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 偉
自1990年以來,全球對外直接投資(Outward 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OFDI)存量與流量迅速提升,生產要素在全球范圍內的自由流動與優化組合促進了全球經濟的增長,分散在全球各地的區位優勢資源通過OFDI實現了有機整合與協作,形成了全球價值鏈(Global Value Chains,GVCs)。全球價值鏈占全球GDP的比重曾一度突破50%(Eora26數據庫,2019)。來自世界銀行的數據亦表明(WDI數據庫,2019),發展中國家和發達國家的OFDI促進了全球價值鏈的發展,但自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伴隨全球OFDI占GDP比重下降,全球價值鏈占GDP的比重亦趨于回落。全球經濟復蘇乏力以及保護主義思潮的滋長不僅使得全球OFDI的總量下降,也對OFDI區位選擇即OFDI的流向產生重大影響,而OFDI區位選擇變遷下的流向變化將進一步影響到全球價值鏈的發展。
跨國企業的價值在于利用企業特定優勢促進區位優勢在全球價值創造中的共同創造,形成了績效更優的內部化優勢。區位優勢全球流動所形成的內部化績效促進了全球經濟的發展(史偉,2019)。具備不同區位優勢的國家借助FDI參與到全球價值共創中,并通過比其國內價值鏈績效更優的全球價值鏈收獲全球化紅利。雖然這樣的紅利收益由于各國區位優勢內容與水平不同而體現出一定的差異,但世界范圍內的經濟體從全球價值鏈獲利卻是總體上的事實。在OFDI的推動下,全球不同的區位優勢已經不滿足于傳統的基于比較優勢的貿易交易,而是以更深刻、更全面的共創模式突破產業間分工、產業內分工,高效嵌入國際分工與合作的每個環節,使21世紀的貿易、投資與生產緊密圍繞全球價值鏈運營。
在全球價值鏈中,產品和服務的生產環節或工序被分布到世界各地。GVC為全球經濟體的產業發展提供了新的路徑,來自高科技發達國家的企業將他們特定的管理、技術和營銷隱性知識與發展中國家企業的經營活動聯系起來。一般認為,IFDI通過技術溢出效應(羅良文和梁圣蓉,2017)、OFDI通過逆向知識流(史偉,2019)促進東道國產業水平的上升。自21世紀90年代全球OFDI迅速發展以來,知識在全球范圍內以內部化的形式形成自由流動,促進了發展中國家的產業水平的提高,發達國家亦借助OFDI實現邊際產業轉移,從而為國內新興產業的發展構建了空間,實現知識流動下的產業結構優化。
知識可以借助外商授權方式進入全球價值鏈,亦可以通過內部化模式進入全球價值鏈。前者由于東道國市場的不完全性,中間產品的交易常常面臨來自機會主義、契約不完全等方面的較高交易成本,一些擁有先進知識、高新技術等特定所有權優勢的跨國企業則會選擇以OFDI模式取代授權模式,推進以知識、技術為核心的競爭優勢對東道國市場實施內部化。雖然OFDI能夠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中間品市場不完全的風險,但跨國經營中的國家距離將對OFDI提出新的挑戰,兩國之間經濟政策的穩定性與合作互信成為OFDI的關鍵。因此,全球價值鏈的發展歷程中既體現出全球鏈接色彩,也體現出一定的區域化鏈接特征。例如,歐洲是集成化程度最大的區域之一,其區域鏈接程度明顯高于全球鏈接程度。而在東亞,區域化的特征也較為明顯。
