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認同是維系“我們”的紐帶,是構成“我們”的最基本條件,也是形成組織、族群、國家,乃至“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基礎。《“我們”從何而來:象征、認同與建構(1978—2018)》是對政治認同建構之“道”的求索,這一新著的突出特點,可以用“深”“廣”“融”來概括。“深”意指本書的理論資源深厚,彰顯深刻哲思,“廣”強調該書涉及對象全面,著者的學術視野開闊,“融”突顯研究方法上融繁于簡與融會貫通。
關鍵詞:認同;“我們”;建構
中圖分類號:D0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1)23-0158-03
專攻政治學傳播的蘇州大學博士研究生導師張健教授的新作《“我們”從何而來:象征、認同與建構(1978—2018)》[1](以下簡稱《“我們”》)系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新媒體語境下政治認同的建構路徑研究》之結項成果,以“亨廷頓之憂”逼視下“如何構建持續的政治認同”這一深層思考為出發點,圍繞如何增強“五個認同”①的邏輯導向,沿著“作為‘建構路徑研究’之邏輯出發點或理論歸宿的‘政治認同’是什么?”“‘誰’的政治認同?”“‘誰’來建構?”“作為認同主體的‘誰’與‘誰’來建構的‘誰’之間關系如何?”“傳播在這種認同建構中又有何作為?”“‘新媒體語境’給這幾個‘誰’又提出了怎樣的新挑戰?”這幾個關鍵問題,鋪設了一條清晰明了的邏輯理路,在對上述問題的深刻闡述中,勾勒出國家形塑公眾政治認同這一社會心理事實的建構之“道”。
《“我們”》以歷史主義的研究路徑,結合具體的案例分析,對不同時期的政治認同所面臨的形勢與建構認同的措施路徑展開學理分析,其特點可以用“深”“廣”“融”三個字形容。“深”是指該書的理論資源深厚,著者的學理哲思之深;“廣”即是指本書所涵蓋的研究對象范圍綜合、著者的學術視野之廣;“融”即在研究方法上的科學新穎、融繁于簡,著者的全景透視融會貫通。
一、理論資源豐厚,彰顯深刻哲思
《“我們”》從“國家立場”出發的歷史敘述、分析與解釋,“研究者的主體性在本質上是中國的‘國家性’,其所選擇并界定的研究對象是作為‘國家’的‘中國’,其研究的終極目標是為國家的、為中國的。”[2]《“我們”》具有這種歷史與時空的高度定位,對有關案例所展開的分析不再是停留于表面或者是形式手段的外部分析,或者是現象描摹,而是以豐厚的理論資源對案例展開更為深刻的理論審視,并引發關于“政治認同建構之‘道’的求索”的深刻哲思。豐厚的理論資源為《“我們”》奠定了穩固的基石,著者對理論資源的精準運用為《“我們”》增加了學術性與權威性。僅從《“我們”》的參考文獻數量來看,專著類參考文獻就多達169項、碩/博士論文類文獻21項、期刊/報紙類文獻273項、網絡類文獻49項。從文獻著者來看,這些文獻來自中國、英國、美國、法國、印度、加拿大、比利時、以色列等不同國家;從學科和類別來看,所采文獻包括政治學、哲學、傳播學、新聞學、敘事學、歷史學、心理學、社會學等眾多宏觀領域;從所選用文獻的時效來看,著者將相關學科領域的經典理論著作以及新近產生的最新研究成果一并納入文獻資源之中,既保證了研究的權威性,又充分滿足了研究的時效性。
在對各類理論文獻的綜合運用中,著者有效地吸收了理論資源的“眾家之長”,以確保為讀者客觀呈現有價值的觀點。如其在論述認同建構的辯證法的部分時,就引述了包括施萊辛格“認同被看作是動態的、自然發生的集體行為”等觀點。可以說,這些高質量的理論文獻資源對保障這部著作的研究水平起到重要的作用。更加難得的是,該書對于理論資源的運用并非僅僅止步于觀點引用,而是在前人理論研究的基礎上,結合具體案例中新的時代背景、現實問題進行深挖,從而提出更深層次的思考。
