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 志 強
(廣州大學 法學院,廣東 廣州 510006)
教育是國家和民族興旺發達、長盛不衰的重要支撐和關鍵要素,教育的全部內容和根本追求實際上就是要持續不斷地塑造人、培養人、發展人、完善人。但是在教育實施的具體過程中,對于教育對象是否可以實施帶有處罰性質的教育懲戒一直是困擾理論界和實務界的焦點問題。在全面依法治國、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的大背景下,校園治理和學校教育也要堅持和遵循依法治校、依法執教、依法治教的基本方針和根本要求,實施帶有處罰性質的懲戒本身自然也應當置于法治的視野和環境下予以全面檢視和立體考察。這不僅是一個值得關注的教育問題,也是一個極具現實意義的重要法治課題。
在開展中小學教育的過程中,可否針對受教育對象進行相應的處罰和懲戒,是法學界和實務界備受爭議的一個焦點。概括而言,主要存在兩種截然對立的觀點:一種觀點認為學校教育應當主要以獎勵為主,提倡“賞識教育”,學校不應當被賦予教育懲戒權,是謂“教育懲戒否定論”;另一種觀點則爭鋒相對,認為學校教育應當兼顧獎勵與懲罰,學校應當被賦予而且應當積極行使教育懲戒權,是謂“教育懲戒肯定論”。否定論者認為,懲戒教育弊端甚多,并不可取。為了實現教育的目的,教師不應當采用懲戒教育方式,可以使用其他更加溫和的教育方式,教育懲戒不符合當今時代精神[1];教育懲戒制約了學生智能的發展,與現代教育提倡的張揚學生個性等思想相悖[2]。否定論者不贊成懲戒教育基于以下原因:一是擔心受到諸如“不打不成器”等教育方式和教育觀念的負面影響,令其從內心深處反感懲戒;二是過于迎合和推崇國外傳播而來的賞識教育理念和肯定性、贊賞性教育方式,進而對懲戒教育大為貶斥和拒絕;三是受到來自家長、教育管理部門和社會輿論等方面的壓力和影響,被迫回避教育懲戒;四是認識上存在誤區,將教育懲戒完全等同于體罰或變相體罰,以至于不能全面、客觀、辯證地看待教育懲戒。肯定論者則認為,“沒有懲罰的教育是不完整的教育, 沒有懲罰的教育是一種虛弱的、脆弱的、不負責的教育”[3],懲戒作為一種教育手段,有著不可替代的重要意義[4]。教師使用懲戒權是教書育人、依法行使教育權、更好對學生實施評價的需要,也是“以人為本”思想的體現,所以其存在是必然的[5]。因而,肯定論者強調教育懲戒是中小學教師必須實施的行為[6]。
從教育實踐來看,在受教育對象特別是在中小學生中,仍然存在難以有效管理的違紀學生,其失范行為不乏違紀違規甚至違法犯罪行為。對此,僅僅開展賞識教育存在難以回避的局限性,已是無需爭辯的事實。學校教師是否擁有、能否使用教育懲戒權,在教育實踐中特別是學校和教師群體中分歧大于共識,也導致針對違紀失范學生不敢管、不能管、不想管的教育態度和不敢用、不能用、不想用教育懲戒的理念的出現。一些學校和教師認為教育懲戒的存在才能有效保障教育教學秩序、維護師道尊嚴和教育權威,也才能制約失范學生,進而實現教育目的。也有觀點認為不應采用懲戒教育,而應采用肯定、激勵、贊賞等賞識教育方式進行教育教學,這為一些學生家長和新聞媒體支持和肯定[1-4]。但即使是支持采用懲戒教育的學校和教師,在日常教學活動和教育管理實踐中對于懲戒教育的操作和執行也不盡如人意,未能達到預期效果。
事實上,在我國廣大中小學校,懲戒學生是教師不敢觸及的“高壓線”,加上媒體對不當體罰學生事件的曝光,“懲戒”更是成為教師不敢逾越半步的“雷池”[7]。總結起來,學校和教師回避教育懲戒主要表現為3種形式:不敢管、不能管、不想管。這直接導致師生關系扭曲,不僅教育教學秩序無法維持,校園欺凌也不能有效制止。
在筆者看來,學校和教師特別是中小學教師對于教育懲戒權的內心肯認與外在回避之間實際上存在著自相矛盾的態度和立場,直接造成“表里不一”的現象。這對于學校和教師有效開展教育教學工作、取得預期效果、實現教育目的造成障礙。對此,有必要認真審視中國教育懲戒面臨的具體問題,進而探求解決問題的路徑和措施,從而發揮教育懲戒的良好效應以促進教育目的實現。
當前我國在教育懲戒領域的教育理念、教育立法和教育實踐都存在一些問題值得反思,需要予以改變、調整和重塑。
