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文化”的衍變及思考
——影視作品中的女性符號與性別敘事研究

□高雅

一、“她文化”時代的出現

“她文化”一詞的誕生可歸因于社會經濟結構和社會關系的變化。五六千年前，由于掌握社會生活必要的工具技能，加上獨特的生理構造，男性的社會主導地位確立，父系社會出現。在父系社會中，男性是社會和家庭的核心，有權支配家庭的財產，也有權支配家庭的成員。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女性自然地成為男性的附庸，“男主外，女主內”的傳統思想沿襲了數千年。男性在外賺取維持家庭生活的開支，女性負責在家操持家務和撫養孩子。社會經濟自然而然是以男性為主的消費主義模式，男性掌握著絕對主動權。

而進入21世紀以來，第三產業崛起，社會經濟發達，在信息革命和技術革命的沖擊下，傳統社會家庭關系被不斷消解，女性的重要意義和作用前所未有地凸顯出來。尤其是受過良好教育的女性知識分子掌握了技術和思維，可以很大程度上彌補女性生理上的“先天缺陷”。女性已經不滿足于傳統意義上在家相夫教子的生活，而更愿意去追求自己人生的意義和價值。社會經濟正在轉變為以女性為主導，“為她服務”已經成為中國服務業的重要營銷策略。正所謂“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女性社會地位和經濟水平的提高也嚴重沖擊了傳統的家庭關系，男性不再是家庭的主導和核心，女性漸漸成為可以與之勢均力敵的家庭角色。

在社會經濟結構和社會關系的雙重變化下，“她文化”應運而生。這是對女性價值觀的一種全新定義，旨在支持女性自由選擇，尊重個體的獨立和平等，喚醒女性對自身權利的認識和追求。“她文化”拒絕女性被定義，號召女性多元化發展。在21世紀商品經濟的時代，隨著精準垂直細分化模式的形成，“以她的方式”去思考，“以她的方式”的價值觀已經成為社會各界熱議的話題，甚至衍生出各種亞文化圈層，吸引著按性別細分的亞文化群體，這些群體擁有較為封閉和完整的價值符號。比如喜歡看男性與男性相愛的女性群體被稱為“腐女”，喜歡相聲的年輕女性群體被稱為“德云女孩”，“蘿莉”是指喜歡洛麗塔風格的女生，“宅女”是指交際圈小、喜歡待在家中、逃避社會活動的女性等。這些文化圈層以女性為主，有著自成體系的獨特交流方式和內部語言符號，她們自發形成小團體，舉行各種文化建構活動，吸引并傳播著各自圈層的文化。這些文化圈層不僅反映了女性思想和價值觀的不斷進步，同時也不斷消解著社會性別化的傳統觀念。

“她文化”的出現，不僅象征著社會結構的變化、性別差異的減弱，是對傳統固有文化的強勢挑戰，更使社會文化走向多元，讓女性有更多話語權和主動性。

二、國產影視作品中“她文化”的衍變

（一）女性在影視作品中的初期印象

2016年，初代網綜《火星情報局》問世，節目中的女副局長郭雪芙因甜美的長相和嗲嗲的臺灣腔爆紅網絡，成為新一代的網絡女神。但她在節目中的功能性較弱，一般只在各位嘉賓回答問題時稱贊叫好，并無實際的作用。女性在這檔節目中只是為了吸引男性觀眾而設置的綜藝欲望符號，“她文化”更無從談起。

電視劇作品中，1990年曾引起社會轟動的電視劇《渴望》塑造了一個傳統的女性形象劉慧芳。她雖然在生活的重重壓力下受盡煎熬，但仍保持一顆善良的心，包容、理解、善待身邊的每一個人，生動地詮釋了“賢妻良母”這一傳統女性形象。在這部劇中，女性踐行傳統道德標準，以男性為標桿，女性話語權喪失。該劇塑造的女性形象成為當時社會普遍的道德準繩，在這種封建性別差異的施壓下，女性文化成長極為困難。

（二）“她文化”的悄然興起

進入21世紀，科技經濟信息的變革讓世界煥然一新，女性打開家門走向世界，成為社會上最有消費能力的群體之一。媒體工作者抓準機會，創作了一大批以女性角色為主體的節目，如《花兒與少年》《女神來了》《妻子的浪漫生活》等。女性角色在綜藝節目中的地位逐漸提高，并在多類型的節目中擔任重要角色，其身上的符號不再是“花瓶”這一單一屬性。節目中的女性形象獨立、沉穩、負責，打破了社會傳統性別的刻板印象，女星身上的堅忍不拔、善良獨立也獲得了社會上的獨立女性的共鳴，女性文化開始悄然升起。

電視劇作品中，2011年，《甄嬛傳》《花千骨》等“大女主劇”興起，創作者們開始將視角轉向女性這一龐大的用戶市場。電影方面，表現女性失戀題材的作品《失戀33天》以其細膩的筆觸贏得了同年齡層受眾的喜愛；表現女性職場題材的作品《杜拉拉升職記》因弘揚女性獨立、女性職場魅力一度引發媒體爆點。女性主義、女性權力開始引發社會熱議，女性也開始在社會上凸顯出獨特價值，女性話語權正在擴大，女性的社會地位普遍升高。

（三）新時代背景下“她文化”的突破與發展

MOB研究院《2020“她經濟”研究報告》顯示，從75后到95后，碩士及以上學歷女性占比從1.6%上升到7.6%，占比已經反超男性；男女收入差距也日漸縮小，95后男女占比差距僅有0.1%。收入與學歷上差距的彌合反映到女性身上，便是她們比過去更重視“個人價值”。

