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任蓉華
(作者為獨立書評人)
價值創造活動驅動經濟良性增長,為了創造更可持續性的經濟發展,需要對價值的本質和起源進行嚴肅認真地討論,系統思考金融、經濟金融化、創新及政府在助推經濟增長中的作用。

書名:《增長的悖論》
受困于全球疫情影響,如何保持經濟持續增長,無疑成為了當下的世界性命題。經濟增長與否,關聯到多種決定性因素,牽扯甚廣,絕非一朝一夕或一招兩式就可以扭轉全局。當代著名經濟學家瑪麗安娜·馬祖卡托在其著作《增長的悖論》中指出,驅動經濟良性增長的是價值創造活動,但在現行的經濟核算體系中,攫取者所獲得的回報卻長期高于創造者。
面對這樣一個積習生常的悖論,馬祖卡托沒有也無法開出立竿見影的經濟增長藥方,而是著眼于全球經濟中的創造者與攫取者,力求探索出一條回歸源頭、重新定義價值的思考路徑。
馬祖卡托所指的“價值創造”,包括不同類型的資源(比如人力、物質和無形資源)形成并相互作用,從而產生新的產品和服務的方式;“價值攫取”則是指致力于轉移現有資源和產出,并從隨后的交易中獲得異乎尋常的收入。在很長一段時間,價值是有關經濟、生產和所得收入分配的爭論核心,人們對價值實際存在于何處有分歧,但將這些分歧置于其所處時代,則是合理且有益的。
在14世紀的西方重商主義者看來,積累貴金屬是通往國家權力和繁榮的路徑。他們支持用貿易保護主義政策和積極的貿易平衡來刺激金銀流入,同時防止其流出。其代表之一的英國東印度公司董事托馬斯·孟曾公開表示:“我們每年賣給外國人的貨物,在價值上必須多于我們消費他們的貨物。”而在重農主義者看來,土地才是所有價值的來源。他們認為,種子能種出糧食,幼苗能長成大樹,地里能挖出礦石,房屋、船只和機器也都是在大地上建造的。相比之下,人類無法創造價值,只是將大自然的恩惠帶入社會。
價值理論,朝著科學發展方向進發,構成了現代經濟學的基礎平臺。到了19世紀,經濟學家喜歡用鉆石與水的悖論來說明稀缺對價值的重要性。為什么水很便宜,即使它是人類生活的必需品?為什么鉆石很貴,即使人類沒有鉆石也一樣存活?他們由此認為:稀缺價值理論是從鉆石到水,再到工人工資等一切事物價格變化的根本原因。此后,英國著名經濟學家萊昂內爾·羅賓斯用稀缺性概念來定義經濟學研究,將其描述為“在稀缺條件下的資源配置研究”,這一定義至今仍被廣泛使用。
對于價值,馬祖卡托有著自己的見解,她提出,產生收益,在任何時候都不應被視為價值的全部。更為重要的評判標準是,人們正在創造的產品和服務是否有用,是否會增加或降低生產系統的彈性?比如,一家效益良好的工廠具有很強的經濟價值,但如果它給當地帶來了嚴重污染,破壞了周邊環境,那么它就可以被視為沒有存在的價值。
馬祖卡托從積累性、不確定性、集體性三個方面,著重談論了應如何引導創新?創新是一個集體醞釀的過程,需要較長的孕育期,一個看似驚人的發現實際上是研究人員幾十年辛勤工作的結果。而當漫長曲折的創新之旅,被轉化為資本,通過這一充滿魔力的時刻,風險投資家、其他投資者、創始人和早期員工都能夠獲得非凡回報。馬祖卡托認為,若沒有創新,經濟增長將難以想象。但是,創新必須得到適當的管理,以確保產品及其生產方式能夠創造更大價值,而不是成為既得利益階層謀取暴利的手段。
書中指出,一些西方企業并不像它們傳達的那樣熱衷創新,因為從一個想法的概念化到實現再到商業化可能需要幾十年時間,且充滿了不確定性。與無所畏懼、敢于冒險的企業家形象相反,企業往往并不想承擔這種風險。事實上,有很多創新成果,是在政府部門以及公共服務機構資助下取得的。例如,蘋果手機依賴于公共資助的智能手機技術,而互聯網和SIRI(蘋果智能語音助手)則由美國國防部高級研究計劃局資助研發;GPS系統由美國海軍資助;觸摸屏技術由中情局資助。
微軟前CEO比爾·蓋茨和谷歌母公司Alphabet董事會執行主席埃里克·施密特曾寫過一篇關于他們公司從公共投資中獲得巨大利益的文章。他們談及了互聯網和HTML代碼,這一代碼由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編寫,他們還提到谷歌的算法是由國家科學基金會資助的。
