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般的手抓飯

蔣頤

前幾天看到一句話：所有的鄉愁，都是因為饞。這話聽起來好有道理，讓我竟然無言以對。

我是生在新疆的上海人，但除了骨子里對新疆菜的追捧好像也沒有什么了：不會說新疆普通話，也對新疆的地理不甚了解，對于新疆都是關聯在和家人有關的食物記憶上的。

比如今天要寫的手抓飯。

我記得學校附近有家新疆菜館，下課吃了一頓痛快熱鬧的晚餐：大塊的紅燒羊肉、滿盆滿盞的馕包肉、每個沒去過新疆的人都會惦記的大盤雞、熱騰騰香噴噴的烤包子、用紅柳枝串起來的羊肉串，還有撒了堅果和葡萄干的酸奶子。總是在吃到吃不下的時候開口提出要求：能不能再加一份手抓飯？

至今記得當時一桌人“啊！你還能吃？”的眼神。

可是誰要管這些呢！當我用勺子舀起顆粒分明的手抓飯時，聞到了羊肉那種毛茸茸的香味。它和胡蘿卜甘甜的香氣混合在一起，一個厚重，一個清新，互相平衡之后，就成了手抓飯特有的溫暖味道。再看看泛著羊油光澤的一顆顆飯粒……不能忍！

不能忍的，除了當場被吞咽下去的口水，還有瞬間被打翻的回憶。

爸爸和姑姑都是在很懵懂的時候去了新疆，又在那邊結婚生子，多年后才回到上海。那時我還在讀小學，所以關于這件事的記憶，除了家里忽然多了大包小包的葡萄干、杏仁，就是一個很大的鋁飯盒，里面裝著大姑自己做的手抓飯。

那時雖然小，但已經從書本里知道，手抓飯是新疆的名菜，顧名思義，是要用手抓著吃的——這種好玩的吃法，對小孩子來說，吸引力遠遠勝過食物本身——所以當媽媽打開飯盒的時候，我立刻失望了：這不就是胡蘿卜炒飯嗎？而且還帶著一股濃濃的羊膻味！

滿滿當當一飯盒手抓飯，除了聞起來“很有特點”外，沒看出任何要用手抓著吃的必要性。無精打采地用勺子舀著嘗過，更是沒了興致：胡蘿卜是硬的，羊油是膩的，羊肉呢只有一點點。

新疆人愛吃的手抓飯，就這？總覺得是姑姑的手藝有問題。

很多年后，終于在新疆吃到了地道的手抓飯，才知道當年的手抓飯之所以難吃，是因為那時的內地實在缺少好羊肉。加上當時的廚具也簡陋，油亮噴香的抓飯被悶在鋁飯盒里，上鍋蒸，蒸得水都滲進去了，能好吃得了嗎？

成年后去新疆看看玩玩，去吐魯番，去喀納斯，去天山，沿途的吃喝沒有什么選擇余地，走到哪里，就在周圍隨意找小飯館。最后發現無論在哪里，手抓飯是最穩妥的選擇，綜合性價比沒得說。

新疆的羊肉確實好。當地人總是自豪地說，羊們“吃的是中草藥，喝的是礦泉水”，再加上得天獨厚的氣候，羊肉不膻不膩。所以當地的手抓飯，裹在飯粒上那層光可鑒人的羊油，只負責提供香味;羊肉無論是切成小塊的肉丁燴進去，還是作為整塊的羊排堆在抓飯上，都各有各的可喜。最棒的是，胡蘿卜也因為油脂的滋潤而變得綿軟，連清甜的香味也在羊肉的烘托下，成了彼此的調劑。還有洋蔥丁，同樣的清甜，卻帶一點微辣，以及濃郁的蔥香……抓飯的點睛之筆就在這里了啊！

在新疆的旅途中，抓飯的香氣一路飄散，特別快活。但假如只是到此為止，它也不會成了回憶中心心念念的美食，如此放不下、忘不掉。

是從新疆回來后的第二年吧，表弟帶我去一個他覺得特別好的地方吃烤串，特意強調說“新疆人開的，羊肉串特別香！”結果去了才知道，那里除了烤串，還有其他新疆美食。前面說的大盤雞、馕包肉都不缺，主食系的拉條子、炒面片等，也一樣都不少。如果去的時間合適，還能買到每天限量的馕餅。最棒的是，抓飯也做得很不錯，想吃，就能有。

所以在回憶中，每周一兩次坐在那家有點粗陋的小館子里一起吃飯的時光，宛如童年的回響。弟弟喜歡點烤腰子，覺得同樣的價格，腰子比肉串給得多，吃起來更過癮;我對肉倒是無所謂，但隔三差五的就會點好吃不貴的抓飯一一當時彼此的拮據，可見一斑。

但哪怕日子過得艱難，家人之間的守望相助也從未缺席。而回憶中的美食，也因此帶上了更多的溫度，讓之后的那么多年里，只要和它重逢，就覺得眼眶溫熱，仿佛又回到了弟弟身邊，像小時候一樣，頭碰頭地分著盤子里的飯菜。

這兩年很多食品電商都在做速食全餐的開發，不久前看到一款抓飯半成品，包括羊肉湯、羊油、大塊的羊排、蔬菜包，還有預處理過的米，聽說只要把所有食材放到電飯煲里燜燉一會兒，就能得到一鍋完美的抓飯。

覺得很有意思，但沒有買。因為在自己心里，能讓手抓飯最美味的吃法，當然不是下手抓，一堆人一起分享。抓飯很奇怪，味道再好，不是一口大鍋一起吃就是失了趣味和溫度的。

最后我說—下怎么做，畢竟這—次是實實在在的在新疆參與了一次美食節。

原料：任意部位的羊肉（能切的就切成小塊），胡蘿卜絲（最好用黃色的），洋蔥塊。

做法：用羊油爆香洋蔥，放入胡蘿卜絲煸炒，出了香氣后放入羊肉繼續煸炒變白，再放入水燉煮一會，待水開了放入大米，水位沒過米面2厘米，加蓋燜煮50分鐘就可以吃了;條件好的，加入杏干、核桃、葡萄干等堅果，繼續再來個10分鐘。美味就誕生了。

說實話，這個菜沒什么技巧，全靠材料的好壞。也和愛情一樣，至少一開始需要沒有目的的去好好愛，按下這話題下次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