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瀏陽干一杯，值得

林小淼

瀏陽河畔可養貓育娃，吳楚小城能寫寫畫畫。

如果有個人閑得無聊問我丈夫世界上什么東西最好喝，他就會答：“芋頭米湯。”

倒不是芋頭米湯有多了不起，無非就是他的童年味道。張愛玲揶揄周作人寫吃，“寫來寫去都是他故鄉紹興的幾樣最節儉清淡的菜，似乎沒什么特色，未免使人感到厭倦。”

之前我以為的芋頭米湯大概就是這樣，有次偶然嘗過之后，發覺這芋頭米湯就算除掉懷鄉癥鄉愁病童年戀等光環，也還是值得一喝的。

芋頭米湯的精髓在米湯上，瀏陽蒸菜發源地就在我丈夫的老家東鄉。那里做米飯都不是燜的，先用大鍋燒水，水沸騰了便把淘好的米倒進去煮七分熟，之后撈起來放到飯甑里去蒸，飯甑上層蒸菜。而煮飯的那個米湯就是用來做芋頭米湯的。不用那米湯，就不是真正芋頭米湯的味道。當然也有瀏陽人跟我說“那是我們當地的芋仔好咧”，他這么說，我就跟著點頭，其實芋頭哪都有，難吃的的確真難吃，但好吃的味道也都差不多。

瀏陽人很為“當地產”而驕傲，超市或者菜市場轉一圈，本地小白菜，本地西瓜，本地茭白，只要是驕傲地打著本地招牌的，一律比外地來的價格貴一點，可還是好賣。“墻外桃花分外香”在瀏陽不好使。

我喜歡水豆腐湯，跟小時候在北方吃的豆腐腦不一樣，更嫩。水豆腐用連夜熬的肉湯沖煮，出鍋前撒一層芫荽、小蔥，再放兩片空心菜葉子，最愛它柔潤爽口，湯味鮮淡。

瀏陽比較出名的是白沙豆腐，我沒怎么吃過。婆婆很會做豆腐，還買了個小型家用打豆腐機，所以我吃的豆腐、油豆腐、霉豆腐都是她做的，沒什么機會吃外面的豆腐。婆婆做的霉豆腐非常好，常有鄰居問她要，她每次做了都送一大罐給我，有次還專程坐車來給我送豆腐。我用霉豆腐下酒，吃一塊霉豆腐就能喝上一小瓶啤酒。

瀏陽人的茶也有意思，北鄉喝小茴香茶，沖好的茶水里一定要放小茴香。一朵帶著莖的硬小花在茶湯里浮浮沉沉，像小人國的傘兵跳錯了地方。這種茶風味特殊，不是人人都能喝得慣，我倒是非常喜歡，北鄉的朋友聽說我喜歡便覺得很有知己之感，次年送了我一大包小茴香，讓我“慢慢呷”。

還有姜豆茶，是下午喝的。杯子里放一小撮茶，幾粒炒豆，一片姜，一捏鹽，沖進去滾水，黃的豆，鮮的姜往上浮;黑的茶，白的鹽，向下沉。水咸，豆軟香，茶苦，姜辣，喝起來很有趣，當地人喝到不續杯的時候就把杯中物連同茶葉都吃下去。

山里人的茴香茶和姜豆茶一般都用煙茶打底，煙茶是煙熏慢火焙烤的茶葉，細梗粗葉，茶湯濃釅，有很明顯的煙熏味道。也是別有風味，不屬于“面向大眾”的茶。

茶的花樣多，自然佐茶的小吃也多。瀏陽管佐茶的小零食叫鹽旱茶。文壇大家汪曾祺還寫過自己在瀏陽旅行時，公車站有人托瓷盤賣插在牙簽上的切得薄薄的姜片，本地人買得幾串，坐在車里吃起來，像吃水果似的。汪老看見并覺得值得記一筆的瀏陽姜片就是鹽旱茶的一種。

鹽旱茶制作工藝無非是風干、晾曬、醬泡，工藝不難，就是費時費工，光是姜就有好幾種，甜姜、鹽姜、糖醋姜、豉油姜、五味姜……一年四季都有應時令的鹽旱茶，六七月開始做楊梅、青梅、刀豆、蘿卜、辣椒;八九月，做酸棗、木瓜、李子、苦瓜;后來擴展到紅薯片、二八酥、玉蘭片、茴餅、炒米、蘿卜皮、柚子皮都算鹽旱茶，客人來呷茶時熱熱鬧鬧地端上來自家做的那些都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