縱觀我國教育領域在是否要賦予學校和教師教育懲戒權問題的發展演變過程可以發現,不管是理論上還是實踐上一直存在不同看法甚至是對立意見。如果從更深的層次來思考,實際上這涉及到對教育本質的理解。但問題是教育本身在于追求塑造人、培養人、發展人、完善人,而非僅僅是一種規制受教育對象的單向、硬性管理技術。因此,作為教育主體的雙方即實施教育的學校和教師、接受教育的學生實際上必然存在一個循環往復、相互作用的反饋機制和教育運作機理。而從受教育對象即接受教育的學生角度出發,結合學生學習、日常言行舉止等內容來看,這種反饋既包括正向、積極的反饋,如按照校規校紀要求開展活動,認真完成學習任務、及時上交作業等;也包括負向、消極的反饋,如擾亂課堂秩序,欺負、辱罵同學,消極應對值日職責等。將不同反饋傳遞給學校和教師,學校和教師自然也會根據反饋的內容和效果做出不同的回應和處理:如果是積極的、正向的反饋,學校和教師應當給予肯定、贊同、獎賞和激勵等正向的回應,是謂賞識教育;如果是負向、消極的反饋,學校和教師應當給予有別于正向回應的否定、反對、批評、處罰等負向的回應,是謂懲戒教育。如此一來,兩套反饋機制存在著相輔相成的制約關系,只有雙向、對應的反饋機制才能合理運作、暢通循環。如果單純依靠正向的反饋機制,則將導致整體的反饋運作機制出現不暢甚至停頓,必然難以實現教育應有的目的。審視當前我國教育領域現狀,過度強調賞識教育的單一正向反饋機制,對于學生一概給予正向、積極的回應,這違背了教育反饋機制的運作機理,更與教育目的背道而馳。教育領域中過度迎合學生、家長、社會輿論等對于贊揚、鼓勵等正向反饋機制的不合理要求,不斷固化賞識教育這一單極化教育理念,使得學生只能“在贊美聲中成長”,不僅使其接受不了正常的批評、處罰等懲戒教育,更難以在日后的成長發展和社會交往中形塑健全人格和心理。現實中亟待樹立和堅持兼顧正反雙向反饋機制、平衡賞識教育與懲戒教育的現代育人理念。
在教育領域,既往的理論研究和教育實踐上更多地從教育自身的角度進行考察和分析,以證成或否定教育懲戒,但卻忽視了其他領域的觀察和審視,特別是依法治國背景的法治反思。當前我國教育理念、教育立法和教育實踐對于師生關系定位仍然存在不夠準確、不契合法治根本要求的偏頗之處,這集中體現在未能全面、正確地擺正師生關系中的“權利與義務”“權力與職責”兩對范疇的內涵與關系。從學生的角度來看,由于一些學校和教師存在實施懲戒教育過度,導致體罰學生的事件出現,引起了社會各界關注特別是學生家長的激烈反應和強烈反對。誠然,這種現象確實存在,但從更為普遍的視角考察,這種事件的數量不多,發生概率較低,而且即使是被曝光的教師嚴厲懲罰學生的事件中,不少教師都是帶著主觀善意目的開展懲罰的,畢竟“愛之深,責之切”。如果能夠正視這一情況,那就可以更好地擺正師生關系,平衡雙方的權利與義務。
就學生而言,其合法權益應當得到維護和保障,但學生的權利受到過度宣揚或拔高,有意無意地忽視了權利的對應面——義務履行。這存在兩個問題:一是保護學生權利并不能絕對排斥、拒絕和回避教育懲戒,教育懲戒依然是在教育挽救改善的目標指引下保護學生而非不正當侵犯學生權利,二者并無對立關系。二是教師和學生在施教與受教之間存在天然差別,如果硬要人為拉升至應然的法律平等地位卻忽視和漠視學生的義務,使得法治范疇的基礎內容——權利與義務之對立統一關系被打破和違背,最終將與教育的終極追求、法治的根本精神背道而馳。從法理的角度切入,任何權利與義務的設定都必須滿足對立統一、相互對應的關系。保障學生的合法權益特別是免于不合法、不合理的人身財產侵害、人格尊嚴損害當然應該得到支持和肯定,但是學生同樣應當承擔基于違紀失范行為所對應的義務即接受相應的處罰和懲戒,否則所謂的保障權利將成為學生在輕微犯錯、違反班規校紀甚至于違法犯罪的“擋箭牌”,這顯然是不合理甚至是不合法的。因而,單純地依據保障學生權利,從而為排斥和拒絕教育懲戒提供理論支持和論據支撐是站不住腳的,也不具有說服力。在堅持保障學生權益的前提下,仍需按照權利義務的對立統一法理,在賦權的同時做好義務設定工作。即學生應當承擔合法合理的必要法律義務和作為受教育者應當履行的責任。如遵守課堂紀律,尊重友愛他人,尊重教師針對自身過錯甚至違法犯罪行為所給予的合理懲戒等。如果僅僅從賦權的角度保障學生權益免于懲戒,但卻忽視、漠視甚至無視對應義務的設定將是不完整、不合理的。只有實現權利與義務的平衡、統一,才契合法治的精神。
