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浪波 林漢如
今廣東省清遠市轄英德市(下稱:“英德”),其域含漢置“含洭”“湞陽”二縣。“因縣界洭水為名”的“含洭”[2]古縣,在“英德”西部。其境古“水”,今稱“連江”或“小北江”。
“英德”東部(下稱“英東”),古屬“湞陽”。清道光版《英德縣志》(下稱 “道光志”)引唐代李吉甫著《元和郡縣志》說,“湞陽縣”因“在湞水之陽”,故名。清宣統版《英德縣續志》(下稱 “續志”)載,“湞水,一名翁江”。[3]“續志”所言“翁江”,即從今廣東省韶關市翁源縣境流入“英德”的今翁江。自東而西的翁江干流,在“英德”橋頭鎮板甫村龍口與其最大支流相匯。當地人稱翁江干流為“大河”,而稱自北而南的翁江最大支流為“小河”,或“橫石水”。[4]今“橫石”鎮名,因該“水”而名。
離橫石鎮墟西北約七里,有村“江古山”。因“江古山”林姓大屋在明清兩朝曾人才輩出,故本地人常常把“林屋”當成“江古山”的代名詞。事實上,同屬“江古山”的非僅林姓,還有其他姓。北鄰林屋的“鷓鴣啼”,現住清代從翁源新江鎮遷來的羅姓人家。據傳,羅姓人當年在“鷓鴣啼”建祠時,因風水先生曾反復交待要等到鷓鴣啼叫的那一刻方可動土,故祠堂建成后的“羅屋”始稱“鷓鴣啼”。
在“廣東省自然村落歷史人文普查”(下稱“普查”)中,“羅屋”提供的資料顯示:兩百多年前的清乾嘉年間,“鷓鴣啼”的“羅屋”先祖,開始在與“林屋”毗鄰的“江古山”南界建祠定居。“鷓鴣啼”北鄰 “林屋”,其先祖入遷“江古山”的時間早于“鷓鴣啼”的建祠時間。據2008年新修的“江古山子堅公世系”《林氏族譜》(下稱“林譜”)記載,該派林姓在“江古山”的“開山”始祖“受清公”,約于明弘治六年(1493)偕弟“百三郎”共攜其父“子堅公”之骸,遷自今廣東省韶關市乳源縣,幾經輾轉后方徙居“江谷嶺”。[5]“林譜”未載 “江谷嶺”何時改稱“江古山”。
拋開“江谷嶺”變“江古山”不論,單就“鷓鴣啼”至今仍被當地口語呼為“鷓鴣替”的問題,就可涉及到當地方言的變化發展以及與之相關的一些歷史事件。
從“鷓鴣啼”被俗呼為“鷓鴣替”看,該地在“羅屋”建祠之前,應另有其名。該處地名在書面語與口語之間有著明顯差異,“林屋”先民曾親見“羅屋”人入住“江谷嶺”(或“江古山”)南界,且將該地原有地名更替為“鷓鴣啼”的全過程。為此,“林屋”先人以口語的形式“記錄”下了這段“真實”的歷史。至今,居住在“江古山”的“受清公”后裔仍在口語中保持著“羅屋”地名的“替換”痕跡。“江古山”人將“鷓鴣啼”呼為“鷓鴣替”,其間隱藏了一個極易被忽略的重要信息:就是明清時期,“江古山”一帶曾發生過至今仍讓人疑惑不解的重大歷史事件。這一歷史事件曾直接或間接地影響了當地客家話方言的演變,使“江古山”人至今仍將“鷓鴣啼”念作“鷓鴣替”。
口語中 “啼”“替”相代的事實,并不影響人們從“鷓鴣啼”這一富有詩意的古地名中產生歷史的遐想。“鷓鴣啼”三字中蘊藏的鷓鴣翻飛、不時啼叫的意象,讓人們從當下 “穿越”到唐宋明清。
“鷓鴣啼”三字連用,資料中最早見于唐昭宗李曄(889-904年在位)時進士出身的曹松(828-903)所作的《嶺南道中》[6]一詩:“百花成實未成歸,未必歸心與志違。但有壺觴資逸詠,盡交風景入清機。半川陰霧藏高木,一道晴蜺雜落暉。游子馬前芳草合,鷓鴣啼歇又南飛。”曹松在唐天復元年(901)屆七旬后才入仕,特授校書郎(秘書省正字)而卒。而此前遭遇坎坷。據2013年版《唐宋詠粵詩選注》介紹,曹松“早年曾避亂洪都西山,后依建州刺史李頻”,“流落江湖”而“無所偶合”。[7]曹松在“避亂”途經今“江古山”或附近時寫下的《嶺南道中》詩,曾以“半川陰霧藏高木,一道晴蜺雜落暉”[8]的落寞,唱出“游子馬前芳草合,鷓鴣啼歇又南飛”[9]的千古情懷。詩中由“半川陰霧”“高木”“晴蜺”“落暉”等獨具“古道”特色的嶺南風景渲染出來的氣息,與曹松的所聞、所見及所感渾然天成。“江古山”與“鷓鴣啼”聯系在一起,特別容易勾起隱藏在人們潛意識深處的陣陣“書香”和濃濃“鄉愁”,從遙遠的歷史深處飄來,“割不斷,理還亂”。
