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 優
(浙江工商大學經濟學院,浙江 杭州 310018)
2020年初暴發的新型疫情在全球許多國家(地區)擴散,許多行業基本處于停滯狀態,對于全球經濟也產生了巨大沖擊。有觀點認為,此次新冠疫情與2003年的“非典”無明顯差異,對于經濟的影響是微弱的。此種觀點顯然低估了新冠疫情所帶來的影響。因此,我們不應當輕視新冠疫情對經濟所帶來的影響。
當今世界進入全球價值鏈時代,生產過程日益碎片化和分散化。全球價值鏈作為當前世界各國參與國際分工的重要方式,盡管給全球經濟增長帶來了巨大效益,并且對各國國內經濟、世界經濟具有重要意義,但與此同時其中蘊含著巨大的不確定性:倘若全球價值鏈中的某一環節出現風險,一系列的連鎖反應將接踵而至,全球產業鏈、價值鏈和供應鏈將會遭受毀滅性的打擊,進而影響全球經濟增長。此次疫情作為巨大的外部沖擊,蘊含著使得全球價值鏈斷裂的可能性,從而對我國經濟增長帶來一定的負面影響。當前新冠疫情呈全球擴散趨勢,若新冠疫情持續時間過長,全球價值鏈將面臨斷裂的風險。因此,研究新冠疫情對于我國全球價值鏈的影響是十分必要的。
囿于數據的可得性,當前從實證角度研究新冠疫情對我國全球價值鏈的影響是較為困難的。全球價值鏈具有聯動性、系統性的特征,它將世界各經濟體聯結成為一個整體,世界各經濟體在這一國際生產鏈條中位于不同的位置。基于這一特征,本文將運用社會系統研究方法,探討新冠疫情對我國全球價值鏈的影響。剩余部分將作如下安排:第二部分為簡要回顧全球價值鏈理論;第三部分將運用社會系統研究方法,從我國嵌入全球價值鏈與發展國內價值鏈兩方面進行探討;第四部分為新冠疫情下我國全球價值鏈參與的建議與對策。
“價值鏈”一詞最早由Porter(1985)提出,最初聚焦于企業的內部生產環節,用來解釋企業內部分工日益深化的現象。最初的價值鏈概念是一組具有不同職能分工的業務活動,如產品設計、材料采購、營銷和分銷等。這些活動應當服務于集體,企業應當仔細分析這些活動的性質并協調這些業務活動,從而培養公司的競爭優勢。全球價值鏈的概念首先是在洛克菲勒基金會贊助的“全球價值鏈計劃”(2000-2005)中提出的。Gary Gereffi(2001,2003)等學者為完善全球價值鏈(Global Value Chain,GVC)理論分析框架做出突出貢獻。根據已有研究的成果,聯合國工業發展組織(United Nations Industrial Development Organization,UNIDO,2002)提出了最具代表性的全球價值鏈概念:全球價值鏈是指為實現商品或服務的價值進行生產、銷售、回收處理等過程在全球范圍形成跨企業的網絡組織,這種網絡組織涉及原料采購和運輸、半成品和成品生產與分銷、最終消費和回收處理的整個過程,所有生產銷售等活動的組織和參與者在這一鏈條式網絡中進行價值和利潤分配(王園園,2019)。在全球價值鏈分工中,跨國公司發揮著巨大作用。
最初的全球價值鏈理論是基于理論框架的,只是定性地分析一國在全球價值鏈中的地位。隨著理論與計算方法的發展,具體計算全球價值鏈地位的測度的研究日益豐富。盡管存在大量相關方面研究及一些零星的統計數據,但由于宏觀層面的產品部門和微觀企業的中間投入數據缺乏,對于全球價值鏈的測度一直是一個難點,目前尚未有一個統一的標準(倪紅福,2018)。當前衡量全球價值鏈地位的指標主要為垂直專業化指數、GVC地位指數、出口復雜度指數、上游度指數等。隨著計算方法的發展,行業、國家層面的研究增加,最典型的代表為Koopman(2014)、Wang(2014)的研究。Koopman等(2014)增加值貿易核算框架(即KWW法)將一國總出口分解為如下部分:最終被國外吸收的國內增加值出口、最終返回本國的國內增加值出口、該國出口中的外國增加值,以及因中間品多次跨越國界而產生的重復計算。Wang等(2014)在KWW框架的基礎上進行了雙邊、部門,以及雙邊部門層面的分解。
