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凡瓷畫技藝賞析與探討

歐陽百慧

景德鎮是一座承載了千年陶瓷文明的城市，傳統陶瓷文化是這座城市的名片，傳承這張名片，才能使景德鎮的文脈得以延續，在傳承的基礎上，不斷創新，才是保護這座城市發展的源動力。

“珠山八友”是晚清時期景德鎮陶瓷藝術界聞名遐邇的藝術團隊，當時名稱叫“月圓會”，分別由王琦、王大凡、汪野亭、程意亭、鄧碧珊、劉雨岑、徐仲南、田鶴仙、畢伯濤、何許人等人組成， 他們都是御窯廠停燒以后部分流落到民間的粉彩和瓷版畫的高手。在繪畫上，他們追求清代中期“揚州八怪”的風骨，所創作的傳世精品，為景德鎮陶瓷藝術留下了珍貴的財富；所創造的傳統技藝，為后人留下了寶貴的經驗，這些都需要我們去傳承與創新。

王大凡是“珠山八友”成員之一，早年師從陶瓷繪畫大師、淺降彩畫家汪曉棠，其粉彩仕女受汪氏影響較大，早期仕女畫與汪曉棠畫的仕女一脈相承。他還擅長陶瓷人物畫，兼寫山水、花鳥。其瓷藝“文人畫”的風格和追求，給人以“雅俗共賞”的美感貫穿始終，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王大凡的畫風古樸，用筆細膩，構思嚴謹，氣勢灑脫。特別是他能巧妙地把中國畫中的“意興”與陶瓷繪畫有機結合起來，作品畫風純正、端莊。王琦故后，王大凡在痛失益友的悲慟中，針對當時陶瓷界崇尚洋彩的現象潛心鉆研，終于在淺絳彩畫法的基礎上，創造了陶瓷“落地粉彩”技法。不用玻璃白填底色，直接將色料填繪在瓷胎上，再罩雪白、水綠之類料色，簡化了工藝，讓畫意更濃。其技法別具一格，粗細相間，兼工帶寫，裝飾效果淡雅不俗，被當時眾多陶瓷繪畫工匠們使用廣泛。這一重大突破，在繼承和發揚傳統陶瓷工藝美術的探索中，取得了新的藝術成果，可以說是一項效果顯著的創新。

在王大凡的陶瓷繪畫生涯中，都以“落地粉彩”技法，彰顯著張揚創作個性與創新理念，其作品構思嚴謹、用筆流暢，把各種人物形象刻畫得惟妙惟肖。他的瓷畫作品，尤為人物臉部刻畫細膩，講究明暗變化，具有西畫中的素描關系和光影變化，其暈染手法獨特，立體感強。背景勾描林木，染色青翠，草綠、翠綠、深綠幾個層次明顯，筆法一絲不茍，書法俊逸秀美，成為陶瓷藝術中的傳世之作。

如何傳承王大凡的瓷畫技藝，是我們當代陶瓷藝術工作者面臨的重要課題。筆者認為，要很好傳承王大凡的瓷畫技藝，首先必須掌握他的創作手法、創作意境。只有在傳承的基礎上，才可能發揚光正。王大凡繪畫技法獨到，如他在粉彩瓷盤《梁紅玉擊鼓戰金山》創作中，取用斧劈法技法而成。其畫面遠景逶迤山崗隱約可見，近景梁紅玉所指揮的只露出船頭的戰船，船身、船尾都讓山峰擋住了。那戰船蕩起了波瀾的近水和平靜如鏡的遠湖，形成動與靜的鮮明對照，構成勢如破竹的磅礴氣勢，旨在突出戰爭場景的遼闊宏大，在極有限的畫面之中傳遞出無限的信息。同時，他在畫意、畫蘊、畫境上作出了可貴的探索，將歷史典故人物定格在陶瓷藝術中，堪稱為人物畫中的一大亮點。

