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季康
范仲淹(986—1052),字希文,蘇州吳縣人,是北宋良相,也是一代政治家、教育家、思想家、文學家。范仲淹十分重視教育,多有教育宏論,如“勸天下之學,育天下之才”[1];同時倡辦教育事業,屢屢投身教育實踐。慶歷四年(1044年),范仲淹主持了北宋第一次興學運動,“庠序之設,遍于宇內,自慶歷始”[2]。一年多后,新政失敗,范仲淹被排擠出朝廷中樞,但慶歷興學對宋代教育事業發展所起的積極作用不可抹殺。在地方上,范仲淹不改其初衷,在蘇州創辦義莊義學。根據王衛平先生的考證,盡管學術界對范氏義學創立者及時間有不同意見,但“范仲淹創立義學之說,恐難否定”。[3]范氏義莊義學為當時樹立了興學的榜樣,也成為中國教育史上一個杰出的典范。
慶歷年間,范仲淹奏請朝廷將蘇州吳縣天平山白云寺作為自己祖先的追福之地,[4]以之為范家祖廟。皇祐元年(1049年),范仲淹“知杭州”,期間過蘇州,與范氏親族相會。范仲淹深感家族血緣團系的重要,“追思祖宗,既失前譜未獲,復懼后來昭穆不明,乃于族中索所藏誥書、家集考之,自麗水府君而下四代祖考及今子孫,支派盡在”[5]。在家族宗譜等較完善、家族成員派系清楚的基礎上,在部分范氏家族成員的支持下,他決意創立范氏家族義莊,作為“敬宗收族”的組織。
范仲淹在吳縣、長洲等地購得十余頃田地,將這些田地作為宗族共有的義田。從性質上看,作為宗族的共有財產,這些義田不屬于任何個人所有,除非家族成員一致同意,不得分割、買賣。“以歲給宗族,雖至貧者,不復有寒餒之憂”[6]。義田所得也歸宗族所有,用以周濟族內窮困之家。范仲淹還將其在蘇州的故居靈芝坊進行了改建,作為族人聚居的義宅,這就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義莊。
既然有了聚居的場所,也需要有相應的規矩。皇祐二年(1050年)十月,范仲淹在思考后,親自編訂了義莊規矩十三項,并刻于版榜,以作為義莊運營與管理的依據。義莊規矩對義田的收益進行了詳細的使用規定,不但有對族人如何享受義田收益的具體規定,還規定族人中如果有人得官入仕,就取消其義田收益。這些規矩在范氏義莊存續年間,不但得到有序執行,而且隨環境變化而不斷予以增補,以適應具體的形勢。治平元年(1064年),為了強化義莊的管理,保證義莊良性運行,范仲淹之子范純仁上書請求朝廷“特降指揮下蘇州,應系諸房子弟,有違反規矩之人,許令官司受理”[7]。宋英宗以敕令的形式對其請求予以了肯定,因為敕的效力甚至高于或者優先于律,這就使義莊規矩得到了政府的背書,具有以前所不具有的強制性與權威性。范純仁等人將此刻于天平山白云寺范氏祠堂邊,要求范氏“子子孫孫遵承勿替”[8]。此后,范純仁、范純禮、范純粹三兄弟在熙寧六年(1073年)到政和五年(1115年)間陸續增訂了續定規矩共二十八項,使義莊規矩更加細化與強化。至南宋的慶元二年(1196年),范仲淹五世孫范之柔以義莊復興為契機,還修訂了續定規矩十二項,繼續完善。
在儒家思想的熏陶下,中國特有的家族宗法文化與中國統治者所倡導的大一統宗法體制緊密結合,形成了覆蓋朝野、貫通上下的一套閉環結構。儒家思想也成為中國地方家族共濟互助的思想基礎與法理依據。宋代以前,中國民間的宗族中就存在著一定程度上的“賑贍貧窮”的行為,主要表現為宗族中的一些顯官仕宦或富有家族對貧困族人提供一定的錢財或物品的救助,但這種救助行為具有極強的臨時性與隨意性,沒有顯現出規范性,更沒有形成一種制度化的要求。范仲淹所辦的義莊與以往家族救濟賑貧模式不一樣,他創造性地對傳統宗族賑貧模式進行了創新。正如清人王植所謂“尊祖莫大于合族,合族莫先于立宗”[9]。依靠自己的身份與權威,范仲淹首先以族譜等文獻為依據,將聚居于蘇州一地的范氏族人團結起來,聯絡在一起,追溯先祖,進行立宗,通過強化宗族情緣,以維系共同的宗族情感。