現階段多數研究全球價值鏈地位測度的文獻,其數據來源多為世界投入產出數據庫(World input-output database,WIOD)與經合組織(OECD)發布的貿易增加值數據庫(Trade in Value Added,TiVA)。WIOD數據庫最新版投入產出表發布于2016年,其時間區間為2000年~2014年;TiVA數據庫最新版發布于2018年,其時間區間為2005年~2015年。這兩個數據庫的所涉及的時間區間均無法滿足本文新冠疫情背景下的研究,故進行實證研究是十分困難的。基于上述情形,本文運用社會系統研究方法進行研究。
最初的全球價值鏈理論是基于企業層面的,更多的是一個總體框架。但正如上文所提到的,由于數據可得性的限制,本文要進行實證研究是十分困難的。全球價值鏈是連接全球各個生產環節的重要紐帶,本文利用社會系統研究方法,從一國整體角度、產業結構以及中國嵌入全球價值鏈與發展國內價值鏈關系等幾個角度進行研究。社會是一個復雜的大系統,可分為生產力系統、生產關系系統、上層建筑系統、人口系統、自然環境系統等幾個子系統。同時,社會系統研究方法有如下原則:整體性原則、結構性原則、層次性原則、開放性原則。下文所展開的角度,便是社會系統研究方法基本原則的體現。
研究新冠肺炎疫情對我國參與全球價值鏈分工總體上的影響,這里體現的是整體性原則。整體性原則要求我們在研究全球價值鏈時要深刻認識其整體性,同時要認識到全球價值鏈這一全球性的國際分工體系的各個環節是相互聯系、相互作用的。全球價值鏈是將全球經濟聯結為一個整體的重要紐帶,新冠疫情通過影響國際生產的任意一個環節,從而沖擊整個全球價值鏈。
不同的組織與機構預測了新冠疫情對我國全球價值鏈的沖擊。根據對外經貿大學全球價值鏈研究院計算的數據,2017年全球GDP中全球價值鏈增加值比例為13%。在新冠疫情于2020年上半年能夠得到控制的情形下,全球經濟預期增長率將下調0.5%;在新冠肺炎疫情于2020年全年流行的情形下,全球經濟預期增長率將下調1.5%,新冠疫情將導致全球GVC出口附加值下降0.065%~0.195%。對于中國而言,2017年中國GDP中GVC增加值比例為8%,中國經濟預期增長率在上述兩種情形下將分別下調1.32%和2.18%,從而新冠疫情將導致中國GVC出口附加值下降0.106%~0.174%(盛斌,2020)。
在防控新冠疫情期間,為防止疫情進一步擴散,各省采取了延長假期等措施以應對疫情,除涉及國計民生的行業仍在運轉,其余大部分細分行業基本上處于停擺狀態。新冠疫情持續的時間越長,停工停產的時間也會相應延長,從而使得國內生產受到嚴重沖擊,國內增加值大幅度減少,對外出口也將大幅度減少,我國的經濟增長將會遭受沖擊。隨著當今全球疫情的加劇,中國傳統貿易伙伴歐盟、美國、日本等經濟體先后進入新冠疫情防控的緊急階段,本國外貿可能會因為國際市場需求不振而遭受沖擊。
在新冠疫情持續的情形下,國外原材料、中間品供給也將遭受沖擊。當前中國大量進口中間產品與資本品,其份額達到了進口的90%,并且中國的貿易形態以加工貿易為主,即從國外進口中間產品進行加工而后再將制成的最終產品出口,一般貿易的比例反而相對較少。由于國外新冠疫情的加重,來自許多國家的中間品、資本品進口大幅度減少,國外增加值也有所減少。因此總體而言,中國參與全球價值鏈的程度將會受到一定抑制,無論是上游度還是下游度都會受到沖擊。
本部分從產業角度來分析新冠疫情對全球價值鏈的影響,此處體現了社會系統研究方法的結構性原則。結構是指系統中諸要素相互聯系、相互作用的方式,社會系統的性質和功能不但決定于要素的性質與功能,而且決定于要素之間的結構,全球價值鏈便是這種全球性系統的縮影,是國際分工鏈條化、抽象化結果。全球價值鏈有什么樣的結構,便會有什么樣的功能,其結構發生了變化,功能也會發生相應的變化。因此,從產業結構角度分析全球價值鏈是有意義也是有必要的。
