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制造業的改造升級是新經濟與傳統經濟的契合點,是中國經濟短期增長與中長期增長潛力的平衡點,也是中國在全球化新逆風下穩外貿、穩外資的關鍵點。
隨著新冠肺炎疫情在全球的蔓延,全球化的逆風似有增強之勢。以全球出口總額占全球GDP比重衡量,2008年是全球化的峰值,全球出口達到全球GDP的25%。自此之后,這一比例震蕩走低,到2018年降為23%。自2018下半年起,中美貿易摩擦急劇升溫。在此沖擊下,2019年全球出口總額下滑3%,逆全球化趨勢增強。2020年,為遏制新冠肺炎疫情的蔓延,全球先后已有44個國家封鎖邊境。IMF預測,170個國家今年將出現負增長。全球經濟步入衰退,對外貿易合作受阻,導致對逆全球化的擔憂情緒進一步增強。
對中國來說,作為新冠肺炎疫情最先爆發的國家,作為占全球貿易總額近10%的貿易大國,作為美國高額關稅的承受者,如何應對這股全球化逆風,引發越來越多的關注。本文將以疫情帶來的逆全球化為背景,分析2020年中國外貿增長形勢以及如何把握疫情的危中之“機”。
繼中美貿易摩擦之后,全球供應鏈再次受損,中國成為全球貿易減速的一部分。新冠肺炎疫情導致全球經濟大面積停擺,以及全球總需求下滑和全球供應鏈摩擦增加,從兩個角度共同沖擊全球貿易。這或導致本次全球貿易所受到的沖擊超過2009年。2009年的貿易下滑主要來自發達國家的需求下滑,尚未出現各供應國的產能停擺;而這一次,全球供應鏈多點遭受沖擊,對全球貿易總盤子的影響會更加深遠。根據WTO的最新預測,2020年全球貿易增速將在-13%到-32%之間。中國下滑幅度取決于中國在全球貿易中占比的變化。這一比重自2015年觸及14%高點后小幅回落;但2019年在中美互征關稅的背景下卻不降反升,從2018年的12.8%上升至13.2%。這是對中國出口競爭力的一種證明。按此預測,如果2020年中國在全球出口中的占比保持不變,那么中國出口也將面臨-13%到-32%的下滑。
出口下滑會間接影響國內消費與投資,對中國經濟的二次沖擊不可低估。近年來中國經濟的出口依賴度持續下降,2019年出口在工業中的占比已經降至2002年加入WTO之初時的比例(2019年,我國出口交貨值占工業增加值的比例下降到39%,而2002年為42%,2005年的高點是62%)。根據2017年中國投入產出表的數據,消費、投資、出口(注意不是“凈出口”)在最終使用中所占比重分別是45.7%、37.5%、16.8%,而2012年這一比例分別是41.4%、37.8%、20.8%。主要變化就是出口對中國經濟的貢獻讓渡于消費,而投資占比穩定。經濟結構的變化雖然增強了中國抵御外需沖擊的能力,但當外需大幅下滑時,仍然會對中國經濟產生顯著的連鎖反應。這體現為出口企業收入惡化,導致員工收入惡化而影響消費;企業投資下滑影響投資,進而對內需產生沖擊。根據支出法對GDP中商品服務出口與總量GDP彈性關系的分析,2017年、2018年出口每下降1個百分點,對中國名義GDP的影響穩定在0.22個百分點;2019年,考慮到出口在工業中占比進一步下降,可以按照0.2的彈性估算。2020年,如果中國出口同比增長為-13%到-32%,將拖累名義GDP比2019年的7.8%下降2—5.8個百分點。
不過,中國與“一帶一路”沿線的區域合作將得到加強。今年1—3月的外貿數據就已經展現出“一帶一路”的更強支撐作用。1—3月,中國出口累計下滑13.3%,其中歐、美分別貢獻了5%和4.1%,而東盟的貢獻是0%。我國對“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出口占比持續攀升,且在今年1-2月創下了38%的歷史新高,出口增速逆勢攀升至46.7%,成為我國外貿穩定的一塊“基本盤”。根據海關總署的信息,我國與東盟的貿易合作主要集中在集成電路進出口(作為全球半導體產業鏈的一部分,聯系日趨緊密)、原油進口和成品油出口等。其中越南和馬來西亞發揮了龍頭作用(3月下旬以來,馬來西亞新冠肺炎病例持續增加,但4月中旬以來已顯著下降,而越南病例一直較少)。去年10月,中國-東盟自貿區升級《議定書》對所有協定成員全面生效,有力促進了區域內農產品貿易的發展。中國與“一帶一路”沿線更強的貿易合作,將對2020年的出口下行起到緩沖作用。
疫情暴發以來,關于產業鏈外遷的擔憂情緒不絕于耳。筆者認為不必焦慮于此,因為“去中國化”不符合當前全球供應鏈發展的客觀規律。
一方面,中國出口產業客觀上具有足夠的競爭力,這是東南亞國家和地區不管在體量還是效率上都難以承接取代的。2018年,中國制造業在全球的份額達到30.4%,中國制造業出口在全球出口的份額達到11.9%,而馬來西亞、越南、泰國、印度等東南亞國家的體量完全不能相提并論,其制造業在全球的份額分別為0.3%、0.59%、1.03%和3.1%,且人口受教育程度和研發能力也弱于中國。若產業鏈從中國轉移出去,分布在多個國家,則勢必削弱集聚效應,徒增成本。2019年,在美國對中國征收高額關稅的情況下,中國在全球出口中占比并未下滑,反而衍生出不少借由歐盟和東南亞的轉口貿易。這表明,目前產業鏈尚不具備大規模遷移的基礎。