OFDI包括順向和逆向兩種不同市場擴張模式。順向市場擴張是指東道國落后于跨國企業的母國,而逆向市場擴張則是指東道國比跨國企業的母國發達。不同擴張方向下企業的國際化動機、其在東道國的競爭優勢以及經營績效常常不同甚至相反(史偉,2016)。比較而言,逆向擴張更能顯著影響投資國在全球價值鏈中的位置,即投資相對發達國家比投資相對落后的國家對GVCs地位更具提升效應(鄭丹青,2019)。順、逆向市場擴張是基于國際生產折衷理論OLI范式中的企業特定優勢或基于史偉(2017)所提出的更為廣義的內部化優勢而進行的OFDI分類。而基于內部化動機,OFDI又可分為市場尋求型、自然資源尋求型、效率尋求型以及戰略資產尋求型(吳先明,2019)。OFDI擴張方向與內部化動機共同形成了OFDI的區位選擇偏好,構建出不同類型的OFDI活動及全球價值鏈參與活動(史偉,2019),OFDI的區位選擇將對全球價值鏈的結構優化甚至重構產生重要影響。
對外直接投資是投資國優勢產業中的企業對東道國相對劣勢產業進行直接投資,通過企業特定優勢贏得東道國市場的內部化成功。該類OFDI常常采用順向擴張模式,即跨國企業進入比母國相對落后的東道國市場并內部化對東道國市場需求的滿足。市場尋求型OFDI追求產品與服務更加貼近目標消費者,企業營銷資源與消費群體距離更近,企業在產品開發、產品生命周期管理等方面具有更快的反應速度,企業在東道國市場所建立的顧客關系資產、品牌資產亦被OFDI內部化為企業長期可持續發展的所有權資產。此外,隨著全球化的深入發展,服務業OFDI開始呈現出強有力的發展態勢,并不斷深化全球價值鏈的結構。服務較之于有形產品,具有消費與生產的同時性特征。過去服務產品大多通過授權模式實現對東道國市場的國際化擴張。但授權模式使得授權方并不能很好地獲取在東道國的顧客關系資產,新技術也很難及時輸送到被授權方,從而影響到服務品牌在東道國的競爭力。服務業參與全球價值鏈活動的比重正穩步上升(陳啟斐等,2019),隨著全球服務領域外商投資壁壘的減少,來自高附加值服務業的OFDI將得到進一步發展,并提升GVCs中服務要素對全球價值共創的參與廣度與深度。
投資國可通過OFDI將其國內缺乏未來發展空間、產能過剩但仍舊在東道國具備競爭優勢的產業向東道國市場轉移。該類OFDI一般屬于順向市場擴張。邊際產業轉移是基于勞動力比較優勢下的產業鏈全球范圍內的動態分布調整。一些國家在經濟發展取得成功后,必然存在對其全球價值鏈位置優化、提升的積極性,從低端的初級產品參與型逐步向先進制造以及創新制造參與型發展。那么,其過去發展過程中所積淀的大量傳統產業存量資本就需要在全球范圍內借助OFDI區位選擇實現盤活。效率尋求型OFDI有利于推動全球價值鏈在產業鏈動態分布調整下實現全面升級。效率尋求型OFDI追求低成本的生產勞動力,而以人工智能、物聯網和機器人使用為標志的第四次技術革命將形成對資本的巨大需求,同時也將導致對勞動的替代(萬廣華,2020),將在一定程度上降低效率尋求型OFDI的增長速度,全球價值鏈亦會減少來自發展中國家勞動密集型GVCs參與活動(世界銀行,2020)。在全球價值鏈中,發展中國家的初級制造業需要向先進制造業或創新制造業升級。伴隨著全球化發展進程中一些新興經濟體內產業鏈的完善與成熟以及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新興經濟體對外部經濟體的依存度有所下降,來自效率尋求OFDI對GVCs的拉動作用將不斷減弱。
自然資源尋求型OFDI的跨國企業東道國機構在技術創新方面更多依賴于母國的總部機構(世界銀行,2020),意味著知識與技術資源的內部化程度更高。自然資源尋求型OFDI在一定程度上促進東道國前向型GVCs的發展,但對東道國后向型GVCs的發展缺乏促進作用。
發展中國家跨國企業常常采用戰略資產尋求型OFDI進入發達國家市場,通過逆向市場擴張下的知識逆向流反哺母國機構的知識存量。戰略尋求型OFDI將促進跨國企業母國,尤其是發展中國家,通過OFDI活動形成對先進知識的鏈接、撬動與學習。戰略資產尋求型OFDI有助于發展中國家從過去的初級產品GVCs參與型、初級制造GVCs參與型發展到先進制造GVCs參與型、創新制造GVCs參與型,提升發展中國家在全球價值鏈中的話語權、主導權,擺脫來自發達國家對其GVCs的低端鎖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