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蟠龍湖上撐篙

王成友

1

在蟠龍湖上，沒有什么比一支竹篙更具說服力。

參透了蟠龍湖，特立獨行，一支竹篙，俯仰天地，以一節宿命的姿態，劃動水聲，向世人展示蟠龍湖的深邃與神秘。

天地因之廣闊，水域因之曠遠。

有了竹篙在手的人，是能立得住天地的人。

我要將古老的調子哼唱，調子里有四海八荒的遼闊。

唯有竹篙不語，任夕照鋪展湖上，染紅它的梢頭。

藕花深處，一大片光暈，送來大片濃綠，竹篙，是這片光暈里的神杖。

竹篙是漫溯的代言。

清風徐來，竹篙，這活躍的簫管，它劃動水面的泠泠之聲，是向蒼穹吹奏的月光之聲。

疲乏，是星空的眠曲，而我，不能沉醉。

奏響篝火吧，像漁火那樣;

讓江楓靜止下來吧，像湖岸那樣;

讓竹篙停歇吧，像心上之弦。

我蹲伏的姿勢，像遠處的山丘。

竹篙豎起，山丘矮了一截，我亦看到微茫之光，穿透星空的邊緣，將多情的夏夢默默收藏。

2

在蟠龍湖上，獨舟不系纜，竹篙是漫游的收束者。

竹篙點水，嘩然有聲。

孤獨，是寵愛之物，如影隨形。

我要說，孤獨是孤獨者的專利。竹篙，在這孤獨之上，參透生命的真意。

竹篙橫臥，任水恒流。

孤獨如水，潺潺有聲。

驚于微動。洞簫的清越雅音，低回出田園的依傍，母牛情深，喚犢之聲悠遠而細膩。

洞觀湖岸，屋舍儼然，雞犬之聲里，送來故鄉的音韻。竹林繞水，颯颯驚風，于細密的雨絲間微響。竹篙在水側，有獨處的放誕，于水漾的村居。

夾岸數里，桃花紅處，油菜花也肆意地黃了，最遼闊的部分，是我們驚悸于她的平滑，而在心之一隅，油菜花，有母性的召喚，有苦味的表達。蟠龍湖，在母性的光輝里，是一闋婉約的詞。

花田如格，矮小的窩棚，如湖岸的卵石，在星空下，明滅著父親的煙火。他的竹篙立在門邊，一支蟄伏之舟，在窩棚后面探出頭了。

3

遠山如黛，煙雨迷蒙;長篙撐舟，數點飛鴻。

大山深處，演繹儺戲的村民，是我的左鄰右舍。古銅色皮膚上閃著自然之光。

遠山碧透，水天一色，蟠龍湖，天地間的一塊璞玉，葆有原始的綠和亙古的生機。

而我手中的長篙，是一段死去多年的生靈嗎？

嵌入蟠龍湖，成為亙古的琥珀。生時，閱盡風雨;死，如頑石活化。天地造化的蟠龍琥珀，把一段古老的儺戲嵌入其中，便更加神秘了。

琥珀之光，被自然風化，被天地收藏。而此刻，卻講著一個古老的往事。

我還要把神秘的故事再次探尋，長篙伴我，艄頭棲落的鷗鳥，它們好奇地伸長脖子，于暮色蒼茫間，目送晚霞飛遠。心之一泓，投射它們的翅膀，輕托著一片斑斕的星光。

我的孤獨，已經沉入蟠龍湖的底部。要在船頭燃起篝火，將星空的眼眸藏進波光之中。

4

先民刀耕火種的歷史，曾在一根竹篙上演繹砍伐。蟠龍湖的水域，承載過祖先多少希冀？

順水而流，祖先簡單質樸的生活也如一根竹篙，輕托著樸實與純粹。

把竹篙輕輕捏在手上，便握到了祖先輕靈的祝禱，竹篙，仿佛一位智者，訴說生命的厚重。

傍水而居，是竹篙的玄機;

遇水逢源，是人類的玄機。

最生動的囑托，莫過于仁者愛水。而我，于山水之間，真正參悟了仁與智，是在此刻安靜的獨處中，望見星空并執著地仰望，竹篙是星空下的神指。

我熱愛水，以水樣的姿態熱愛一支長篙，一如我愛著祖先的土地。

望著蒼茫大山，我疑心，那是我們曾經隱遁的背影，而智慧的刻痕在更高的峰頂。

落滿星光的蟠龍湖，是寧靜且深邃的。我在湖底望見清晰而寧靜的月亮，它銅色的鏡面來自更古老的磨洗。隨手撐動竹篙，攪動月影，竹篙像一根銀針，別在美人的云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