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張倩冰
(首都經濟貿易大學 北京)
[提要] 合同解除制度是合同法領域中一項重要的基本制度,其目的在于當合同因主客觀因素改變而不必要或不能履行時,避免固守合同拘束力而損害一方或雙方利益,阻礙市場經濟發展,當事人可以通過法律手段使合同提前終止。 由于缺乏法律明確規定,司法實踐中時常出現“同案不同判”的情形。法律應體現社會自由、正義的價值觀。從經濟學角度看,效率違約理論可作為法源的理論基礎,體現效率價值,實現雙方當事人的追求,并對其行為加以約束。
“新宇公司訴馮玉梅商鋪買賣合同糾紛案”(以下簡稱“新宇案”)的法官支持違約方解除合同后,無論是實務界還是理論界越來越多的人主張在特殊情況下,違約方享有合同解除權。類似案件層出不窮,各法院的裁判結果、適用法律各不相同。有的法官認為可以允許違約方解除合同;也有的法官認為我國法律并未規定違約方享有合同解除權。對此,理論界關于違約方是否享有合同解除權也存在不同的觀點。以崔建遠教授為代表的學者認為,為解決合同僵局,違約方可以享有合同解除權,但其使用條件應嚴格限制。與其相對的是以王利明教授為代表的學者認為,違約方不應享有合同解除權,但違約方可以采用司法解除的方法得到救濟。前者更關注違約方享有解除權具有正當性,符合經濟效益;后者則側重于賦予違約方解除權存在道德風險,違背公平原則。這兩種觀點最大的爭議在于如何在特殊情況下允許違約方解除合同,是直接賦予違約方合同解除權還是僅允許違約方通過司法途徑解除合同。筆者認為,從法律角度違約方享有合同解除權是自由、正義的價值體現。
我國關于違約方是否享有合同解除權的規定較為模糊,法院適用法律不明。有的學者們認為我國現行法律制度可以解決違約方解除合同的問題,但事實上在司法實踐中,法官們在裁判違約方解除合同時,適用規則不同,或者無規則而適用原則的情況,出現“同案不同判”現象,這些都會導致司法公信力降低。
(一)涉及合同解除權的司法實踐。 我國《民法典》實施之前,有的法官以我國《合同法》第94 條的規定是違約方享有合同解除權的法律依據。《民法典》合同編第563 條除新增不定期合同法定解除情形外,其余法定解除情形未修改。該條款中的“當事人”是否包括違約方是存在爭議的。從文義解釋來看,該法條表述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當事人可以解除合同”,該“當事人”應理解為守約方和違約方。但是,通過體系解釋、目的解釋等方法分析則認為,該“當事人”應僅指守約方。筆者認為,雖然文義解釋很重要,但存在爭議時,不應僅通過文義解釋,草率地得出結論,還應使用其他解釋方法,綜合分析后得出結論。所以,該規定不能作為違約方享有合同解除權的法律依據。
司法實踐中,有的法官支持違約方解除合同時以我國《合同法》第110 條作為依據。我國《民法典》合同編第580 條在此基礎上新增一個條款,但是筆者認為,該條款也不能作為違約方享有解除權的法律依據。該條款是關于“排除強制履行”的規定,“排除強制履行”性質是抗辯權,而合同解除權是形成權,二者權利性質不同。此外,該條款表述為“請求終止合同權利義務關系”,合同解除是合同終止的情形之一。所以,該規定亦不能作為違約方享有解除權的法律依據。
還有的法官認為情勢變更制度可以替代違約方享有合同解除權。情勢變更與違約方享有合同解除權的區別在于,前者的性質是司法解除,解除合同的目的在于實現公平,并且是在雙方當事人均未違約的情況下適用;而后者的性質是形成權,無需通過訴訟,只需通知對方即可解除合同,解除合同的目的是實現效率,并且是在一方違約的情況下適用。筆者認為,兩者的性質、目的以及適用條件均不同的情況下,情勢變更制度是不能完全替違約方享有合同解除權的。
(二)法律應體現社會價值觀。 我國現行法律并未明確規定違約方享有合同解除權,相關法律制度也不能完全代替。在商事活動中,可能出現因守約方不行使合同解除權而導致合同僵局,違約方因不享有合同解除權而不能及時解除合同而導致損失擴大;也可能出現因必須通過司法途徑解除合同而造成司法資源浪費的情況;司法實踐中,關于違約方解除合同的案件已經出現“同案不同判”的現象。為解決上述問題,法律賦予違約方合同解除權是必要的。
首先,違約方享有解除權是法的自由價值體現。 合同自由是合同法的基本原則之一,其中包括雙方當事人締結合同的自由、決定合同內容的自由以及解除合同的自由等。民法不是懲罰性法律,即使違約方是過錯方,但既然雙方均享有解除合同的自由,法律就不應該剝奪其解除合同的權利,從而過多的保護守約方的利益。
其次,違約方享有解除權是法的正義價值體現。合同正義原則是指一方給付與對方給付之間應等值,在合同的負擔和風險上應合理分配。我們固有觀念認為違約方違約,自然地就將其放在劣勢地位。這種觀念事實上是錯誤的,違約方作為民事主體,應與守約方具有相同的法律地位,不應被歧視。守約方享有解除權的同時賦予違約方解除權,是合同正義的體現。