當前我國經濟增長的主要動力來自服務業,服務業在GDP增長中已能獨當一面,2019年第三產業增加值比重為53.9%,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達59.4%。與之形成對比的是,2003年我國第三產業比重僅為41.23%,貢獻率為39%(倪紅福與徐金海,2020)。當前全球的服務貿易也有了極大增長,服務業在經濟增長中的地位日益提高,某些發達國家的服務業比重占到了70%~80%。面對全球服務貿易蓬勃發展的新形勢,世界貿易組織(WTO)2019年發布的世界貿易報告指出,世界貿易的未來將是服務貿易。
根據各產業的不同特性,第一產業和第二產業受新冠疫情的影響較為有限,第三產業受新冠疫情的負面沖擊較大。然而第三產業涵蓋的范圍較第一產業與第二產業更為寬泛,其中有較多的細分行業,不同細分行業受新冠疫情影響的程度不同,需要將其進一步分解進行分析。金融和保險業、房地產業,以及新興服務業等細分行業受新冠疫情影響較小,而交通運輸業,住宿和餐飲業,批發和零售業,旅游業,娛樂業(如電影業)等直接面向最終需求端的細分行業受疫情影響相對較大(倪紅福與徐金海,2020),服務業整體的全球價值鏈參與度有所降低。受新冠疫情影響,許多企業處于停產狀態,交通運輸也處于停滯狀態,全球價值鏈將面臨斷裂的風險,對產業的影響也將會從服務業擴大至制造業等其他產業領域,主要體現為交通運輸服務的停滯導致制造業所需的原材料無法及時運抵,從而無法開展復工復產活動,影響了制造業的生產過程,制造業參與全球價值鏈的程度有所降低。
根據世界銀行2019年的《世界發展報告》,一個行業的技術與知識密集度越高,其全球價值鏈后向參與度大于前向參與度,即該行業在全球價值鏈中更接近于最終產品端,因此將會更多地遭受來自全球價值鏈供給的沖擊。對于制造型行業(尤其是高端與復雜制造行業)而言,因為這些行業更接近于最終產品的生產,尤其我國加工貿易為主這一顯著特征,新冠疫情對全球價值鏈的影響以中間品供給沖擊(后向關聯)為主;資源型行業更接近于生產階段,即價值鏈的上游,故新冠疫情對資源型行業的沖擊以中間品需求沖擊(前向關聯)為主;對于創新型行業來說則兩種沖擊兼而有之。至于新冠疫情對于各個產業全球價值鏈地位的影響則是不確定的,主要取決于新冠疫情是對前向關聯沖擊更大還是對后向關聯沖擊更大。如果新冠疫情對前向關聯沖擊更大,則向全球價值鏈下游移動;若新冠疫情對后向關聯沖擊更大,則向全球價值鏈上游移動。
全球價值鏈與國內價值鏈之間的關系體現了社會系統研究方法的開放性原則,即妥善處理國內與國外之間的關系。國內價值鏈與全球價值鏈之間不斷進行物質、能量和信息的交換,正是通過這種交換,使得國內社會系統維持和更新自身結構,從而實現從無序向有序演化。因此,妥善處理全球價值鏈與國內價值鏈之間的關系顯得尤為重要。
回顧國內價值鏈的概念:國內價值鏈分工是指包括初始投入、生產制造到最終消費的整個價值鏈上下游布局在國內,增加值在省級區域間跨境流動兩次及以上的國內垂直生產專業化(黎峰,2020)。國內價值鏈更多地將視線聚焦于國內生產環節,而嵌入全球價值鏈則是參與國際分工,因此國內價值鏈與全球價值鏈的關系實質上是國內生產與國際生產之間的關系。在當前國際國內雙循環的大背景下,全球價值鏈與國內價值鏈可以說是國際大循環與國內大循環的縮影。