從教師的角度考察,我國教育領域中較長時間內存在主觀認識上和教育實踐中未能細致區分帶有懲罰性質的教育懲戒和體罰的本質差別,以致將教育懲戒混同于體罰。這不僅引發教師內部關于教育懲戒的爭議與分歧,而且使得社會各界對失范學生實施教育懲戒抱有懷疑甚至恐懼。在此背景下,教育領域的相關立法規定也含糊其辭,如何解讀和適用存在分歧,其是否賦予學校和教師教育懲戒權引發爭議。實際上,這一現象的背后也誤解和忽視了針對學校和教師的一對法治范疇,即權力與責任的制約關系。前述觀點實際上認為一旦賦予學校和教師教育懲戒權,似乎就無法很好地限制和約束其濫用權力,必將威脅和損害學生合法權益,導致體罰與教育懲戒混淆,進一步限制和約束了教育立法本來可能存在的解釋和適用空間,進而導致教育懲戒陷入被虛置、棄而不用的境地。正如權利對應著義務,而權力則對應著責任,授予學校和教師教育懲戒權,必然要著手建立健全相應的責任。因而,從法治邏輯的角度審視是否要授予學校和教師教育懲戒權問題,不能僅僅停留在授權本身,必須建立和完善相應的責任配置機制。
教育立法一直反復強調在教育活動中禁止對學生實施體罰或變相體罰,這主要受到學生、家長和新聞媒體對于學校和教師濫用懲罰權、過度實施有害學生身心健康的處罰措施的嚴厲批評影響。這一點當然值得肯定,但問題在于矯枉過正,導致學校和教師對教育懲戒走向另一個極端,即為回避批評指責干脆棄而不用、敬而遠之。由于學生、家長的激烈反應,特別是隨著網絡輿論、自媒體的迅速曝光導致事件影響程度遠遠超過事件本身,進而被過度渲染和放大,造成不良后果,以至于觸動了社會公眾對于教育懲戒濫用的敏感神經,形成了懲罰學生一概不對、即使學生實施了嚴重違紀違法行為也絕不能處罰學生等一系列不良思想觀念和社會輿論氛圍。與此同時,國外賞識教育理念、獎勵教育方式方法不斷向國內輸入和引進,國內新聞媒體過度夸大、渲染國內學校、教師針對不良學生實施教育懲戒之錯誤典型事例引發的社會負面評價,導致社會各界愈加反感和貶斥教育懲戒。此外,一些新聞媒體未能合理闡釋和正確宣揚“嚴師出高徒”的正面內涵,過于以新聞的吸引性抓取社會大眾的關注點與注意力,導致個別事件中的教育懲戒過度使用或濫用仿佛成為帶有普遍性性質的標簽,以至于影響和促成了社會公眾對于教育懲戒的偏頗甚至錯誤認識,有礙于教育懲戒正當、合法、合理、有度實施的良好社會輿論的形成。而在介紹和引進國外教育時,有意無意地拋棄其中本來存在的懲戒教育內容,過于關注和沉迷賞識教育,未能正確引導教育涉事各方在正視體罰的弊端時全面、客觀認識教育懲戒與體罰的差異,未能促成良好的社會輿論環境以正視懲戒教育的可取之處與必要作用。在此背景下,形成了對教育懲戒不客觀、不全面、不準確認識的輿論環境,并使得教育懲戒失去思想觀念基礎和現實輿論支持。
我國教育立法規定不斷重申禁止體罰或變相體罰學生,禁止開除違紀學生。但對何為體罰或變相體罰,何為教育懲戒,二者的差別和界限如何把握卻缺少清晰明確的規定,進而導致包含一定處罰成分的懲戒一概內含于體罰范疇。這表現出我國教育立法在教育懲戒領域尚存在的問題,即對教育懲戒的法定地位規定不明確,規定不夠精細化,對教育懲戒的法定范圍與內涵界定不清晰,使得學校、教師等錯誤地將教育懲戒混同于甚至等同于體罰,以至于不能正確認識和使用教育懲戒。這些教育規定對于教育懲戒來說,內容含糊,界限不明,由此也引發了教育理念爭議、教育理論分歧和教育實踐沖突。教育法律規定如果不能在根本法、基本法層面針對教育懲戒進行明確的法律定位,并區別于體罰或變相體罰,那么教育懲戒難以成為學校和教師敢用、肯用、愿用的教育手段。
此外,教育立法在教育懲戒問題上還存在合法性疑問。一些部門性、地方性立法試圖通過突破《教育法》《義務教育法》的抽象性、模糊性規定,通過“以下促上”的方式倒逼上位立法。如針對“學生不好管,教師不敢管”現象,2009年教育部出臺部門規章《中小學班主任工作規定》,其第16條規定:“班主任在日常教育教學管理中,有采取適當方式對學生進行批評教育的權利”。借助部門規章這一行政立法,教育懲戒似乎第一次有了相對明確的形式——批評教育,但問題在于該部門規章并沒有明確采用教育懲戒這一法律概念,其內涵較窄,可適用范圍也有限。2016年,由于校園欺凌愈演愈烈,教育部、公安部等九部門聯合發布《關于防治中小學生欺凌和暴力的指導意見》,其中指出:“對實施欺凌和暴力的中小學生必須采取適當的矯治措施以教育懲戒;……充分發揮教育懲戒措施的威懾作用。”這是教育懲戒第一次出現在官方規范性文件中,明確強調了教育懲戒對實施校園欺凌、校園暴力的違規違紀學生的教育矯正作用。但遺憾的是局限于校園欺凌問題,并不能拓展到日常教育教學活動中,而且從法律規范的形式上來看,不同性質的多個部門聯合發布的這一規范性文件在法律效力位階、規范性上也令人存疑。