最有創造性的是,范仲淹制定了小宗設房的標準,以“昆弟子侄之通宦籍者”為標準,將蘇州聚居的范氏家族分為十六房,各自立宗。在這個過程中,不分以往的血緣親疏、嫡庶尊卑,而是有官職者就可以立宗。這十六房在族內的地位上沒有高低親疏,在義學義租的待遇上也沒有區別。“自后主奉者,例由合族公舉。自主奉外,余十六房之后俱列小宗”[10]。這種立宗方式避免了以往以血緣親疏為派系立宗的繁復,紓解了各個小宗無法自立的困難,以官職為立宗標準在很大程度上保證了范式義莊的運作與穩固。
范氏義莊建立后,在范仲淹的感召與示范下,除了范仲淹之外,宗族內也有其他的族人紛紛捐產助田,使得義莊資產不斷擴充。范氏義莊不但擁有義田、義宅、祠堂,還有祭田、義學田、義倉等族產,這些資產都成為范氏家族“敬宗收族”、團結族人的主要保障。這些族產不僅用來消耗,也被精心地經營運作,一般是通過租佃等方式,實現資產的增殖。在經營的過程中,不斷擴大義莊資產的規模與價值。義莊資產收入的一部分被用來作為族人的福利,包括向族人發放糧食、布匹等日常物品。“所得租米自遠祖而下諸房宗族計其口數供給衣食及婚嫁喪葬之用”[11]。具體的分發額度為:“逐房計口給米,每口一升,并支白米。如支糙米,即臨時加折。……男女五歲以上入數。……冬衣每口一匹,十歲以下,五歲以上各半匹。”[12]在婚嫁喪葬方面,義莊對各宗族人也有固定的資助數額。此外,對于當地的一些族外之人,如鄰居、外戚等,如果遇見緊急情況,支應不及需要救濟時,范氏義莊也有適當的舉措。“鄉里、外姻、親戚,如貧窘中非次急難,或遇年饑不能度日,諸房同共相度詣實,即于義田米內量行濟助”[13]。這種對外姓人的資助,會明顯提升范氏宗族、范氏義莊的美譽度,使其擁有更加和諧的外部生態,有更強的生存與發展的空間。不難看出,范仲淹希望通過修訂族譜、置辦族產及設立祠堂的方式,以物質財富為保障,使家族成員有所共養、有所共存,強化血緣意識,形成群體凝聚力,促成宗族間族人們的互幫互助與相互友愛,實現范氏宗族的興旺與延續。
范氏義莊先是以給予族人普遍福利為原則,普濟全族。但不久后,隨著宗族成員的增加,難以繼續保持普遍福利,而改為以周濟貧困族人為原則。為了體現范仲淹對族人投身舉業的支持,范氏義莊也增加了對于族人求學者的經濟補助。在維持基本的全族經濟生活的同時,范氏義莊還對族人的道德水平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同時因應社會的變化,由一般生活救助擴大到資助教育和科舉,并逐漸增加了對被助族人的道德要求”[14]。南宋嘉定六年(1213年),范仲淹六世孫范良在《續定規矩》中,就明確提出:“諸房聞有不肖子弟因犯私罪聽贖者,罰本名月米一年;再犯者除籍,永不支米(奸盜、賭博、斗毆、陪涉及欺騙善良之類,若戶門不測者,非)。除籍之后,長惡不悛,為宗族鄉黨善良之害者,諸房具申文正位,當斟酌情理,控告官府,乞與移鄉,以為子弟玷辱門戶者之戒。”范氏義莊也從單純的只具有執行經濟福利領域的功能,逐漸升華為同時具有一種道德理想追求的宗族組織。
范氏義莊的建立只是范仲淹“敬宗收族”理想的一部分,他還有一個宏大的想法,就是希望通過形成宗族讀書求學的氛圍,激發范氏宗族子弟們讀書上進,實現科舉從仕的理想,讓家族中不斷有人中舉為官,從而獲得持續不斷的政治資源,蔭庇家族,實現整個范氏宗族權益的延續與擴張。因此,范仲淹設立范氏義莊,在為全宗族族人經濟維持作出貢獻的基礎上,積極謀劃如何推動宗族子弟的教育進步。他在范氏義宅內設立了私塾,將以前每個家庭單獨辦的私塾教育推及到全族共享的范圍,以此作為宗族的公共服務,使每個宗族子弟獲得教育的權利,這種辦學形式被稱為義學。雖然“義學”一詞于后漢時期即已出現,但后人普遍將范仲淹所設的范氏義學視為義學的源頭,因為這種義學模式較以往的“義學”有著本質上的區別。范氏義學是一種服務于宗族子弟,由義莊經濟物質基礎提供保障,目的是通過整個宗族教育水平的提升,實現宗族政治與經濟權益的一種教育模式。