中國既是中間品的主要提供者,也是中間品的主要需求者。隨著貿易保護主義的抬頭,許多國家減少了全球價值鏈的嵌入程度,而重點保護本國國內價值鏈。新冠疫情既對我國國內的生產產生巨大沖擊,也對我國出口產生巨大沖擊,新冠疫情的全球擴散使得我國提升全球價值鏈地位的進程受到重大影響。面對全球價值鏈斷裂的風險,國內價值鏈此時便起到保護本國產業的作用,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幫助我國產業擺脫全球價值鏈中“低端鎖定”的困境。當前我國復工復產的工作仍在進行,國內新冠疫情防控形勢逐漸向好,當前新冠疫情的全球擴散使得全球價值鏈面臨斷裂的風險,而國內價值鏈將在一定程度上得到鞏固,以保護本國產業。在新冠疫情前高度依賴對外貿易的省份,即深度參與全球價值鏈分工的省份,由于疫情下全球價值鏈面臨的巨大風險,這些省份應當將重點聚焦于省際間貿易,尤其注重國外技術溢出效應對發展相對滯后省份的帶動作用。
結合當前新冠疫情對全球價值鏈帶來的影響,本文提出如下應對措施。
首先,繼續有力實施新冠疫情防控措施。盡管國內新冠疫情得到了有效遏制,但新冠疫情有全球擴散趨勢,許多國家暴發新冠疫情。本地病例大大減少但仍存在,目前又有大量境外輸入病例,本地病例與境外輸入病例交織在一起,新冠疫情防控工作當前仍然不可松懈。新冠疫情對全球價值鏈產生巨大沖擊,新冠疫情持續時間越長,全球價值鏈斷裂風險越大,因此新冠疫情防控工作不能放松,盡快控制住新冠疫情,將新冠疫情對全球價值鏈的沖擊降到最低。
其次,加快產業結構轉型升級。新冠疫情對我國是一次大考,不僅僅是醫藥衛生領域的大考,更是對我國各方面全方位的巨大考驗。此次新冠疫情暴露了我國產業結構中諸多的不平衡問題,新冠疫情對于不同行業的沖擊也有所不同。在此次新冠疫情中,餐飲、旅游等以線下為主的行業受到巨大沖擊,人們的工作生活不得不向線上傾斜,數字經濟逐漸成為疫情下經濟發展的支柱,一系列線上平臺迅速成長,承擔起了保障疫情下人們生產生活正常進行的重任。我國應當充分認識到數字經濟帶來的收益,進一步推動數字經濟的發展,更好地實現經濟高質量發展;加快現代服務業建設,由于新冠疫情對我國現代服務業沖擊較小而對傳統服務業沖擊較大,我國應在此時進一步發展現代服務業,減輕新冠疫情對服務業的沖擊;同時繼續推行“中國制造2025”戰略規劃,實現我國制造業地位的提升;繼續推動制造業服務化,繼續發揮生產性服務業對制造業的促進作用,繼續發揮生產性服務業在制造業與服務業之間的“粘合劑”作用;此外,發展生產性服務業的同時大力發展生活性服務業,尤其是此次新冠疫情當中,生活性服務業發揮了重大作用,有力地保障了人民基本生活需要,并且加速制造業與服務業的融合與協調發展,進一步優化產業結構。
最后,正確處理國內價值鏈與國外價值鏈的關系。此次新冠疫情暴露了我國以往高度依賴對外出口的經濟發展模式的弊端,在這一發展模式下,我國經濟受到世界經濟的系統性風險的影響巨大。當前全球價值鏈面臨斷裂的風險,出于保護本國產業的需要,許多國家大力構建國內價值鏈;而保護主義的抬頭使得國內價值鏈更加獨立于全球價值鏈,不利于全球經濟一體化進程,因此我國應當處理好國內與國外兩方面的關系。一方面,我國應積極融入全球價值鏈分工,加強國際合作,積極參與全球價值鏈國際合作與治理,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防止全球價值鏈、供應鏈斷裂。另一方面,我國應當進一步完善國內價值鏈,使得省域之間的要素流動更加高效;在復工復產的過程中,部分省份繼續采取偏激的新冠疫情防控措施,使得勞動力流動受到極大限制,不利于省份之間的要素流動,因此要完善國內價值鏈應當加強省域間生產要素流動。同時,我國應當合理利用外商直接投資的技術溢出效應與對外直接投資的逆向技術溢出效應,提高我國自主創新能力,借鑒但不依賴于外國先進技術,實現我國產業的“彎道超車”,擺脫我國產業尤其是制造業在全球價值鏈中的“低端鎖定”困境。發展國內價值鏈并不意味著我國完全獨立于全球價值鏈分工,相反地,是提升自身競爭優勢,使得我國競爭優勢更多地集中于高技術、高附加值環節而非初級的、低附加值環節,從而在全球價值鏈分工中獲得更多收益,減輕新冠疫情對全球價值鏈分工的沖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