根據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生存是最基礎的要求，緊接著是歸屬需求和成長需求。經濟獨立之后的女性自然會有更高層面的需求，追求精神獨立，追求更高層面的自我價值與能力。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為反映時代變化、促進社會進步，媒體工作者制作出眾多以經濟獨立優秀女性為主要受眾的影視作品。

新時代的眾多女性作品在很大程度上突破了以往的慣用劇情。首先是在年齡階段上的突破。之前國產劇女主角的年齡設定一般徘徊在20～29歲，死死地卡住了三十的關卡，別說三十而立了，簡直是“三十而栗”。此時的國產劇對30歲職業女性的態度是失語的、恐慌的、批判的。而隨著《歡樂頌》中30+的“安迪”憑借精英女高管的人設成功走紅，女性角色終于突破了30歲這一關——《怪你過分美麗》的主角30歲，《下一站是幸福》的主角32歲，《三十而已》甚至直接將這一年齡標簽當作片名使用。

其次是女性角色功能的變化。在2020年女性懸疑劇市場上表現亮眼的《摩天大樓》，以鐘美寶的死亡為引子，講述了一個圍繞案件的所有女性守望互助的故事。不同于之前懸疑劇中略顯呆板的女警形象，劇中楊子珊扮演的警察楊蕊森對案件的推進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并且展現了許多男性警察所不具備的職業品質。越來越多職場精英女性形象出現，她們不再是“傻白甜”，也不是“便利貼”，更不會過度“戀愛腦”。

此外，對女性角色的關注點也在發生著轉移。國產劇中的女性經歷了“剩女”催婚、婆媳矛盾、妯娌過招、閨蜜勾心斗角等話題之后，終于開始轉向對女性本身的性格塑造，及以女性為圓心而展開的關系探討。2020年初熱映的職場劇《怪你過分美麗》中，由秦嵐扮演的莫向晚的人物設定廣受好評。豆瓣高贊評論稱：“終于看到了莫向晚這樣一個獨立、有主見、有魄力且不浮夸的現代職業女性角色?！眲≈歇毩⑴缘男蜗笠才c時代女性的發展趨勢暗合。不可否認的是，在這一階段，“她文化”脫離了傳統性別界定的束縛，開始獨立發展起來。女性在劇作中也不再是一個簡單的性別符號，而是擁有完整閉環的性別圈層?！八幕闭羁逃绊懼敶缘氖澜缬^、價值觀，同時也影響著中國影視作品未來發展的方向。

三、未來女性題材作品新的視角和方向

雖然“她文化”的社會影響力極高，但是目前打著“30+獨立女性”的影視作品仍擺脫不了男性凝視。從職場角度展現女性成長的劇集，其受眾依然與龐大的下沉用戶群體并不重合。如今的女性作品都是獨立女性的外殼套著家庭倫理的內核，再令人激動的女性作品也逃脫不了愛情、家庭、小三的固有圈子。當下的女性題材爆發更像是壓抑已久的女性觀眾得到了情緒發泄的渠道，看著作品中小三的悲慘遭遇，好像同樣解決了自己生活中的種種難題。強烈的情緒表達完后，我們還能不能提煉出一些更好的、有益于人生成長的方向性的東西？“爽劇”能否脫掉固有外殼，真正講女性故事？而當觀眾的注意點都落在“爽文敘事”之后，劇中的男性角色也很難得到正視和諒解?！度选分械娜荒兄鹘潜惚痪W友戲稱為“渣男天團”“陳養魚”“許放炮”“梁有財”，如此這般對男性的設置是否過于“工具化”，缺乏性格整體塑造？

那么，女性題材作品未來將何去何從？

首先，可以以現實問題反映女性的中年焦慮，拋卻完美女性的精英人設，展示深入職場的中年女性所面臨的感情與事業的雙重擠壓。中年危機不僅是男性的專屬名詞，女性也有同樣的危機。不同于與現實脫軌的精英人設，“中年危機”人設會引起更多職場女性的共鳴。

其次，創作女性題材并不意味著對男性角色的“污名化”，相反，只有當劇中的男性角色足夠真實時，平等的人物邏輯才能滋生出更多的討論空間。編劇余飛就曾在微博上指出：“女人不容易，男人也有一把鼻涕一把淚?！贝蚱颇行越巧茉旃ぞ呋?，減弱男性角色身上的功能屬性，力求將鮮活、真實的男性配角展示在觀眾面前。“她文化”不是反對和仇視“他文化”，兩者要相輔相成。女性角色的塑造不能建立在唾棄仇視男性的基礎上，人物設定要符合邏輯。

最后，對女性困境可以有更深刻的思考和呈現。比如在表現困境的時候，可以多一點表達掙脫這個困境的方法，讓女性走得更從容和自在，多一些理性的反思。

四、結語

通過對“她文化”的分析和梳理，可以看出女性角色從21世紀初銀幕欲望符號的表征轉變為逐漸獲得自主意識。女性題材的作品在不斷進步，“她文化”浪潮涌現?！八幕钡目焖侔l展與時代的進步，社會經濟、政治、文化的發展，以及西方的性別解放運動密不可分。中國社會女性的經濟、精神獨立，對更高層次的追求導致女性題材作品未來會擁有大批的受眾。隨著女性觀眾主體意識的逐漸覺醒，影視作品中會有越來越多的女性角色從家庭跨越到社會，而這背后是對男權為中心的沖擊和突破。到下個階段，會有更多的獨立女性成為影視作品真正的內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