更具凝聚力和韌性以及內在機制更加強大的中華民族,是一個需要進行深入研究并找到有效應對方式的重大的歷史性課題。
國族與民族國家一樣,最早形成于西方。但是,隨著全球化的持續推進,西方國家在人口流動日?;?、規?;统掷m化的背景下出現了“多族化”問題。而“多族化”反過來又對西方國家的國族產生了侵蝕及解構性影響,從而導致了相關國家的國族機制被逐漸消解,進而對西方引以為傲的民族國家體制造成了實質性和嚴重的影響,逐步演化出一系列困擾西方國家社會政治穩定的新矛盾,甚至使民族國家面臨著解體的威脅,國家發展的進程更是受到了嚴重的困擾。
西方國家國族問題上出現的困擾,給快速發展并實現了由傳統文明向現代文明轉型的中國發出了一個警示:建設一個強大的國族,使國族內涵的各種社會政治機制有效發揮作用,對于國家的鞏固、穩定和發展仍具有基礎性的意義。中國要在站起來、富起來的基礎上實現強起來的目標,國族及其蘊涵的國民化、國民整體化機制仍然具有根本的意義。同時,中華民族完成了強起來的目標后,要在那時的世界歷史舞臺上發揮更大作用,尤其是在世界文明的發展中扮演領跑者的角色,中華民族及其內涵的一系列機制仍然是基礎性的社會政治資源。西方國家在國族問題上遇到的麻煩也給了我們一個啟發:國族的維持和建設的機制需要創新。
中國國族的維持和建設當然需要國民個體權利機制的支持,但更應該發揮中華傳統文化的滋養功能。在五千多年歷史進程中形成的中華文化,不僅對眾多民族群體的形成及其朝著一個整體的方向融合提供了條件,也是今天促進中華民族的鞏固和凝聚,以及涵養其內在社會政治機制的重要資源。作為國族的中華民族由56個民族組成,國民分屬于不同民族群體,中華民族組成單位的剛性化和自我意識的增強,就會導致作為整體的中華民族內部張力的增加。因此,發揮歷史悠久的中華文化的作用,既要立足增強各個民族群體之間的團結,又要努力塑造全體國民的共同體意識,并使這兩者相輔相成。只有這樣,才能對國族進行有效的維護并促進國族機制的進一步完善,從而為國家發展目標的實現提供有效的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