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的煙火

舒佩華

在我眼里，婚姻就像一雙鞋，或許開始不合腳，但走著走著可能就會合腳。因為不是鞋子松了，就是腳趾撐大了鞋。

先生是個特別勤勞、有事業心，但性格卻特別內向性格偏激，他的愛不陰不陽，常常讓我惱火。

很多年前有次吃飯，我曾認真地與之溝通：

“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

“你是我的固定資產！”他的回答鏗鏘有力，這句話從他嘴里輕飄飄地如風吹出，但吹到我這總感覺是霜，讓我心寒、尷尬、錯愕！那刻，肚子里的委屈和怨氣往上直竄。氣憤之余，我口味全無，忍不住和她來火：

“好啊，和你生活了幾十年，原來我在你眼里只是個東西！”

“反正你就是我的固定資產。”他不咸不淡很正統地說。

“哼，老古董，我是人不是東西！”從此，我給他封了個名副其實的外號，叫他“老古董”。

“不是嗎？你本來就是我的固定資產！”古董先生還在理直氣壯地非常篤定他的認知。看來這個一點不懂浪漫，從不會說好話的冷血動物，我得好好和他pk 一番。

“好，就算我是你的固定資產，假如我是你的一所房子，如果時間久了哪天漏雨，你總得維修，平時也要保養吧？”

“那是，怎么了？”

“還怎么？感情也是要經營保養的。夫妻之間要相互溝通、平等互敬，可你呢，整天像個悶葫蘆，遇事不商量，武斷，霸道，有時脾氣粗暴，不懂人間溫暖，這是冷暴力，個懂？”

“過日子哪有那么玄乎？搞那么復雜干嘛！”我氣得像熄火的汽車，呆如木雞，看來和他是對牛彈琴瞎折騰了。聽罷，他淺笑著往我碗里夾菜：“多吃飯菜，少說話，吃飯不要說話，會嗆人的。”后來無論我怎么和他溝通，他就是閉口不言，只顧吃他的飯。有時睡覺前，看他興致好，我也試著和他心平氣和地說事，可他就是油鹽不進，只要我一張口，他就不耐煩，要么裝啞巴，要么說床上是睡覺的，不是說話的，要么直接用手捂住我的嘴，氣得我用牙咬他也無濟于事。

五十歲那年，我建議他拍張夫妻照以示留念，可他一聽直接拒絕：

“不行，這是浪費，虛榮！”

“你個你，看來你永遠就是個不識人間煙火的東西！好，別以為你了不起，我這輩子難道就找不到一個想和我拍照的人嗎？有本事走著瞧！”我氣憤得像頭咆哮的獅子，將幾十年的怨恨和不滿一下子如火山爆發出來。我的心絕望透頂，可他卻仍然沉默是金，不再言語。平日里類似這樣的小事件舉不勝舉，每次他都是用夾菜的方式來塞糖我。幾十年了，精神上對這個麻木不仁的老古董，我已是疾首蹙額。后來可想而知，我只能以牙還牙，經常和他冷戰，可他依然泰然自若地繼續保持用夾菜的方式與我互動。沒辦法，我黔驢技窮了。

老古董，年輕時還有兩個特點讓人無法忍受，他特別摳門，每次叫他上街給他買衣服，他就像塊搬不動的石頭，沒轍，我只好和營業員毛估他的身高體重買什么碼子，萬一碼子有誤可次日帶來調換，衣服拿回去還要哄他試穿，價格也是謊報軍情，只能說對半折扣價，否則他會犟得像頭毛驢，虎著臉說你搞浪費讓你退貨，為此我們常常鬧得不歡而散。

老古董，不僅在物質上對自己摳門，而且在感情上對我特別苛刻。前二十幾年，什么同學聚會等外場，他都“以身作則”拒絕，還嚴禁我參加任何活動，無論你怎么斗智斗勇，他都以這為原則問題，拿我當他的固定資產說事，心眼小如針尖。他這種霸權主義的陋習，嚴重剝奪了我正常的人身自由和個人空間，讓我深惡痛絕。

好在兒子上大學后，他的思想有所被“化學反應”。或許，是我用半生歷程證明了我的清白；或許，是我年輕時創業的辛勞對家庭的貢獻，讓他有所感動；亦或許，是我多年的斗爭讓他有所疲倦和畏懼；更或許，到了如今這般年齡他對人生有所醒悟。現在，他不僅開始努力默認了我正常的自由空間：跳跳廣場舞、參加同學聚會和好朋友采采風，爬爬格子碼碼字，而且還時常囑咐我出門在外要注意安全，寫作不要影響身體。讓我有所感動的是，他還開始懂得怎樣去彌補、漂白他的小瑕疵。比如，陽臺上他做的不美觀的排水溝在我的數落下，悄悄變成了一池美麗的小荷；現在我給他買什么衣服，他也欣然接受了；更讓我最欣慰的是，他和我對國旗都充滿著一種特別激昂的崇敬之情，去年國慶70 周年那日，他一下班回來就一聲不吭地將我拽上陽臺，我們共同升起了那面高高飄揚的五星紅旗。幾年前，他還叫我主動聯系了安徽電視臺“幫你忙”節目，愛心資助了滁州一位寒門學子。現在，每天早上醒來，我的微信上都有他上班前的留言：鍋里炕了兩個餅子，煮了白水蛋，要記得吃；桌上切了黃桃要及時吃；今天發工資了，轉賬給你……

尤其是如今的“三八婦女節”和“520”這兩個特殊的日子，他還知道給我發兩個令人啼笑皆非但卻很有溫度的3.8 元、5.2 元的小紅包。雖然我口頭調侃他摳門，但心里還是熱乎乎的，因為他從不管錢，他那張被綁的銀行卡，只是為了每月轉他的工資給我，沒有其它小“金庫”，所以去年的520 那天，我轉賬賞他520 元給他個驚喜，沒想到老古董那頭沒留神一點開錢，竟然受寵若驚、大驚失色，回頭還是交我買菜了。呵呵，你瞧，他就是這樣一個永遠不懂生活趣味的老古董。

有人說，愛情是講三觀的。然這種說法，在現實生活中又有多少中獎率？其實，世上本來就沒有完美的人和事。"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如今當我真正明白這些話時，我已到了天命之年，我知道，他天生就是個只會夾菜給你吃，永遠不會甜言蜜語，不懂浪漫的人；我更知道，最好的愛不是完美無憾，而是你來了，他始終賴在你身邊，即使戰火紛飛，他也不逃。兩人三餐，四季一生，相伴到老，一切皆是天緣。順其自然，且行且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