在范氏義莊內,義學的教學場所是專門的。根據范氏后人的描述,范氏義學有一定的建筑規模,且各個建筑功能區分有序。“會講之堂匾曰‘清白’,東廂曰‘知本’,西廂曰‘敬身’。外室為教諭偃息之所,外為周垣,匾其大門曰‘義學’”[15]。范氏義學有專門的圍墻與義莊內其他的建筑區分開來,大門高懸“義學”門匾,不但有專門的會講教室,還有東西廂的教室,塾師的居住場所也在義學之中,但與教室是分開的,這種規模較之單獨家庭或數個家庭合請所設立的私塾有了很大的擴充。
除了教舍,師資也是義學的重要部分。范仲淹十分重視對義學師資的選擇,他曾說:“今諸道學校如得明師,尚可教人六經,傳治國治人之道。”[16]在他的《義莊規矩》中,對選聘義學教師及其待遇有一定之標準:“諸位子弟內選曾得解或預貢有士行者二人充諸位教授,月給糙米五石。雖不曾得解預貢而文行為眾所知者,亦聽選。仍諸位共議。若生徒不及六人,止給三石,及八人給四石,及十人全給。”可見,范氏義學主要是從本族成員中選拔義學教師,其需要有一定的學識水平,能夠得到大家的認可。在報酬上,《義莊規矩》規定塾師的收入是與其所教授的學生數量相掛鉤的,只有達到了10名學生以上,才能獲得全部的酬勞。這就要求塾師不但要敬業,且要有相應的績效呈現,才能保有這份工作。
范氏義學除了不需要繳納學費外,還對入學的學生有一些特殊的資助。熙寧六年(1073年),范氏義莊規定:“諸位子弟得貢赴大比試者,每人支錢一十貫文(七十七陌,下皆準此)。再貢者減半。并須實赴大比試乃給。即已給而無故不試者,追納。”[17]這是對參加科舉考試子弟的特殊獎勵。范氏義學的獎勵不是固定不變的,資助數額不斷有所修訂。如嘉定三年(1210 年),范氏義莊結合當時的物價水平,就提高了對義學子弟的資助額度,“諸房子弟知讀書之美,有以激勵”,尤其是對其中“得貢大比者”,大幅度提高了資助的額度。
范氏義學著眼于科舉,終極目標為仕業,其除了基本的啟蒙教育之外,在課程設置上完全以儒家六經等舉業內容為核心。因為范仲淹一直在推動儒學復興,倡導學術更新與教育改革,他反對重視辭賦,忽視經術的學習方法,排斥過分以辭賦取士的做法,提出:“宗經則道大,道大則才大,才大則功大。”[18]所以在義學具體的教育內容設置上,是圍繞“學習的主要目的要致用”這一思想而進行的。義學不但要培養科舉人才,更要培養出有經緯之術、能夠補救天下困局的實用人才,而非夸夸其談、文字錦繡卻實無一能之庸儒。范仲淹曾說:“況天下危困乏人如此,將何以救? 在乎教以經濟之業,取以經濟之才,庶可救其不逮。”[19]范仲淹的這些人才培養的思想也在范氏義學的教育課程中有所體現。所以,范氏義學雖然從表面上是為了宗族的政治、教育利益,但在實際教育過程中,范氏義學已然有所超脫于某姓宗族的小利益,而是在實踐著濟天下的儒家宗旨,這就是范氏義學雖然立足于一宗一族,但卻能得到朝野共譽的原因。
范仲淹少年時于貧寒中求學苦讀,并最終學有所成,成就仕途的親身經歷對其創立義學的決定有著極大的影響。所以,范仲淹創辦義學的目標,就是希望其不但可以滿足宗族中貧寒子弟讀書求學的愿望,而且對宗族子弟起到一定的教化作用。
范仲淹是一位心系天下的傳統儒者,他最早提出了“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理想,范仲淹提出:“若夫廊廟其器,有憂天下之心,進可為卿大夫者,天人其學,能樂古人之道,還可以為鄉先生者,亦不無矣。”[20]范氏義莊義學的實踐正是其這個理想的具體體現。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范氏義學也因此成為中國古代宗族教育的一個典范。