此后,在地方性教育立法規定中,教育懲戒的法律定位再次引發關注和爭議。最為典型的莫過于青島市地方政府規章的出臺。2017年2月4日,山東省青島市政府發布地方政府規章《青島市中小學管理辦法》,其中規定:“中小學校對影響教育教學秩序的學生,應當進行批評教育或者適當懲戒;情節嚴重的,視情節給予處分”,“學校的懲戒規定應當向學生公開”。這一規定一方面可能受到前述2016年教育部等9部門聯合發布的指導意見影響,另一方面也將教育懲戒的范圍進一步從實施校園欺凌和校園暴力的學生擴展至影響教育教學秩序的學生。這是目前我國第一部明確賦予學校擁有對學生的教育懲戒權的地方政府規章,從行政立法層面推動了教育懲戒的合法化進程和步伐。隨后在2017年6月,北京市教委公布《關于防治中小學生欺凌和暴力的實施意見》,其中提到要依法依規及時有效處置學生欺凌和暴力事件,堅持教育為主、懲罰為輔,強調發揮教育懲戒的威懾作用。這也在地方政府立法方面推動教育懲戒明確化。但問題是地方政府立法在法律位階上地位不高,適用范圍也比較有限,根本不能達到國家最高立法的普遍適用性。值得注意和令人欣慰的是,中共中央、國務院2019年7月印發了《關于深化教育教學改革全面提高義務教育質量的意見》,其中正式提出“制定實施細則,明確教師教育懲戒權”。教育部新聞發言人在解讀中指出要抓好《教師法》修訂工作,在法律修訂中進一步明確教師在教書育人、管理學生等方面的權利,保障教師有效行使懲戒權力,促進教師敢管善管,保障教師合法權益不受侵害,維護師道尊嚴。
綜上所述,我國教育根本法、基本法層面并沒有從正面明確地肯定教育懲戒的法律地位,更沒有明確規定教育懲戒的內涵、范圍、方式等內容。部門化立法如教育部等9部門聯合發布的行政規范性文件和地方化立法如青島市政府、北京市教委等制定的地方政府規章,作為下位法、子法實際上存在違背上位法、母法的合法性疑問,并不能為教育懲戒提供有效的法律支持。依法治國要求依法行政,首先強調的是權力來源、獲得、行使的合法性。在行政立法領域必須嚴格遵循《憲法》和《立法法》的立法權限劃分,遵循“法有授權才可為”、“法無授權不可為”的基本原則。從實質上來看,如果相關上位法的立法本意是禁止和排斥學校和教師擁有教育懲戒權,這些部門化、地方化立法還將面臨違反上位法乃至違反憲法的合法性質疑和法治危機。退一步講,即使肯定下位法的良善立法目的,但細究之,不管是法律位階還是法律規范形式都存在問題。而且這些立法規定過于原則、抽象,沒有具體可操作的實施細則,無法發揮切實效果。配套立法和實踐操作機制缺乏,導致相關規定的貫徹落實流于形式,容易成為一紙空文。總而言之,我國現行有效的教育基本法層面沒有在法律這一層級明確教育懲戒的法定地位與基本概念;學校和教師實施教育懲戒缺乏規范的法律依據和立法支持;地方和部門等相關立法也存在不少問題,授權模糊、懲戒方式少、性質單一、缺乏針對性等,不利于維護正常的教學秩序與保障學生的合法權益[8],導致相關立法行動治標不治本,教育懲戒仍然處在“應有實未有”的局面和被動狀態,亟待通過更高層級的立法予以根本性解決。
正視我國教育懲戒存在的上述問題,我們需要進一步深化對教育目的的認識,轉變教育觀念,推動教育懲戒盡快正式入“法”,實現教育懲戒的法定化、實定化、規范化、程序化、機制化,從多個方面著手,最大限度地發揮教育懲戒的合理價值和積極作用。
在教育理念上,有必要扭轉長期在我國教育實踐領域占據主流觀念的賞識教育單極化傾向,認真反思這一偏向性明顯的教育理念的弊病和缺陷,實現教育理念的現代化轉型和科學化重塑,即從“偏賞廢懲”轉變為“賞懲兼濟”。樹立、培養和堅持賞懲并重的教育理念,做到在教育教學管理活動中賞懲并用,不可偏廢,同時做到賞罰分明。一些學校存在的較為嚴重的校園欺凌、暴力甚至違法犯罪行為,不僅表明針對違紀學生進行單純的口頭說教無效,而且嚴重擾亂課堂甚至全校教學教育秩序,于其他學生成長無益,于學校、教師構成潛在威脅,嚴重侵擾校園。這對于平安校園、和諧校園建設,對于我國科教興國戰略的實施和人民教育事業平穩、健康、長遠的發展造成不利影響,亟待消除和避免,尤其是要鏟除校園欺凌等違法犯罪行為的萌芽狀態,做到及時預防。但是同時需要注意,教育懲戒應當注重普遍性和特殊性、原則性與靈活性的統一、協調,在堅持賞懲兼濟的原則基礎上,因材施教、因人因事因時而異,從而發揮教育懲戒的最大效果。此外,要絕對避免教育懲戒濫用甚至違法實施,必須在教育目的追求的框架下和法治的環境下予以必要約束和規制。在賦權的同時課以責任和制約監督措施,并配套相應的司法救濟機制,從而使得教育懲戒在合法合規、有理有度、有理有節的情境下得以正當使用,發揮和釋放教育懲戒與賞識教育相輔相成之效力、活力和魅力,促進教育事業在良性軌道上發展。