據“林譜”記載,“江古山”林姓“子堅公”之第九代孫林天命(字吉先,號善禎),曾于清康熙初年投筆從戎,后因軍功被敕封為“廣威將軍”。“吉先公”解甲歸田后,“在康熙三十七年(1698)......建廠賑粥”。[10]其善舉為時人所感激,還得到力倡“人倫莫親於父子”[11]的英德知縣田從典所贈予的“上義君子”牌匾和“英宰”[12]殊榮。
至清康熙三十八年(1699)才從英德離任的大學士田從典[13]“入相”清廷后,“子堅公”的第九代孫“吉先公”之赫赫聲威,更是震于英德、翁源二縣。“吉先公”先因征戰在外,后又長年遠在他鄉為官,致仕歸“江古山”時已“鄉音”大變。但因其聲望甚高,家鄉父老對其“鄉音”不純非但不加嘲笑,反而對他日常口語中夾雜“官話”頗感興趣且爭相效仿。清康熙年間,“江古山”一帶曾把會講“官話”視作“時髦”。至雍正六年(1728)年雍正帝正式“發動推廣‘官話’的運動”[14]時,“官話”早已在“江古山”先“行”了三十多年。
“成熟”的“江古山官話”在流行過程中,悄悄地將“鷓鴣啼”念成了“鷓鴣替”。約在清雍乾之間,“鷓鴣啼”在“江古山官話”的口語中被“穩定”為“鷓鴣替”,以“替”代“啼”。
由古及今,提及“鷓鴣”的佳句很多。但“鷓鴣”而能與“啼”緊密相連的,卻少之又少。曹松以“鷓鴣啼歇又南飛”作為其“嶺南道”詩的煞尾,更屬“嶺南”詩中的鳳毛麟角。
把曹松坎坷的人生經歷與“嶺南道”詩的具體內容拿來作一對比,就不難發現此詩當作于其中進士之前。寫作“嶺南道”詩時,詩人尚處滿懷激情且對人生充滿美好憧憬的時期。面對“百花成實未成歸”這一“初夏”時節的嶺南佳景,曹松隨口吟出了“未必歸心與志違”,一下子就把這早已藏于胸臆間的避世之“志”與歸隱之“心”袒呈出來。首聯開門見“山”,既寫“花”“實”等身邊之物,又抒“心”“志”等復雜情懷。
頷聯以“但有壺觴資逸詠,盡交風景入清機”的清新詩句,在進一步描繪此刻詩人“心”中所“藏”之隱逸生活圖景時,自自然然就轉入了頸聯純客觀風景的描述。
“半川陰霧藏高木”中的“半川”,所寫可能為當時“江古山”周邊“江”霧彌漫的險惡環境。“陰霧”既點出了“江”畔“道”旁“瘴氣迷離”的險惡,又暗示了此刻詩人胸中因感前途迷茫而蒙上的那層“暗紗”。“嶺南道”創造出的詩歌意境,與“江谷嶺”周圍的客觀環境高度吻合。“江谷嶺”周圍“江”“谷”相連,山水迷人,詩人遂生歸隱“志”。身處“江谷嶺”充沛的“江”水和參天的古木中,常被瘴氣所圍、山嵐所羈,詩人油然心生“陰霧”在前之慨。“江谷嶺”因“山水”獨特而呈現出的這一南方特有濕熱環境,也許正是古人稱其為“江谷嶺”或“江古山”的最初原因。
“一道晴蜺雜落暉”一語雙關,以虛實結合手法進一步烘托出詩人此時矛盾復雜的內心世界。“道”既是名詞,實指此時詩人腳下真實可感的嶺南古道。同時,又是置于“晴蜺”之前的量詞,暗寫了那“道”亦真亦幻的彩虹。彩虹“雜”于“落暉”之中幻化出來的無窮妙景,堪與白居易《暮江吟》中的“半江瑟瑟半江紅”相媲美。
正是在這種對客觀場景的傳神描摹,以及對內心世界的充分展現和烘托中,詩人在“馬前芳草合”的“景語”中凸顯出自己的“游子”的形象,既有“羈旅”之“愁”,又無“瘦馬”之“苦”。后被馬致遠用“古道西風瘦馬”句高度概括的“天涯斷腸”之“苦”,在曹松的“嶺南道”詩中只有“古雅”之“古”。全詩以“鷓鴣啼歇又南飛”煞尾,使人在流連于“嶺南”古道并靜聽聲聲“鷓鴣”啼叫中,頓生無限的“江山”之慨。