傳承王大凡的陶瓷藝術技藝，還必須掌握王老先生的技法精髓。繪畫是空間藝術，它是以色彩、線條為造型語言來表現生活的，因此所創造的藝術形象是靜止不動的。而詩歌是時間藝術，它是通過語言文字的運用來塑造藝術形象，因此它可以對審美對象進行動態的描寫，以表現出生動活潑的生活場景。王大凡是將國畫藝術和詩、書、畫、印運用到陶瓷裝飾上的杰出代表。可以說，他已經進入了一個詩性的世界，將國畫藝術和詩、書、畫、印運用到陶瓷裝飾上，充分體現了“以詩入畫、以畫孕詩、詩畫結合”的藝術風貌。如果說他早年的作品用畫筆向人們講述一個動人的故事，那么他中年的作品就是傳達一種禪意，他的晚年作品則表達了一種書畫精神境界，傳世作品中，形成了明顯的繪畫風格。如他的“五子登科”“漁樵耕讀”“四大美女”“春夏秋冬”“八仙過海”“琴棋書畫”等等，充分體現了這種精神境界。以他的《琴棋書畫》四條屏瓷板畫為例來欣賞，琴棋書畫是中國古代文人雅士的必修課程，也稱“文人四友”，與琴棋書畫相關的技能可以體現人的素質和修養，是中華文明的藝術載體，備受文人雅士推崇。王大凡選用“琴棋書畫”為題材，畫面采取“落地粉彩”畫法，分別以“琴”“棋”“書”“畫”組成。畫面中以高大俊挺的松樹和亭臺樓閣為背景紋理清晰，古代女子婀娜多姿，人物特征明顯，神形活現，生動活潑，將含蓄之美展現得淋漓盡致，使主題與背景相輔相成。四幅書畫作品表現或傍水樹林蓊郁、或溪流蜿蜒曲折、或人物閑雅古淡，其環境清新優美，畫意悠長，讓人賞心悅目。其書法、繪畫相得益彰，都給人以美妙的視覺沖擊。

又如他的《聞雞起舞圖》瓷畫，配以“不負昂藏七尺軀，豈甘窗下久踟躇。雞聲呼起中興業，誰說今吾即舊吾。”的詩題，烘托著“祖逖聞雞起舞”的故事氛圍。使作品并不僅僅停留于客觀地描述畫面內容，而是將自己的主觀情感“誰說今吾即舊吾”滲透到畫面的人物身上，從而使創作者與畫中人物的形象、志趣融為一體。“不負昂藏七尺軀，豈甘窗下久踟躇”既是祖逖的精神追求，也是創作者自己的人格寫照。在這幅畫中，作者刻意運用的詩詞，使整個畫面充滿了動感與活力。細品著畫與詩，運空靈之筆，寫物象之神，仿佛是在觀賞一段有人物、有背景、有情節的小視頻，趣味盎然。它既體現了其個人作畫風格，更讓作品散發出濃郁的雅趣，十分令人感嘆。它給予我們的啟迪是題畫詩，既要切合原畫，又不能粘于原畫，而是跳出畫面，借助畫中形象媒介的觸發，利用畫面蘊含的意致和留下的空白馳騁想像，以表現象外之旨，畫外之趣，讓作品在書漢隸仿中再現畫面的飄逸，具有深刻的人文審美情愫，蘊含著一種高品位的精神素質。

觀王大凡的陶瓷繪畫，宛如一股清新的涼爽之風拂面而來，筆者由衷悟出幾處經典之妙，給我們提供了不斷弘揚與創新的動力。

一是技法與眾不同。首先，他的用筆用線之遒勁，似傳統線描法中的高古游絲描、鐵線描一類，多是中鋒用筆，樸拙、厚實、圓潤，章法別致，有裝飾味，這是王大凡與王琦側鋒用筆畫人物畫的最大區別；其次，他的人物臉部刻畫細膩，講究明暗變化，有西畫中的素描關系和光影變化，暈染手法獨特，立體感強。再者，他在畫面構圖中，人物畫背景多勾描蔥郁林木，竹石茅屋，野卉山花，染色青翠，草綠、翠綠、深綠幾個層次明顯，筆法一絲不茍。

二是色彩明快，充滿陽光與正能量。從王老先生作品設色來看，色調也是我們值得傳承與創新的題材。他的作品畫面絢麗照人，光彩艷發，畫場面大、人物多的作品，總是根據主題需要，主角多用鮮艷奪目的色料（如胭脂紅、西赤等），次要人物一般以赭、黃、藍色陪襯。再者，他的作品填色較厚實，人物畫在雙勾白描稿的基礎上，多用濃重、深沉、艷麗的色彩，作多層次的渲染，注重明暗層次和冷暖變化，有傳統工筆重彩的藝術效果，具備一種內勁外秀、剛柔相濟、動靜結合、雄渾瀟灑、清秀而含蓄的內涵。作品用墨清潤、畫風灑脫、格調秀逸，具有深厚“篤實處見質感、虛略處顯厚重、空疏里透遼闊、滿密中現豐富”的藝術底蘊，使其對比強烈的色彩，給予了畫面組織形式美感。毎幅作品用墨濃厚，張力十足，這種美感正是他審美意識和修養的具體表現，是直接影響他作品素質的極為重要的關鍵。

傳承是為了更好的創新，對王大凡瓷畫技藝的探索，也是對景德鎮傳統陶瓷藝術的探索。我們廣大的陶瓷藝術工作者都應堅持“筆墨當隨時代”的理念，以更加符合時代的審美情趣，在傳承的基礎上，創作出更多有民族精神、有時代溫度、有創新理念、有藝術品質，凝聚著深厚的陶瓷文化內涵與底蘊的優秀陶瓷藝術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