權利與義務是一對范疇,權力與責任是另一對范疇。前者主要指涉私權利主體,后者主要指涉公權力主體。關于學校教育懲戒權更多的涉及后者。按照權力排斥制約的天然慣性,必須明確和堅持“有權必有責、用權需擔責”的基本法理和法治理念。學校和教師既然被賦予教育懲戒權,那就必須建立和完善相應的體制機制、具體嚴格的程序適用,從而明確自身的權限和責任,做到依法懲戒,實現權力與責任的對應,從而保障學生的合法權益。具體而言,可以從以下3個方面展開:教育懲戒權的行使主體與義務指向相統一;教育懲戒權的內容明確與程序保障相統一;教育懲戒權的用權責任與法律監督相統一。首先,教育懲戒權的行使主體與義務指向相統一,是指教育懲戒權的行使主體應當明確為實施教育教學活動、承擔教育職責的學校和教師,非經法定授權主體實施不具有合法性,未經法律確認不得隨意變更實施主體,更不允許未經法律授權和確認隨意轉讓教育懲戒權。其次,教育懲戒權的內容明確與程序保障相統一,是指在實施教育懲戒權過程中,應當堅持合法合理、程序正當的基本原則,不僅要保證實施懲戒甚至嚴厲懲罰在實體層面的合法性、合理性,而且要通過相應的規范、嚴謹的程序保障其實施和制約其濫用,從而避免輕錯重罰、重過輕罰、錯罰不當等不公平、不正義的現象,使得所有學生在教育懲戒面前人人平等;并根據情形需要在公開、第三方在場見證或私密、僅限特定人員知曉的場合下保障學生的隱私權、名譽權,維護學生人格尊嚴。在給予處罰的決定形成前,根據情形應當履行必要的通知學生本人、家長、班主任學校主管領導、教育主管部門,聽取涉事學生、家長的申辯意見,對于嚴厲處罰召開公開的聽證程序,從而在法定的、嚴格的程序保障下實現處罰結果的公平性、正當性。再次,教育懲戒權的用權責任與法律監督相統一,是指學校和教師在實施教育懲戒過程中,如果違法實施懲戒,實施體罰或變相體罰、超越法定授權范圍或違反法定程序對學生實施教育懲戒,侵犯學生人格尊嚴或人身財產等合法權益,從事后的角度來看,必須承擔相應的民事侵權賠償責任,違反教育行政法律法規承擔相應的行政違法責任,構成犯罪的承擔相應的刑事責任。同時,從事前預防的角度,建立和完善必要的法律監督機制,從而防范和化解教育懲戒權濫用的風險,形成對學校和教師的懲戒權力的規制和約束。
教育懲戒的落實和執行除了轉變教育觀念以外,還需要在依法治國這一法治理念和根本原則的指引下,秉持依法治教、依法治校的基本原則,確立教育懲戒在教育立法領域和教育實踐領域的法定地位和法律依據,在法治的支撐下,實現依法懲戒。只有依法賦予學校和教師教育懲戒權,才能真正讓權力行使者有底氣,否則一些違紀學生嚴重擾亂教育教學秩序,甚至侵害教師、學校等的合法權益。屢屢見諸報端的此類新聞事件早已不絕于耳,確立學校和教師的法定教育懲戒權才是對這類行為和行為人的有力震懾,從而為正常、安寧、有序的教育教學活動開展和教育目的實現提供充分的法治保障。
從立法的角度展開,筆者認為可以從兩個角度明確教育懲戒的法律規定。第一,可以考慮在《教育法》《義務教育法》《教師法》等教育基本法律法規中,明確規定學校和教師在教育教學活動中擁有法定的教育懲戒權,并確立依法懲戒的基本原則。同時明確重申教育懲戒不同于、不等于體罰或變相體罰,二者不存在所謂的等同效力或替代關系,既要扭轉已經固化的傳統教育理念和態度,改變“談懲色變”的錯誤態度和看法,更要明確教育懲戒與體罰、變相體罰的界限,實現教育懲戒的良性發展。第二,輔之以專門的、系統性立法即《教育懲戒法》這一具體性法律,共同實現教育懲戒的合法化、合理化、正當化。在《教育懲戒法》明確重申《教育法》《義務教育法》等教育基本法律法規確立的依法懲戒、嚴格區別于體罰或變相體罰等原則,堅持科學、規范立法的基本要求,明確程度、范圍、邊界,具體、詳細地規定教育懲戒的法定種類、適用范圍、適用對象、適用主體、嚴格規范的操作程序以及包括體罰、變相體罰在內的違法懲戒所應承擔的法律責任等內容,做到全覆蓋、無遺漏、立體化、系統化,從而使得教育懲戒有法可依、違法必究,切實保障學校、教師在教育教學活動中的合法教育懲戒權和學生、家長等的合法權益,共同助力教學目標和教育目的實現。
