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材小用”及其他

陳魯民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億萬眾生，百形千色，人才是其中的稀罕物，得人才者得天下。但人才有大小，待遇有高低，就看怎么用了。概而言之，人才的用法大體有四種：大材大用，小材小用，大材小用，小材大用。前兩種用法算是恰如其分，人盡其才。是女媧就叫她去補天，是后翠就令其射日，是大禹就派他治水，是共工就命他撞山，都算是量才錄用，大材大用，誰也沒話說，沒意見，不服你來試試？反之，賣炭翁去燒炭，石壕吏去抓伕，商女去唱后庭花，庖丁去宰牛賣肉，也都算人盡其所能，用其所長，小材小用。

比較糾結且容易引發爭議的是后兩種。讓百里奚去放牛，韓信去站崗，禰衡去擊鼓，讓董明珠去流水線，曹德旺去看大門，王健林去搬磚，那就是典型的大材小用，他們自己固然委屈，旁人看了也不舒服，畢竟人才浪費是最大的浪費。不過，也有些自認為是大材小用的人，雖牢騷滿腹，哭天喊地，其實是庸常小材，不值一提。一個人究竟是不是大材，自我感覺不算數，公眾評判和實踐檢驗才靠譜。

最后一種是小材大用。本只有百把斤力氣，卻讓他挑千斤重擔，與其說是重用，不如說是難為。不過，現實生活中，抱怨大材小用的比比皆是，數不勝數;承認自己是小材大用的卻少之又少，如同鳳毛麟角。中國歷史上兩個最著名的辭官不做的先生，也不是因為覺得自己是小材大用干不了，陶淵明是脾氣倔，不愿為五斗米折腰，張翰是嘴巴饞，想起了家鄉的莼羹、鱸魚。現實生活中，那種小材大用者看起來似乎很得意，官運亨通，高高在上，其實很難受。因為志大才疏，才不配位，能不配位，他們做官不會干事，扎不住攤兒，理政難興局面，政績不顯，結果是上邊瞧不起，下邊不服氣，整日如坐針氈，尷尬之極。

或問，說這么熱鬧，你算是哪一類？我會很不謙虛地認為，我是小材小用。自認為小有才華，文可敷衍成篇;小具才識，熟諳雕蟲小技。具體來說，平生會寫點小文章，賺點小稿費，發點小雜感，出本小集子，得個小獎項，有點小影響，掙點小流量，偶爾小得意一下，和文友喝點小酒，就很符合我的自我定位。很幸運的是，我一直都以小手筆、小思路、小能耐、小成就的形象面世，也從來沒有哪個伯樂認為我有大才具，堪重用，把我放在關鍵崗位上，因而也就避免了小材大用帶來的窘迫和可笑。我也就始終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里耕耘播種，鋤草施肥，雖無五谷豐登，瓜果飄香，倒也小有收獲，聊以自慰，且樂此不疲，甘之如飴。

“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大材大用者，當不辜負世人厚望，做事大格局，著文大手筆，為人大肚量，處世大胸懷，做開天辟地事，當驚天動地人。小材小用者，也不必自慚形穢，自卑自棄，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材小而自輕。小心翼翼地營造自己的家園，堅持不懈地編織自己的夢想，把小事情做好，苔花“也學牡丹開”，在小格局里騰挪，“大狗叫小狗也叫”。日積月累，總會有自己的一片園子，采摘屬于自己的果蔬。

“天生我才必有用”。即便萬一是被大材小用了，明珠暗投了，也無須氣餒抱怨，是金子必然發光，錐處囊中必脫穎而出，只要你是大材偉器，有真才實學，什么也擋不住你施展才華，一顯身手，終究會有出頭伸展的日子。而那些小材大用者，力不從心，智難勝任，最好還是明智一點，趕快辭職卸任，急流勇退，大家還會夸你有自知之明，善于藏拙。若硬撐著不退，勉為其難，左支右絀，早晚有露怯丟人的那一天，被人趕下臺的滋味可不會太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