另一方面,產業鏈遷移與當前全球疫情下的客觀現實不符,甚至可以說由于中國與海外疫情的錯位,全球產業鏈短期內不僅不是遷出,反而將偏向中國。以當前美、日的勞動力成本來看,如果制造業回流,必須加大自動化投入,這需要資金也需要時間;如果在別國投資建廠,也意味著加大資本開支。2020年,在全球經濟面臨衰退的背景下,跨國公司的主要目標是活下去,很難想象其會擴大資本開支。況且,中國率先控制住疫情、率先復工復產,本身就成為全球供應鏈的一塊可靠陣地,為什么要在這個時候急于外遷?中國美國商會、上海美國商會與普華永道在中國的最新問卷調查顯示,超過70%的受訪在華美企表示,不會出于疫情影響,將生產/供應鏈或采購遷至其他地區,也恰恰說明了這一點。
因此,正確應對供應鏈轉移問題應遵循以下兩條主線:一是要客觀應對全球疫情對中國外貿的沖擊,積極擴大內需、加強東亞產業鏈合作、幫助外貿企業渡過難關,保存實力。二是要居安思危,扎實把握危中之“機”,擴大對外開放、改善營商環境、增強產業競爭力,留住外資。
疫情在造成經濟廣泛停擺的同時,也催生了一批產業的發展契機。一是云辦公、云教育、云消費等線上業態,以及背后的信息技術產業獲得助力。2020年一季度,我國信息傳輸、計算機服務和軟件業的不變價GDP同比增長13.2%,對于緩沖一季度GDP下滑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二是新冠肺炎疫情下凸顯了復工難、固定成本高的問題,增加了傳統制造業智能化升級的緊迫感。中國制造業大約有3—4年的設備更新換代周期,2020年恰逢新一輪設備更新換代的起點,如果沒有意想不到的疫情沖擊,制造業可能已經開始“低位回升”之路。三是與線上業態和智能制造發展相關的5G網絡、數據中心等新型基礎設施建設,是2018年年底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上提出的發展目標,也是未來國際競爭的焦點所在。2020年以來,中央多次提出加快新型基礎設施建設進度,將這一板塊擺在了更加關鍵的位置上。四是疫情凸顯出醫療基礎設施領域“補短板”的需求。在經濟總量不斷躍升的過程中,中國醫療體系以及更廣泛的公共服務體系的升級刻不容緩。
需要看到的是,新冠肺炎疫情所提振的產業大多具有輕資本、中長期受益的特點,對于拉動中國經濟增長可能不那么立竿見影。從以下幾組數據中可以明了這一問題:一是從2017年中國GDP的構成來看,與上述相關的行業有:科學研究、技術服務和地質勘查業(占1.97%),衛生、社會保障和社會福利業(占2.32%),信息傳輸、計算機服務和軟件業(占2.86%),三者總和占比不及第一產業,而僅制造業一項占比就達29.3%。二是2019年高技術產業增加值占全部規模以上工業比重上升到14.4%,萬事達卡財新BBD新經濟指數(衡量1單位GDP中新經濟成分的占比)一直在30%附近。可見,中國高技術產業一直保持快速增長,但傳統產業仍然對經濟增長的穩定舉足輕重。三是從PPP項目庫梳理來看,狹義新基建(不含軌道交通)規模占比僅有0.5%,加上軌道交通可上升到16%;從新基建七大領域規模估算來看,2020年約為1.1萬億元,只占去年基建投資總額的6%,對經濟增長的拉動作用比較有限。
因此,傳統制造業的改造升級是新經濟與傳統經濟的契合點,是中國經濟短期增長與中長期增長潛力的平衡點,也是中國在全球化逆風下穩外貿、穩外資的關鍵點。中國制造業投資中90%是民間投資,工業增加值的40%面向出口,傳統制造業是全球疫情沖擊下中國經濟最薄弱的環節。2020年一季度,制造業投資同比下滑至-25.2%,明顯低于整體固定資產投資的-16.1%,足見其信心之受挫,對經濟拖累之明顯。而制造業的強大是中國避免陷入“中等收入陷阱”的必選項,值得以更大的力度和決心推動其發展。以韓國和日本這兩個成功跨過中等收入陷阱的國家為例。韓國從1970年代以來,GDP中制造業的占比就不斷提升,2010—2017年達到31.6%,而在1970—1980年代平均僅為14.7%;制造業的行業構成也不斷向電氣、運輸、機械、金屬加工、精密儀器等高端裝備制造業集中。日本即便在其人口快速老齡化、遭遇美日貿易戰、房地產崩盤的1990年代,其制造業在GDP中的占比也未明顯下降,依然是分量最重的行業,且進一步向電氣機械、化學產品、運輸設備、通用機械等行業集中。
總之,2020年,中國外貿面臨重壓,制造業是必守、必爭的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