不正確的社會輿論特別是錯誤地全盤接受和過度傳播單極化的賞識教育理念和教育思想,形成和推動了一股強大的反教育懲戒的教育思潮,影響教育教學活動的正常開展,也不利于教育目的的全面實現。因此,有必要關注和重視教育輿論導向和社會環境的培育與塑造,著力引導和促成正確看待教育懲戒、敢用、善用教育懲戒的良好、寬松、包容的社會輿論環境,從而為教育教學活動有序開展營造良好氛圍。這需要多方力量、多種主體的共同努力。
(1)學生
作為學生應當遵紀守法,做一名符合“四有新人”基本要求的有紀律的學生和公民。對此,要進一步加強和深化學生的紀律意識、規則意識和法治意識特別是尊法、守法意識,全力推動傳統的青少年法制教育向現代的青少年法治教育深度轉型。在國家大力倡導和強調依法治國的大背景下,應當將青少年法治教育課程納入必修課程,不僅注重法律基礎理論、法律基本原則、規則的學習、理解與運用,更要強調對于法律的接受、信仰和法治素養的養成。在確立教育懲戒的法定地位后,應當加強對學生關于教育懲戒的基本認識和正確理解,在維護自身合法權益的基礎上理解和接受來自教師、學校等合理、適度的教育懲戒,同時不斷自省自勵,接受批評教育,改正錯誤,實現教育全面培養人、塑造人、發展人的目的。此外,也要在教育懲戒實施前后,與家長、家庭等做好各方面的溝通、交流,以正確的觀念和思想影響家人和身邊人,避免來自家庭方面、社會輿論方面對于合法合理教育懲戒的一味排斥和錯誤抵制,從而促進自身健康發展。
(2)家長與親屬
在學生受到教師、學校實施的教育懲戒之后,一些學生家長、家庭親屬等人員往往在錯誤的教育思想觀念影響和支配下,將正常、合法、合理的教育懲戒使用行為曲解為惡意侵犯學生基本人權的行為,是沒有合法依據和正當性支持的。“對于家長來說,有兩種極端情況要避免和改正。一是對教師言聽計從,自己撒手不管和不愿教育孩子,認為教育學生不能手軟,給教師粗暴實施教育懲戒或體罰埋下隱患;二是不能理解和體諒教師教育懲戒的善意或教育性。一旦自己的孩子因違紀犯規受罰,不問青紅皂白就惡意攻擊教師,沒有意識到孩子不僅是父母的,也是社會的,溺愛和縱容孩子只會導致教育的副作用,誘使兒童滋生壞的習慣甚或違法犯罪。”[9]對此,學生家長和家庭成員應當樹立和形成全面、良好的教育思想觀念,只有在確有侵犯學生身心健康等合法權益事實清楚、證據比較確鑿的時候,才能根據法律規定進行相應的維權和采取法律救濟舉動,同時要做到依法、理性、客觀。與此同時,也要經常與學生、教師、學校等保持溝通和聯系,掌握學生學習、生活、思想等情況,針對學生違規違紀、失范越軌行為進行有針對性的交流和有效應對、處置。學生家長與家庭親屬人員更要以身作則,以良好的思想觀念和正確的實踐行動言傳身教,感染、熏陶學生,基于自身的親權做好家庭教育工作。在學生由于違紀違規受到懲戒時,不可將學生教育工作推諉給教師和學校,更不應對學生一味袒護、對教師和學校冷眼相向、橫加指責,作為學生家長和家庭親屬理應承擔自身管教缺失的責任,做好嚴于律己、自我批評、勇于擔責。如此,方能營造良好的家庭教育氛圍,在學校教育的助力下,共同促進學生健康成長、全面發展。
(3)新聞媒體
新聞媒體在報道教育懲戒新聞的時候,會有意無意的對一些事件做過度渲染,引起社會各方面關注甚至不明就里的嚴厲批評,導致正常的教育教學活動和學校管理秩序受到不合理的指責,以至于完全放棄教育懲戒。在此過程中,新聞媒體起到了不良好的推波助瀾作用。此外,在對國外教育理念、教育思想的宣傳介紹中,過度強調肯定、激勵、賞識的一面,而有意無意地忽略甚至無視批評、懲戒的另一面,導致賞識教育思潮泛濫,不僅誤導了學生、家長對于教育懲戒的客觀、全面、正確認識,而且在社會公眾的認知中造成了負面影響和消極作用。對此,有必要扭轉既往新聞媒體對于教育懲戒的不全面、不科學、不準確的認識誤區,著力樹立兼顧賞識教育和懲戒教育的雙面、全面教育思想理念,選取更加專業的、對教育教學領域有更多規范、科學認知的新聞報道人員進行培訓。同時,在日常的新聞報道中針對教育懲戒事件應當做到客觀、獨立、公正、全面、準確的報道,既注意揭示其中存在的問題,發揮新聞媒體的監督作用,也能夠重視和認真宣傳教育懲戒在合法合理實施中所取得的良好效果和積極作用,促進更加全面、規范、科學的教育理念形成,使得學生、家長、社會公眾等各個方面能夠深刻理解和自覺接受教育懲戒,積極發揮新聞媒體的輿論宣傳作用。
(4)社會公眾