最后,違約方享有合同解除權應有必要的限制。 第一,違約方不存在過錯。只有證明違約方不存在過錯,是被動違約,才能證明其沒有進行機會主義行為,違約方享有合同解除權,進行救濟。如果違約方是主動違約,目的是為了追求實現自身利益的最大化,并沒有考慮社會整體利益和社會秩序的影響,損害了交易安全,那么違約方享有合同解除權則對守約方不公平,不符合法的公平正義目的。第二,違約方應給予守約方充分賠償。給予守約方充分賠償是違約方享有合同解除權的必要條件,因為守約方的權利沒有得到完全彌補而賦予違約方合同解除權是不公平公正的。賦予違約方解除權的同時必須要求其對守約方充分賠償是為了保護守約方的權益,避免因違約方解除合同造成守約方遭受損失。對于違約一方在行使合同解除權時,需考慮賠償問題,則會更慎重地選擇是否解除合同。
關于違約方是否享有解除權,理論界也存在爭議。本文通過經濟學視角,用效率違約理論分析賦予違約方解除權是合理的。英美法系采用效率違約理論解決違約方解除權問題,該理論是合同法經濟分析的核心理論之一。法經濟學派認為法律的目標是盡可能以最有效的方式進行資源的生產與分配,在他們視野中,效率幾乎是唯一或者最重要的價值。所以,效率違約理論認為,經過權衡后,為實現效率,違約方在充分賠償守約方的前提下,可以解除合同。
一般認為,效率違約理論來源于霍姆斯,他提出“遵守合同的義務只是一種預測:如果你不遵守,就必須支付損害賠償,除此之外并無其他。”首次明確使用“效率違約”概念的是理查德·克拉斯韋爾與艾倫·施瓦茨。現在學界通常使用波斯納《法律的經濟分析》一書中的效率違約概念,即“某特定狀況中,契約一方會因毀約獲得的利益大于自己守約的預期利益而本能地決定毀約。倘若此時他毀約獲得的利益同時也大于另一方守約的預期收益,并且對預期收益的賠償損失是有限的,那就產生毀約激勵,這種激勵是應該存在的。”
與英美國家關于效率理論的認識相比,我國效率意識較為淺顯。當效率理論引入我國時,學者對此并不贊同,比如孫良國教授從不道德、不效率和未被承認這三方面對效率違約理論進行批判。但在“新宇案”發生后,理論界再一次對效力違約理論進行研究,有觀點認為,在承認實際履行和損害賠償完全等價時,效率違約理論成立。但是,大陸法系國家普遍不承認這一點,他們認為合同強調的是合意,雙方訂立合同是為了履行合同,所以實際履行才是合同當事人的“合意”,而不是損害賠償。大陸法系國家解決違約方解除合同與英美法系不同。例如,《法國民法典》規定,債權人在對方當事人未履行義務時,可以選擇解除契約,但是債權人必須向法院提出解除。此處的違約方解除合同是司法解除,并非直接賦予違約方解除權。《德國民法典》規定,在繼續性債務關系中適用特別終止制度,即雙方當事人均能夠憑借重大事由通知終止契約,合同終止并不排除要求損害賠償的權利。此處雖然直接賦予違約方解除權,但德國法中的“重大事由”的情形應理解為我國的“情勢變更”。
雖然我國不是英美法系國家,但是這并不代表我們不能借鑒英美法系國家的相關理論,效率不僅僅是經濟所追求的價值,亦是合同法所追求的價值之一,效率違約理論可以為違約方享有解除權提供理論基礎,賦予違約方解除權具有可行性。
(一)違約方享有解除權是效率價值的體現。 崔建遠教授認為:“合同法的內在規定特征之一是確定交易規則,降低交易成本,促進交易效率。”從經濟價值以及法律價值判斷,合同雙方當事人首先追求的也是效率。在違約方無法繼續履行合同,守約方不行使解除權時,賦予違約方解除權,可以使合同雙方當事人盡快從合同僵局中解脫出來,符合效率價值追求。
(二)實際履行合同是實現雙方當事人的追求。 實際履行是合同的承諾,并且從道德上看是實現合同雙方當事人的追求。但是,在現實生活中,實際履行與損害賠償相比,它作為一種違約救濟方式可能需要更大的成本。從經濟角度看,若只有守約方享有解除權,當其不行使該權利時,合同就會長期處于不穩定的狀態,影響違約方的利益。所以,有學者則認為,效率違約理論可以合理解決實際履行與違約損害賠償之間的矛盾和沖突,使各個法律關系主體減少損失,同時可以節約社會成本、促進社會資源有效利用,符合經濟效益。
(三)必須對違約方行使合同解除權行為加以限制。賦予違約方合同解除權,并不表明違約方可以為所欲為,必須對此行為加以限制,只能在某些特定條件下行使。第一,合同不能履行或合同履行費用過高。我國違約責任體系建立在以實際履行為任意性救濟方式的基礎上,這意味著損害賠償只有在實際履行不能作為適當救濟時才能發揮作用。排除實際履行是違約方享有合同解除權的前提。當合同不能履行或履行費用過高時,守約方強制違約方實際履行是不符合效率價值的,如若不解除合同,交易各方陷入合同僵局之中,會造成雙方利益損失擴大,不利于商事交易。所以,此時賦予違約方合同解除權,既可以減少違約方的損失,又可實現社會資源的優化配置。第二,守約方不行使合同解除權。如果守約方不行使合同解除權,而違約方又無法繼續履行合同或履行費用過高,合同則處于不履行也不解除的狀態中,資源不能有效利用,不符合效率價值。所以,在守約方不行使合同解除權時,賦予違約方合同解除權,可以使違約方從原交易中解脫出來,資源得到重新配置。
本文針對賦予違約方的合同解除權,從法學和經濟學視角,應用效率違約理論,提出法律應明確規定違約方享有合同解除權,且在行使權利時加以限制。以維持法律公正、正義原則,維護合同各方平等、自由權利,兼顧經濟效率、節約社會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