此外,相對于冒險精神,創新的目的性也尤為重要。因為創新恰如一把錘子,它既可以作為勞動工具,也可以作為傷人兇器。馬祖卡托在書中以藥品為例,講述了專利是如何導致了定價壟斷的。“就現代專利制度而言,也許沒有哪個領域比藥品定價更為惡劣。這是價值概念被濫用的一個生動教訓。”面對公眾對高昂藥價的質疑,制藥公司為自己辯護:要支付開發新藥的研發成本、補償研究和臨床試驗相關的風險,藥物定價偏高是必要的。但研究表明,與生產利潤相比,制藥公司的基礎研究支出非常少,遠遠低于其在營銷方面的支出。馬祖卡托不由感慨:只有揭穿藥物價值論的真相,我們才能找到一種持久的解決方法,從而讓百姓真正買得起藥。
馬祖卡托還提到,專利“交易”的失衡,不僅難以助力創新型經濟,甚至起到反面作用。美國《貝耶—多爾法案》的頒布,讓大學和政府研究實驗室能夠對公共資助研究的成果持有專利,目的是加強大學與產業的互動。然而,大學所持有的專利獲得獨家許可卻阻礙了后續創新,因為企業現在必須在進入市場之前通過協商并支付許可費才能獲得以前在出版物中就可獲得的信息。這種做法沒有鼓勵技術轉讓,反而導致了技術推廣的延遲。技術驅動的增長,依靠的是集體創造,成就卻歸于少數人。馬祖卡托建議,政策制定應從正確理解創新過程開始。創新必須得到適當的管理,不能忘記新創造的價值在不同創造者之間的分配,以確保產品及其生產方式能夠創造價值,而不是價值占用的噱頭。
過往數十年,金融業以非凡的速度發展,儼然成為了龐然大物。而這種發展趨勢并不局限于金融業,還滲透到了更為廣泛的經濟領域,比如制造業。馬祖卡托指出,在西方國家,實體經濟的金融化,是當代社會、政治和經濟發展的一個突出現象。踏上金融化道路,會讓實體經濟的發展更加迅速,但一些由此而引發的風險也值得深思。
書中提到這樣一個案例:進入21世紀,福特美國分公司通過運營汽車貸款而非出售汽車賺取了更多的錢。通過開創個人合約計劃,福特加快了汽車產業從實體產品向金融產品的轉變。福特允許購車者每月分期付款,且在兩三年后更換新車型而不用付清余款。該計劃將汽車銷售捆綁到證券化市場并轉售到金融市場,憑借這一優點,很快就被大多數汽車制造商所采用,汽車銷售達到創紀錄水平。但令人困惑和驚恐的是,假如這些簽約購車者后續因資金短缺而不得不走出車門、交回鑰匙時,整個汽車行業將會發生什么?
“少數幸運者的暴富,加劇了西方世界的社會分裂和不平等現象,特別是在金融化老家的美國。”馬祖卡托認為,與股東價值最大化、短期利潤最大化、人力資本和研發邊緣化的目標相反,利益相關團體的價值觀不僅僅把人作為一種單純的輸入,還把他們視作需要培養的重要貢獻者。文化的形成,對任何企業都是至關重要的。以大眾“柴油門”丑聞為例,其對生命健康有害的設計缺陷,與其說是高層見利忘義的結果,不如說是給下屬施加壓力來提高財務業績的后果。這是在長期熏陶中滋生出的一種充滿競爭力和恐懼的文化,進而驅使一些工程師鋌而走險,消減成本,而另一些知情的員工則對此漠然視之。由此可知,除非企業價值觀與公共價值觀保持一致,否則等待瘋狂奮斗的,只能是一敗涂地。
股票回購是將資金從公司轉移到股東的一種方式。書中說,某些企業管理者選擇將大部分利潤用于股票回購,以此推高股票價格和高管薪酬,而非用于拓展業務,讓人們看到了短期主義是如何扭曲金融,使其更加投機化的。馬祖卡托認為,為了在經濟體系中維持資本的流動,付出一定的代價是不可避免的。導致過度金融化的原因扎根于過去幾十年發展而來的價值萃取系統中,要根治問題需要走很長的一段路。
發現問題,是解決問題的前提;回顧源頭,則是重新定義價值的關鍵。馬祖卡托通過梳理數百年間經濟學界對價值的相關探究,以及現代經濟中多樣的產業故事,由價值理論出發,重新思考了金融、經濟金融化、創新及政府在助推經濟增長中的作用。本書的目的并不在于得出一個正確的價值理論,它旨在將價值理論帶回人們的視線,使之成為一個可供爭論的話題。因為,創造更具可持續性的經濟,需要我們對價值的本質和起源進行嚴肅而認真地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