社會大眾作為教育領域的必要和重要參與者,在一些教育新聞特別是教育懲戒事件中不能僅做旁觀者,而應正確認知新聞事實,客觀冷靜做出分析和判斷。“對于社會來說,對教師的教育懲戒行為要多表示一些理解和支持。社會要避免對教師的教育懲戒權以應試教育、侵犯學生權利及自尊健康為由頭,站在虛無的道德制高點上,對教師職業進行污名化或非理性反擊。”[9]不管是在網上還是線下、虛擬空間還是現實世界,社會公眾都應保持相應的理性,站在客觀中立的立場上認定是非、評述對錯,在良好的、健康的、科學的、理性的網絡環境和現實環境中,引導、塑造和促成針對教育懲戒更為寬松、適度、包容的社會評價和公眾環境,為教育懲戒的合法合理實施提供最廣泛社會公眾支持。
(5)教育行政部門
作為教育事業主管部門,教育行政部門應當與學校、教師、家長、社會等多方面、全方位的立體溝通與即時聯系,宣傳正確、科學、全面的教育思想、教育理念,為教育懲戒的實施和深入人心做好宣傳和引導工作。針對失范學生的嚴重違紀甚至違法犯罪行為做好記錄和備案,建立長效跟蹤、動態處置機制,保護教師、學校在人身、財產、秩序等方面的合法權益,及時做好各方面的信息披露工作。針對教師和學校實施的嚴重影響學生受教育權等合法權益的教育懲戒行為,積極參與和接受來自學生、家長等依法提起的行政復議、維權救濟行動,根據法律規定和自身權限予以合法合理的處置和責任追究,維護學生的合法權益。
(6)司法機關
司法機關作為法律適用機關,是在法律實踐運作中實現立法效果、立法意圖、立法目的的關鍵一環。司法機關在教育懲戒方面應當也可以發揮更多的積極作用:一方面通過法律適用如針對師生或學生與學校之間圍繞教育懲戒產生的法律訴訟爭議,借助公開的司法裁判,或發布司法解釋、釋法說理答疑等活動,支持和肯認教師和學校在教育教學活動中針對違紀學生實施合法合理教育懲戒的合法性與正當性,從而維護教師和學校享有的自主管理權,樹立教育懲戒的法定權威,避免來自外部壓力對于正當教育懲戒的干擾和消極影響。另一方面,司法機關應當在司法實踐中,通過典型案例的裁判和事后梳理、公開宣傳等,劃清學校自主管理權與保障學生合法權益特別是受教育權之間的法定界限,防止學校教師借由教育懲戒權侵害或威脅學生的身心健康特別是受教育權,也避免一些失范學生依仗法律缺漏動輒挑戰教師尊嚴、擾亂日常教育教學秩序,做到維護學校獨立、自主管理權與保障學生受教育權等合法權權益之間的協調與平衡。
多方協調、共同助力,不僅能夠保證教育懲戒權的依法、有效行使,也使得教育懲戒能夠得到切實有效的多方監督和制約,保障教育懲戒始終集中于“戒”的出發點和落腳點而非作為“懲”的處罰工具,而且打消了教師實施教育懲戒的顧慮和擔憂,有力地維護了教師實施教育教學的權威和法治后盾,同時也使得學生、家長和社會公眾能夠理解和接受,化解了其對教師恣意濫用教育懲戒權的不必要憂慮,從而保障學生身心健康發展,構建和諧有序、規范法治的校園環境。總而言之,只有學生、家長、教師與學校、新聞媒體、社會輿論、教育行政管理部門、司法機關等多管齊下,才能切實保障教育懲戒發揮最佳效果,達到預期目的。
化解教師、學校自主教育權與學生、家長權利的沖突與矛盾,強調賦予學校和教師一定的教育懲戒權,必須明確其法律依據和法定地位,必須在學校教育自主權與學生、家長權利之間做一個劃分,做到協調統一,共同服務于教育目的。這除了有賴于前述教育基本法律法規的原則性和抽象性規定以外,更重要的是要細化這些原則使其變為具有可操作性的規則,使得教育懲戒明確化、規范化、程序化、機制化,最終實現法治化。對此,教育部于2019年11月22日發布《中小學教師實施教育懲戒規則(征求意見稿)》(以下簡稱《征求意見稿》),但在法律位階上目前來看僅僅是部門規章,內容僅十余條,其權威性和細致度都略顯不足。同時,一些教育懲戒措施對學生人身財產權益影響較大,根據《憲法》《立法法》《教育法》等規定應當由最高立法機構以“法律”位階層級的形式予以規定。故此,筆者認為有必要由最高立法機關制定專門性的法律即《教育懲戒法》,并從實體、程序和法律救濟等3個方面構建和完善,具體而言:
(1)教育懲戒的法定種類明確化
