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凡音

冼楚賢

華南師范大學

我家坐落于一座平凡的老城，那兒有九十年代砌下的石米墻、橫七豎八的電線網、密密麻麻的黃線停車位、與樓同高的茂密老榕樹，還有一群相識多年的街坊。當然，這些是眼觀所得；若問耳聞何物，我則復以四字——生活之聲。

由于地處老城區，這里白天人來人往，熱鬧非凡。橫街窄巷里，流動攤位一字排開。還有幾棟緊挨著的舊式民居，樓下空地成了中老年人的露天牌藝場，只要天氣尚好，一群大爺大媽就會歡聚一堂，以牌會友。

身為樓上人，不必出門半步，亦不必駐窗凝望，單是在房內閉眼靜坐，市井的聲音就如一股不可抵擋的浪潮襲耳而來。

清晨，最先登場的，是樓下“為民跌打鋪”打鳴的大公雞。跌打鋪的老板是一位六十歲的老漢，在這兒經營多年，養的公雞是一只接一只，從未間斷。而且，老板還有一雙慧眼，專挑健碩勇猛的斗雞。清脆而洪亮的鳴叫，劃破了拂曉老城的靜寂，喚醒了小城酣睡的人們。

晨曦下的雞啼像打開聲音之門的鑰匙。很快，各種聲音尾隨而至，泛起一層層聲浪。

小販們有騎著摩托的，有開著小面包車的，有踩著小三輪的，紛紛從四方攜貨而來。喇叭的嘟嘟聲、發動機的轟鳴聲、自行車的叮當聲匯在一起，節奏由緩向急，聲響越來越大，拉開了白日演奏場的序幕。他們在攤位上，開始新一天的經營。有的人會鋪開地毯把小玩意擺好，聲音輕柔得難以察覺；也有人直接卸下扁擔，找一張小板凳，吆喝著：“賣菜啦！新鮮自家菜……”，清澈響亮又稍帶口音的吆喝聲直上云霄；還有一些“氣勢十足”型選手，他們卸貨擲物仿佛要掀掉我們的老房子。比如樓下肉檔老板，每天都以“洪荒之力”卸下一車豬肉，裝滿豬肉的塑料大籃子被粗暴地扔到地面，發出“砰、砰、砰”的碰撞聲，每一聲都震得水泥地板“抖三抖”，直擊人心。不必聽磨刀霍霍聲，不必聽吆喝賣肉聲，單聽卸貨之聲，街坊們都知道：賣肉的來了。

另一邊，露天牌藝場也開始熱鬧起來。漸聞吱呀吱呀的桌椅擺放聲和窸窸窣窣的往來腳步聲。街坊們呼朋喚友，慢悠悠地來到牌桌前，氣定神閑地坐下。有的還頗有儀式感，抽上半根香煙，啜上兩口粗茶才肯開局。緊接著，“啪啪啪”的洗牌聲，“噼里啪啦”的麻將碰擊聲，“噠——噠”的下棋落子聲，匯入聲音的大河。打牌下棋期間，要是遇上好戰況，還有眾人的喝彩聲。

上午九點，是買菜人數最多的時候，也是牌藝場意趣正濃之時，聲音的盛宴進入高潮。

街巷里，小販的吆喝聲、買賣家的討價還價聲更高昂了，它們在半空中打起了架。磨刀切肉聲、宰雞宰魚聲也穿插進來。人越來越多，小巷被堵得水泄不通，不少開摩托或電動車的人感覺寸步難行，他們小心翼翼地開著車、偶爾不耐煩地鳴起喇叭。籠子待出售的活雞迷茫地啼叫，直至被小販拎起才撲騰著翅膀不停哀鳴。

牌藝場上，戰局更加激烈。無論是洗牌還是出牌，聲音都高了一個度，喝彩更給力，喝倒彩也不含糊。甚至有打牌至忘我境界的老爺爺會因一局輸贏發起口角，引得圍觀群眾七嘴八舌地勸解。有的人贏了就得意洋洋自贊，輸了則罵罵咧咧叫喊。當鋪的斗雞似乎也感受到激烈的戰局，時不時來“補刀”，氣勢洶洶叫上兩聲，場面再度火熱起來。

在這里，每一個人都在說話，每一件物品都在發聲，數不清有多少聲音。這時，想認真干活抑或美滋滋睡懶覺，那是不可能的。

當然，有時也會發生有趣的事情，“一石激起千層浪”。如果你忽然聽到混亂聲從有節奏變無節奏了，那就說明城管來了。城管車出現時，眼尖的小販就會迅速做出反應。報消息、收攤、上車、逃走，整套動作如行云流水。一個小販的行動，會像一張倒下的多諾米骨牌，壓倒整個骨牌陣，帶動在場的小販齊齊“逃亡”。此時，講價的小販顧不上買賣，收錢的小販加緊了動作，暫無生意的小販趕緊把貨物搬上車。小販們手忙腳亂，顧客們也亂成一團。賣家在逃跑，而買家，有的跟著跑，拿回付了錢的商品；有的東躲西閃，避開橫沖直撞的小販。當然，城管不止嚇跑街巷的熱鬧，還澆滅了“牌藝場”的火熱。打牌的人多會“小賭怡情”，城管一來，他們也要跑。桌子椅子在忙亂中收起，以防被城管沒收。城管沒來，聲音還是聚在一起的。城管一來，各種聲音就會被打散，像一條大河，分流至四方。每一股聲音，都在逃竄。但只要城管一走，這些聲音又從四面八方匯聚，繼續毫無忌憚地吵鬧。很快，街巷又恢復了往昔的熱鬧，又是一場隨心的聽覺盛宴。

每天的聲音，從日出喧騰至日中，從日中熱鬧到日落。暮色四合的時候，小販們陸續收攤歸家，打牌人也終結了戰局，趕去飯局。伴著盞盞街燈亮起，萬家燈火通明，老城的街巷慢慢走向寧靜，一天的聲音盛宴終落下帷幕。

老城的聲音，無外乎是擾人的雜音，平凡的俗音；沒有高深的內涵，也沒有可鑒賞之處。但正是因為平凡，大家才聽到了生活的聲音，聞到了世俗的味道。

每一種聲音，都是人們生活的剪影。小販們為了生活，努力打拼，賣力吆喝，竭力經營；牌友們年老退休，享受生活，悠閑自在，與眾共樂；還有買菜的街坊，無不為柴米鹽油醬醋茶操心著……平凡的聲音背后，是平凡的人、平凡的生活。

仔細感受平凡之音，就會發現別樣的精彩。同樣，當我們認真審視作為一個普通人的自己所過的生活時，我們也會因為一份生活的情懷而發現自己的不平凡，讓生活發出一份精彩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