《“我們”》遵循著“理論—實踐”“現象—本質”的路徑,通過對各個歷史時期案例現象的分析與研究,挖掘出具有深度的本質意義,以思辨與批判揭示出“認同構建”發生的內在動因與規律,可謂由表及里、見微知著。譬如《“我們”》的第一章“民族自豪感:‘女排精神’的養成與符號化(1978—1986)”中以“長時段”的歷史過程梳理,論述了媒體及文藝界圍繞中國女排及其“女排精神”所采用的象征與符號建立“我們”的共同體形象、喚醒了民眾的民族意識的路徑及其必然性。第二章“‘法律共同體’:法制節目‘中國特性’的生成與定位(1985—2004)”,則從電視法制節目受眾、媒介生態發展與變化,論述其修復社會歧見、重建社會認同從而構建“法律共同體”戰略高度與功能定位。在具體的案例分析中,針對不同的問題與現象,概括出“政治認同建構”的相關特征并詳細闡釋了規律與邏輯的理路差異,充分體現了著者的學術深度與思維品質。該書研究的這種深刻性主要體現在對案例中現象的發散思維聯想、合理性的全景透視觀察、對經驗印象與既定概念的超越與批判以及對讀者的開放性思維的啟發與引導等方面。
二、涉及對象全面,呈現廣闊視野
正如前文所述,《“我們”》所涉及的研究領域涵蓋多學科,著者將“政治認同建構之‘道’的求索”這一宏觀目的與歷史階段中多形式的案例文本為微觀切入口,將多學科的理論與實踐經驗串聯,學科領域與理論實踐之間的接緣性得到了拓展和更新。在具體的對象文本的選擇中,著者強調研究對象的廣泛性、多樣性與綜合性,以期涵蓋從1978年至2018年這一社會歷史時期內政治認同建構的整體面貌,如包括其間的政治、經濟、文化等諸多要素。從具體案例的現象剖析與意義挖掘方面來講,著者進行了頗有新意的探討,提出了一些富有見地的觀點,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因其涉及的研究對象全面,而呈現出廣闊的研究視野。
《“我們”》圍繞“政治認同建構”的主要問題,采取“長時段”“多形式”的案例考察方法。法國史學家布羅代爾把歷史學中必不可少的時間分為地理時間、社會時間和個體時間[3]。他將時間劃分為“長時段”“中時段”“短時段”,并認為對人類社會發展起長期決定性作用的是“長時段”歷史,“短時段”歷史只有在“長時段”“中時段”歷史的基礎上才有意義。因此,該書的著者沿著布羅代爾設定的對應歷史“結構”的“長時段”框架思路展開對研究對象的全面考察。《“我們”》中的第一階段,即在1980年到2004年我國急劇轉型、改革的大環境中從“站起來”到“富起來”的時代。對這一階段的分析,著者主要研究的是社會轉型震蕩與政治合法性構建中“女排精神”的提振與撫慰,社會行為的失范與失序的環境中“電視法制節目”的知識普及與震懾,世紀之交電視劇市場化轉型中“抗戰劇”的共同體敘事與國家認同建構。第二階段(2005—2018年),著者將目光聚焦于“正在演進的、流動的”歷史視野,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以來,網絡新媒體技術影響下傳播特征發生變異,新成長起來的青年成為文化消費的主流群體。在政治、經濟、文化發展的新格局中,紀錄片以“嵌入意義—產生共鳴—內化思想”的過程,實現受眾的主體意識的詢喚,逐漸內化主流意識;新綜藝節目創新拓展表意空間,精準匹配青年觀眾的認同密碼,在奇觀化、儀式化的影像表征下主流價值觀實現隱性回歸。