“江谷嶺”可能與東晉曾廣泛流傳的“長谷石時坪”[15]有關。據東晉常璩所撰《華陽國志》介紹,“華陽國”的“三縫縣”境內“有長谷石時坪,中有石豬,子母數千頭。”[16]
“續志”稱,直至清咸豐年間,“在溪頭鷓鴣啼地方”仍存“上下坪汛”。[17]“上下坪汛”設防目的是“因九郎峝賊匪時出擾境,故移青洞汛于此。”[18]其中的“此”,即指“鷓鴣啼”。包括“鷓鴣啼”在內的“江古山”一帶,歷為兵家必爭之地。明清兩朝“英德”皆曾駐軍于此,以扼“英翁”古道之要。清咸豐間,原來駐扎在英德“青洞汛”的清軍,調防至“江古山”南界的“鷓鴣啼”安營扎寨。“鷓鴣啼”兵營移至“板舖鄉”的“龍口汛”后,“上下坪汛”遂廢。但直到“續志”成書前夕的清宣統年間,清軍曾經駐營的“鷓鴣啼”地,“石坪、煙墩址猶存”。[19]
“續志”所載“上下坪汛”,疑即“上下石坪汛”省略“石”后的簡稱。“汛”作為明清時期對駐軍單位的通稱,其含義相當于現代漢語中的“兵營”。“下石坪汛”,指駐扎在“鷓鴣啼”的清軍“兵營”;“上石坪汛”,移址至“鷓鴣啼”前址在“清洞”。但清兵移駐“清洞汛”之前,其“老營”極可能在“豬屎坪”。“豬屎坪”是“江古山”人盡皆知的地名。
清雍乾間,“官話”在“江古山”一帶順利推廣。官方可能曾將康雍前一直駐扎于此的軍隊悉數從“豬屎坪”撤至“清洞汛”。慢慢地,久棄的清軍“老營”漸有“吉先公”族人陸續前來居住。從清兵撤軍至“吉先公”族人入居,荒廢的“老營”常有家豬于此覓食。“林屋”鄉民遂將該地稱為“豬屎坪”。
“豬屎坪”定名后,“長谷石時坪”及“子母數千頭”古“石豬”等“傳聞”之“虛”,逐漸被人們眼前“親見”之“實”所代替。久而久之,人們只傳其“豬”而不言其“石”。
“石時坪”中的“時”,和當地口語中的“石”語音相諧。清代康雍間用語非常“時髦”的“江谷嶺”(或“江古山”)人,其“官話”與“土話”(客家話)一旦結合,類似以“豬”代“石”或變“時”為“屎”的例子,實乃“習慣”成“自然”。
但與晉書所載“夷者牧豬於此,一朝豬化為石”[21]或“迄今夷不敢牧於此”[22]的“長谷石時坪”相比,“豬屎坪”雖顯通俗,卻“漏”了許多“神韻”。
注釋:
[1]韶關市史志辦公室著:《中國共產黨北江地方史》(1919—1949),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第459頁,2007。
[2][4]清道光版《英德縣志》卷四《輿地略(下)·山川》。《廣東歷代方志集成·韶州府部(一 一)》。廣州:嶺南美術出版社,據廣東省立中山,第89、114頁,2005。
[3]鄧士芬編:《英德縣續志》卷二《輿地略(上)·山川》。《中國地方志集成.廣東府志輯》(第12冊)。上海:上海書店,第28頁,2003。
[5] [10] [12]江古山子堅公族譜編委會:《(江古山子堅公世系)林氏族譜》。英德市橫石水鎮江古山村,第1739、1763頁,2008。
[6][7][8][9]林兆祥編著:《唐宋詠粵詩選注》。廣州:南方日報出版社,第106、105頁,2013。
[11] [13]清雍正年間英德知縣陳志儀主持纂修:《重修英德縣志》卷四(上)《藝文志·碑記》。英德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辦公室1991年根據日本宮內省圖書館藏本影印,第311、192頁。
[14]鄧洪波:《清代的推廣官話運動考析》。《教育評論》,1989年第3期。
[15][16][21][22][晉]常璩撰,嚴茜子點校:《華陽國志》。濟南:齊魯學社,第42頁,2010。
[17][18][19]鄧士芬編:《英德縣續志》卷二《輿地略(中)·扼塞》,第3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