從最直接的效果上來看,范氏義學確實帶動了整個范氏宗族的學習風氣與氛圍,培養出了一批功業有成的子弟。有宋一代,范氏宗族共出進士22人,可謂成就斐然,其義學之功絕不可沒。延至明清,范氏義學弦歌依舊,科舉人才不時出現。歷史上,范氏義學也曾屢次遭受風波。宋金戰爭對于范氏義莊有很大沖擊,范氏義莊停止了活動,義學也隨之停辦。但南宋時期,范氏義莊得以重建,義學也相應恢復。南宋政府感于范氏義莊的慈善與互助示范,曾經一度減免了范氏義莊的賦役。嘉熙四年(1240年),提領浙西和糴所以“范文正公義莊乃風化之所關”,應該“與免科糴”,免去義莊科糴共計973石6斗2升。[21]范氏義莊沒有隨著宋王朝的滅亡而消失,而是延續了800多年。即在明清,“至今裔孫猶守其法,范氏無窮人”[22]。范仲淹所倡導的義莊義學為后人留下了一個榜樣。
“每感激論天下事,奮不顧身,一時士大夫矯厲尚風節,自仲淹倡之”[23]。余英時曾評價,慶歷、皇祐時期,“在范仲淹的精神號召之下,儒學開始進入行動取向的階段”[24]。范仲淹在慶歷年間的變法改革失敗后,將目光轉向“敬宗收族”,創辦義莊義學,將歷史上凝聚族人的諸多手段加以整合,以義田贍族、莊祠祭祖、義學化育子弟,并將諸種功能統一于義莊這一載體之內。范仲淹的這種作為,事實上已經超越了宗族維系的基本目標,達到了在宗族中恢復部分的傳統禮儀規范,追慕古風,澤被鄉里,再以之帶動影響整個朝野風氣的作用。據《范氏義塾記》記載:“漢以來或為講堂、為精舍,而養則未之聞也。范文正公嘗建義宅,置義田、義莊,以收其宗族,又設義學以教,教養咸備,意最近古。”[25]
正是由于范仲淹的立意與努力,范氏義莊義學在創辦之初即受到了朝野一致的推許。北宋朝廷對范仲淹舉辦的義莊義學是肯定的,并時常給予嘉獎。《范文正公義學記》記載:“朝旨以義莊義學有補世教,申飭攸司,禁治煩擾,常加優恤。”在民間,范氏義莊義學則更是追慕者眾多。劉宰在《希墟張氏義莊記》中稱:“吳中士大夫多仿而為之。”范氏義莊義學的示范效應觸動了很多官員、士大夫維系宗族、興辦教育的內心情愫,使他們有了一個可以學習、仿效的榜樣。一些官員、士大夫以范氏義莊義學為范本,紛紛捐資獻田在自己的家鄉或宗族郡望之地設立義莊義學,尤其是在范氏義莊所在的蘇州一帶,義莊義學紛紛建立。“蘇郡自宋范文正公建立義莊,六七百年世家巨族踵其法而行者,指不勝屈”[26]。范仲淹所定的“義莊規矩”及其宗族后人的“續定規矩”,亦成為其他人所辦義莊義學的重要參考。如《光緒嘉興府志》記載嘉興程氏推崇范氏規定,其所辦義莊義學就模仿之。“自范文正創立義田,遂為千古贍族之良法。……今程氏義莊規條,大約依據范氏,又捐腴產若干畝,另設義學以造就通邑人材,凡貧不能具修脯者,延明師教導之”。南宋進士劉清之嘗序范仲淹《義莊規矩》,勸大家族眾者隨力行之。這一風氣一直貫通明清兩朝。時人胡寅所云:“本朝文正范公置義莊于姑蘇,最為縉紳所矜式。”[27]僅在今天的江蘇省范圍內,南宋時期即有丹陽蔣氏、鐘氏,金壇張氏(張持甫)、張氏(張恪),溧水吳氏,蘇州糜氏、畢氏,常熟季氏、錢氏,昆山鄭氏,鎮江湯氏、陳氏等義莊義學模仿范氏格局陸續建立。其他區域亦多有同類,如浙江東陽人陳德高立義莊義學,教里中子弟;江西樂平人王剛中“又筑室為家塾,延賓師,具糧糗,凡族子之勝衣者皆進于學”[28]。明清時期,義莊義學建設掀起高潮,而蘇南尤盛。“自明以來,代有仿行之(范氏義莊)者,而江以南尤盛”[29]。
后世學者元好問評價范仲淹是“前不愧于古人,后可師于來者”[30]的人物,這個評價不僅僅是因為范仲淹位極人臣,而是褒揚其所辦的義莊義學對范氏宗族的影響,褒揚義學作為一種社會的基礎教育,突破了單一家庭私塾的限制,影響了一帶鄉里的風氣,并對教育的普及、道德的澤化有極大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