縱貫改革開放以來四十年間的歷史跨越使得《“我們”》充滿歷史厚重質感。正如這四十年來的歷史時空的演變進程一樣,著者關切的問題、現象與思考也力求涵蓋各個方面。如:在國家轉型過程中某些領域的失序與危機之時,“女排精神”這種“祖國至上”概念養成與形塑了愛國主義、集體主義與拼搏精神的強大精神力量;國家作為“法律共同體”的決策將電視這一通俗的大眾藝術形式在特定的歷史時期中凸顯其知識科普、社會規勸的媒介職能與品格發揮出來,進而誕生了一系列普及法律常識的“中國電視法治節目”;在新世紀初期,通俗大眾文化活躍,抗戰劇以對中華民族的創傷記憶的再刻寫,在民族災難敘事中再次體認“我們是誰”以及“他們是誰”的包容性與特異性兼具的認同感知;進入新時代以來,紀錄片、新型綜藝節目在新的社會語境下,以各自擅長的內在符碼機制詢喚“主體”意識,弘揚中華民族精神,以炫目的視覺“奇觀”探索傳統文化資源的可持續表意空間,以此匹配在網絡新生代中成長起來的“青年”的認同密碼。并且,《“我們”》詳盡論述了電視媒體在不同社會環境中塑造國家集體與文化生活的這一認同構建的責任與擔當,及其所面臨的問題、形成的現象、潛在的意義、引發的思考、可供借鑒的經驗,可謂是點、線、面俱全。
《“我們”》對新聞、法制節目,抗戰劇集、紀錄片、綜藝節目等文本的解析與論述具有極強的學理性與參考價值。《“我們”》對不同類型的電視節目中藝術符號、敘事邏輯、審美意象、類型特征、功能定位、受眾心理等核心概念與觀點的闡釋,使得研究視點從文本內部轉向與文本外部的社會意識形態的認同構建勾連的互動之中。這些研究既有宏觀的縱深理路又有微觀的細密觸角,《“我們”》雖然內容體系龐大,但不同層次的論述之間相互輔證,以“認同構建”這一主線作為串聯,脈絡清晰明確,顯示出著者極強的邏輯思維和學術駕馭能力。
三、方法科學新穎,透視融匯貫通
與以往政治認同與國家認同研究多采取問卷測量、實驗量化與訪談記錄、田野調查等方法不同的是,《“我們”》試圖在質性與量化的方法之外創新采取“鑒古而知今”的歷史主義的研究范式,一來《“我們”》建立在歷史的真實認識與現實啟發之中,呈現出“歷史—當下—未來”的呼應、延續與革新,二來彌合了社會學與歷史學之間的差別鴻溝。事實上,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以來,歷史研究方法在政治學、社會學、經濟學等學科研究中顯示出明顯的“回歸”傾向,特別是社會科學學者往往在尋求解決社會重大問題時一致采取過去曾被“冷漠”的態度,試圖從歷史的起源、歷史發展進程中尋求靈感與解答。正如裴宜理所說:“政治科學家剛剛開始重視所謂的政治過程追蹤,也就是說,我們是從當代看社會和政治問題,但是要了解當代情況的由來,就需要重視其歷史的來源。所以社會政治問題越來越凸顯,歷史轉向這個趨勢在政治學里面就會越來越普遍。”[4]《“我們”》中的這種歷史轉向受到國內外學者的啟發,充分體現了政治認同建構的“語境化”態度以及政治與社會歷史的延續性。在“認同建構”歷史主義這一新的研究范式中,以建構主體的心態、視野與思維,對“國家”歷史中的昨日之“我”的回顧、反思與在思考。布羅代爾的“總體史學”對于歷史學來說是一場革命,它對以往的戰爭史學、朝代更替史學是一種顛覆[5]。年鑒學派以其廣袤的視野展示寬闊的歷史過程,企圖達到人類歷史的更深、更廣的理解層次。《“我們”》所建立的借鑒于年鑒學派的“長時段”研究框架,對認同建構的象征形式與語言資源系統進行了盤點,便于對研究所涉及的歷史范圍內現象與問題進行聚焦考察。
著者以歷史主體的研究范式,試圖在認同的向度上實現政治認同建構的“自知之明”。這種歷史主義范式使得《“我們”》在歷時性序列中呈現出連續性、整體性,不同發展階段中的研究對象之間并非割裂式、封閉式的關系。如《“我們”》的主體章節內容均以生動、具體的案例將讀者引入歷史的“現場”,以構建主體的角色想象思考政治認同的所面臨的“問題”,這種帶著問題再提問的重訪過程,不是“為歷史而歷史”,而是帶著這些問題及答案走向現實。在案例分析的論述中,著者采用包含“社會—歷史分析、正式或推論性分析以及解釋與再解釋”[6]的深度解釋學的方法,既超越了象征形式的“背景化”(社會—歷史分析),又超越了象征形式的閉合(正式或推論分析),進而避免“簡化主義”和“內在主義”的謬誤。著者對系列案例中的象征形式以“社會—歷史分析”來觀照其政治認同危機的背景,而推論性分析以及“深度闡釋”則試圖勾勒出這些現象中象征形式內在的建構機理與深刻意涵。
