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那個峨眉老妖

徐奇

初三分班時，是我第一次見到峨眉老妖。

她個子不高，戴著一副圓圓的眼鏡，穿著樸素，一笑起來，兩只眼睛就瞇成了一條縫。

她站在講臺上，一板一眼地做著自我介紹，不過30多歲的年紀，卻讓我在她的臉上讀到了慈祥，這的確有些好笑。

估計是峨眉老妖沒什么名氣，導致我們班只有27人，人數(shù)不過是一班的三分之一。她自己倒不覺得尷尬，反而沾沾自喜地說：“我也是第一次當班主任，咱們班能有27人，我已經(jīng)很高興了，請大家多多指教。”

哼，指教不敢當，但論調(diào)皮搗蛋，我們自信絕對不會輸給一班。

峨眉老妖教語文，平時說起話來細聲細語的，一點兒也沒有當妖怪的自信，當然，她并不知道自己早就被冠以“峨眉老妖”之名了，直到一個平平無奇的下午。

作為始作俑者，我像往常一樣在課桌底下偷偷玩著手機。正當我玩得興奮時，同桌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我轉(zhuǎn)過頭，果然看到峨眉老妖正笑吟吟地站在我背后。

她伸出手，那意思不言而喻。

我試圖裝作看不懂的樣子，然而幾經(jīng)掙扎，最后還是被迫交出了手機。

峨眉老妖一時興起，竟然翻起我的通訊錄來。

于是，她順理成章地找到了自己的電話號碼，然后看到了“峨眉老妖”四個大字，那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她輕咳兩聲，用手扶著鏡框，凝視了我?guī)酌耄f道：“放學別走。”

完了，這是要報復我……

我暗道一聲不好，表面點頭哈腰，實際打算放學就溜。

為了逃過這一劫，我提前和靠門的同學換了座位，下課鈴一響，我就背起書包，以百米沖刺的速度瘋狂向校門跑去。

校門近在眼前，峨眉老妖也近在眼前。

她拎著個布袋，面帶笑意地向我招了招手，說道：“你還挺積極。”

我臉一黑，她這絕對是在嘲諷我，全是套路。

“走吧。”峨眉老妖說道。

我跟在她身后，七拐八拐地來到一家米線店。

這家米線店很小，位置還有些偏僻。空氣中充斥著米線的香味，顯然味道不錯。

我們找了個位置坐下，她熟練地點了兩碗米線，然后好奇地問道：“我為什么叫‘峨眉老妖啊？有那么嚇人嗎？”

“沒，我隨便起的……”我心里發(fā)虛，低頭喝著飲料。

“為了和英語老師的‘滅絕師太組個團嗎？”峨眉老妖靈魂發(fā)問。

“才沒有，您和英語老師可不一樣，您這是昵稱，是我們對您最真摯的愛，我們都期盼您長命百歲、壽比南山呢！”

峨眉老妖“撲哧”一聲笑了：“那我可就當真了。”

“必須的。”我拍了拍胸脯。

過了一會兒，米線端上來了，撲面而來的香氣挑動著我的味蕾。

我一邊吃著米線，一邊和峨眉老妖聊一些不著邊際的話。

等吃完飯，峨眉老妖才對我說：“你這次模擬考成績不好，老師請你吃米線，下次加油。”

沒有想象中的批評，也沒有絮絮叨叨的教導，這種潤物細無聲的相處方式讓我感到十分意外。

接下來的日子里，每當我考試成績差了，峨眉老妖就請我吃頓米線，說是鼓勵。每當我考試成績好了，峨眉老妖還會請我吃頓米線，美其名曰“獎勵”。

在這間小小的米線店里，我?guī)缀醵冗^了整個初三時光。

托峨眉老妖的福，我的中考成績不錯，考上了理想的高中。

許多年后，那間米線店早就不在了，峨眉老妖也成了兩個孩子的媽媽，除了每年教師節(jié)的例行問候，我們幾乎很少聯(lián)系。聽同學說，峨眉老妖現(xiàn)在不當班主任了，我隨便應(yīng)了一聲，其實心中有些失落。她的確是個好老師。

后來有一次我半夜吵著要吃米線。室友一臉詫異，說道：“這大半夜的，哪有米線啊？”

“是啊，沒有。不過，初三有，我們那年的初三有。”

//摘自《中學生博覽·甜橙派》2020年第22期，河川/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