從國外教育理論研究和教育實踐經驗來看,具有普遍性的教育懲戒表現形式主要有口頭警告或訓誡、書面檢討、物理空間隔離措施、剝奪某種資格、榮譽、特權、暫扣或沒收物品、留班留校值日、從事相應體力性勞動、記入學生檔案、通知學生家長或監護人領回、短期或長期停學、永久停學、開除、不頒發畢業證、學位證等學業證明文件、不出具學習經歷或開具相應資質證明等,一些國家和地區甚至還包括體罰。在這一基礎上,結合我國既有的教育理論研究和教育實踐,教師和學校實施教育懲戒比較常見和普遍的做法主要有口頭批評教育、公開檢討和點名批評、物理隔離、書面檢查、罰抄作業或特定內容、罰做特定事件、公開張貼處罰通告、告知家長和家訪、留置課堂或學校、剝奪某種特殊權利、資格、榮譽、影響操行評定、暫扣或沒收相應物品、責令認錯道歉或賠償相應財物損失、不定期或短期停學、不頒發畢業證、學位證等學業證明文件、不出具學習經歷或開具相應資質證明、記入學生個人檔案、留校察看、懲戒性轉學、退學、開除學籍等表現形式。從《征求意見稿》第六、七、八條可以發現,其區分了學生違紀失范程度,相應規定了一般懲戒、較重懲戒、嚴重懲戒,采納了其中一些懲戒類型,但數量總體而言偏少,一些規定仍然流于宣示意義,教育教學中的實際操作性仍然需要進一步提升。對比中外教育懲戒,雖然存在差異,但仍然存在一些具有共性、普遍性、規律性的教育懲戒形式,這些可以為我們借鑒和參考,進而吸收進入正式立法中,使之規范化、法定化。
(2)教育懲戒的程序化、機制化
從教育懲戒的程序機制建立健全角度來看,應當區分不同的教育懲戒種類,根據輕重不一、繁簡不同的程序機制來嚴格操作和執行教育懲戒,從類型化的思維角度出發進行程序機制構建和完善。概而言之,可以將教育懲戒分為兩大類。一類是由學校和教師根據教學教育活動的即時需要,根據學生的越軌、失范行為對應的輕度違紀給予學校教育自主權范圍內的低強度懲戒權。另一類是由學校根據教育教學活動的長遠需要和根本目標,針對學生實施嚴重違紀甚至違法犯罪等越軌、失范行為,報告或提請教育行政主管部門批準實施的諸如懲戒性開除、退學、轉送工讀學校等學校一般教育自主權范圍外的高強度懲戒權。
這必須在分清教育懲戒等級、層次、強度的基礎上,進行合法合理的處理,適用繁簡不一、內容不同的程序操作。對于前者,一般可以考慮有學生、家長代表或家委會、教師代表或教委會、學校管理人員或校委會等第三方在場,多方人員參與,在特定的懲戒場所、特定的時間范圍內實施相應的懲戒,懲戒類型可以包括但不限于口頭警告、教育批評、誡勉談話、書面檢討、留班留校值日、補足學業、罰抄作業或特定內容、罰做特定事件、公開張貼處罰通告、找家長談話或家訪、必要的臨時物理隔離、剝奪某種特殊權利、資格、榮譽、影響操行評定、暫扣或沒收相應物品、責令認錯道歉或賠償相應財物損失、短期停學等。對于后者,在學校內部可以考慮引進和建立、合理設計處分聽證流程,完善處分聽證程序和相應的內部監督制約機制。對于重大的、高強度教育懲戒,應當主動邀請涉事當事人雙方如學生與家長、家長代表或家委會、教師代表或教委會、學校管理人員如校長或校委會、教育主管部門工作人員、新聞媒體、社會公眾等參與、見證和監督,從而在學校內部管理方面制約學校自主管理權,防止和避免教育懲戒權恣意濫用和泛化、擴大化、過度化。目前《征求意見稿》未區分不同類型、程度的懲戒配置相應的處置程序,過于簡單化,尚需結合前述分析予以更為細致的程序安排。
(3)教育懲戒的法律救濟多元化、規范化
這主要是指在學校教育自主管理權內部制約監督機制以外、并與前述學校內部制約監督機制相銜接、對應的,針對教育懲戒特別嚴重侵犯學生受教育權、損害學生身心健康發展、于其產生重大不利影響等關涉學生重大合法權益的高強度教育懲戒,根據《憲法》《教育法》《行政訴訟法》《行政復議法》等法律規定,按照法定程序,依法保障學生和家長(還包括其近親屬、法定監護人或指定監護人等)的教育懲戒申訴權、行政復議權、行政訴訟權等合法權益。通過完善對學校教育懲戒這一準行政權力性質的公權力的外部監督,保障和強化對學生私權利的救濟。“從行政法理論而言,凡可能侵害學生受教育權或其他憲法基本權利之行為皆應納入司法管轄,以利于學生基本權利之保護。凡是純粹紀律性處罰、考試成績評定、高校內部必要生活管理行為不應納入司法管轄范圍,以利于高校自主權之維護。”[10]目前《征求意見稿》在第十七條和第十八條規定了兩種較為簡單的救濟方式: 校內申訴和教育主管部門復核。這種做法值得肯定,但局限于教育行政領域,未規定涉事利益方針對教育懲戒的行政訴訟等司法救濟渠道,仍然需要進一步完善,從而維護學校教育自主管理權、依法實施教育懲戒權這一公權力與學生接受國家法定的受教育權、維護自身身心健康自由發展權這一私權利,在教育法律規定與教育實踐領域的協調、平衡、統一,進而促進學生全面、健康成長、教育教學秩序安定有序、教育目的穩步實現、教育事業長遠、良性、科學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