《“我們”》融合宏觀理論論述及具體文本微觀考查于一體,縮小了理論與實踐之間的距離,使兩者互為支撐,既賦予微觀案例分析以科學的理論支撐,又使得抽象的宏觀論述有了具體的實踐指向。由文本內到文本外、跨學科研究等多種研究方法,讓《“我們”》走出了形式主義的藩籬,以全景式的視角呈現出的“現象—本質”“歷史—現實”的透視與融通。
四、結語:“深”“廣”“融”交織中的現實關懷
對研究對象的反思性探討使得《“我們”》在對歷史進程中的認同建構論述呈現出批判與審視的色彩。著者在對政治認同建構之“道”求索過程中的重訪,沒有在歷史的塵埃中流連忘返,而是問題意識明確地針對政治認同問題存在的“癥候”去尋求“深”與“廣”的解答,帶著沉重的使命與責任走進歷史,而在“深”“廣”“融”交織形成的反思與審視中,著者更是將其視域提升至呼應“歷史—現實”這一更高的層次。《“我們”》中著者對現象文本的透析,既包含給予充分的肯定以及值得借鑒“傳統”經驗,也包含對不斷流動變化的現實社會中認同建構的隱憂與思考,這也正是其啟發性所在。在《“我們”》的最后,著者從主體部分的案例論述回歸到“國家建構”的宏觀思考:在認同建構中的“變”與“不變”與建構公眾政治認同的傳播“攻防戰”中,行動主體采取了積極主動而又靈活的應對姿態,在政治認同傳播建構的長期實踐中所形成的“傳統”可以作為未來行動的“工具箱”“路線圖”,但也應該在新的社會語境下,將認同建構放置于流動的現實“問題域”中,在審慎與明辨中不斷重構新的行動方案,從而確保建構行動能夠促使社會公眾達成理想型的政治認同境域。
正是由于《“我們”》具有廣博的理論資源、極強的包容性、獨特的研究方法,使得這本著作面對龐雜的研究對象時可以游刃有余,以豐富、深入的論述建構起政治認同建構的有序體系。
注釋:
①五個認同:2015年5月18日印發的《中國共產黨統一戰線工作條例(試行)》提出,全面深入持久開展民族團結進步創建活動,積極培育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增進各族群眾對偉大祖國、中華民族、中華文化、中國共產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認同。
參考文獻:
[1]張健.“我們”從何而來:象征、認同與建構(1978—2018)[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20.
[2]魯西奇.中國歷史研究的主體性、核心問題與基本路徑[J].中國社會科學評價,2018(3).
[3]費爾南·布羅代爾.論歷史[M].劉北成,周立紅,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4-5.
[4]裴宜理.政治過程追蹤應得到重視[N].中國社會科學報,2013-09-13(B040).
[5]孫晶.布羅代爾的長時段理論及其評價[J].廣西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2(3).
[6]約翰·B.湯普森.意識形態與現代文化[M].高铦,等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5:303.作者簡介:陸高峰(1969—),男,漢族,江蘇宿遷人,浙江理工大學史量才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研究方向為傳媒人從業生態、輿論生態治理、新媒體發展等。
(責任編輯:朱希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