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年代的特別家書

一九六九年是中國“文革”的第四年。上一年年底，毛澤東發表了“知識青年到農村去”的指示，上山下鄉開始，進入這一年更是大事連連：三月，中蘇在邊境珍寶島發生武力沖突；四月，中共“九大”上林彪被指定為毛澤東的接班人；十一月，國家主席劉少奇在開封去世。第二年的八月，為國家主席的設立，在九屆二中全會上毛澤東與接班人林彪意見沖突。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三日，林彪的飛機隕落蒙古溫都爾汗。一九七二年二月，美國總統尼克松訪問北京，與周恩來簽署了《上海公報》。

一九六八年還有一件事，即黑龍江柳河干校命名為“五七干校”。“五七干校”是根據毛澤東的“要把全國各行業辦成一個大學校”的思路創辦的，并且還要堅持在這個“大學校”中既抓生產建設，還要進行“文化革命”斗爭，對知識分子勞動改造、思想教育。柳河“五七干校”是一九六六年毛澤東的“五七指示”下發后全國第一個以此命名的干校，此后“五七干校”在全國遍地開花，據資料統計，“當時包括中共中央、國務院等大批國家機關在河南、湖北、江西等十八個省區創辦了一百零五所‘五七干校’，先后遣送、安置了十多萬名下放干部、三萬家屬和五千名知識青年。”

位于河南信陽縣的黃川黃湖“五七干校”正是這個年代里眾多的干校之一，而丁午也正是這十多萬名下放干部中的一員。當時團中央系統下放在河南農村，任職于《中國青年報》的丁午一九六九年來到黃湖“五七干校”勞動，直到一九七四年隨機關回北京。一九六九年丁午三十八歲，他的女兒小艾八歲，留守北京。為什么要提到一九六九至一九七二年這段時間的大事，是因為丁午在這段時間里給小艾寫了六十一封信，每封信都配上插圖，計有二百七十七面，這些信大都以“親愛的小艾”開頭，以“爸爸特別特別的想你”結束。這批至今快半個多世紀的信件，歷劫不滅，如今整理出版。生動又飽含父愛的文字，靈動又俏皮的插圖，呈現的是一個奇特的文本，打開的是一個獨特的世界。

爸爸丁午的父親蹇先器曾經留學日本，后來成為中國皮膚病和性病學科的奠基人之一，母親是日本人。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丁午，還只是《中國青年報》的美術編輯，他后來創作了不少長篇連環畫，并且參與創辦和主編了《兒童漫畫》及《漫畫大王》月刊，他還是最早引進日本漫畫《機器貓》、《櫻桃小丸子》的人——“機器貓”一名據說就是他所起的。今天大概知道這位“漫畫大王”的讀者不多，但這部書信——《小艾，爸爸特別特別的想你》（人民美術出版社2013年1月版）——值得了解，不僅是因為充滿了強烈的父愛和時代特色——準確一點說是超越了時代特色，而且這份珍貴的紀錄，是一部家史的橫斷面，也是中國歷史的一個橫斷面，還是中國兒童史的一則上佳材料。

干校故事在丁午的家書里呈現特別的面貌，即使這些內容在近三四十年中為親歷者所記錄、控訴，為我們所熟悉，我們曾經這樣去了解那個以階級斗爭為綱的時代。這都是因為八歲的小艾的緣故。為了向女兒講述自己的鄉下生活，丁午以他擅長的圖畫調配信件的內容，一幅幅簡潔生動又傳神的速寫，融洽地在文字中，向北京的小艾講述故事——他做木工，改料、做門；做泥坯、蓋房子；養豬、喂豬；插秧、割麥子（經常要走很遠）；挖魚塘、修水庫（任務重的時候，早上四點鐘就要起來）。信中不經意的提到手腳受傷，也生病，但傳遞出的是“小事一樁”。這本是知識分子臭老九受教育改造自己的勞動，他忽略了繁重、忙碌和勞累，而是想讓小艾感受到這些活路中的好玩和有趣。于是瑣瑣碎碎地寫農場里的幾條狗，來了不受人待見的小黑貓，飼養的豬，還有如何殺豬、殺牛，甚至捉蛇吃蛇。他寫到一起下放的同事（小艾的叔叔阿姨）給予他的幫助。在信里，這個爸爸熱切地盼望女兒的信，盼望她來到干校的那天，可以一起去游泳，可以帶她去見識信里面寫到過的各種動物。

在整四年的信里，唯一提到的大事是珍寶島事件，唯一提到干校的真實生活是很晚還要學習，唯一讓我們意識到那是在什么環境下是叮囑小艾“我的信你不要給別人看”。

關于干校，關于“文革”，關于一九四九年后中國知識分子的遭遇，已有不少回憶錄與研究，披露在時代洗禮中知識人內心的彷徨無依，在階級斗爭為綱的環境下人與人關系的惡化和不堪，尤其是在親人之間。斗爭關系也產生了如高爾泰和蕭默回憶錄不同的現象。同與不同，孰對孰錯？重要的是他們寫下的都是時代的記錄，足以讓后人看到一代知識分子的內心是如何改變構造，不無鑒往知來的作用。

丁午的筆下沒有硝煙，沒有斗爭，這或許是因為收信人的緣故，但我更相信這是丁午的緣故。他的同事好友沈培金回憶：“我燒磚。丁午做木工班頭兒。他手下有個戴著反革命帽的真木工馬家斌。丁午大聲喚：‘馬家斌過來！’馬小跑，畢恭畢敬站在丁午面前。‘丁午同志，什么事兒？’丁午：‘給你支煙抽！’”

可見其為人的不拘泥，風趣。“小艾，爸爸特別特別的想你”，最多的一次，丁午用了十個“特別”。我想，丁午充滿了愛心、童心，也是富有詩人心靈的一位藝術家，他是多么的不羈！他所飽含深情描（畫）/（敘）述的鄉下物事，對女兒的思念，都毫不做作，是那么的直接、自然，出自肺腑，是那個在我們的認知里充滿了灰色、白色和黑色的時代里最痛快的心靈表達，直到今天讀來都令人動容和感動。這也是那個時代的一份心路歷程，同樣是真實而值得珍視的。

也正是這個原因，我曾把這個故事比作“美麗心靈”，必須要看到，這些信件不是虛構的文藝作品，而是在我們的歷史里存活過，現在也保存著。與其說里面有道德勇氣，不如說里面有一位父親的愛的直覺。

一九七二年八月三十日，丁午寫了一封信給小艾。這組信終結了。因為家庭變故的原因，小艾來到黃湖“五七干校”和爸爸一起生活了兩年，領略到了信里面寫到的事物，在此上學。“兩年的時間里，給我留下了數不清的溫馨的回憶。”當我們從流行的政治解讀里接觸到這個年代的中國小孩子形象，十分有必要想一想小艾，這個被愛擁抱的小女孩。她是那個年代的一抹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