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晴
電影《陽臺上》改編自任曉雯的同名小說,講述了一個“弱者向更弱者復仇”的故事。影片上映前曾受到豆瓣網友的廣泛關注,被列為“年度最值得期待的影片”。這部電影沒有復雜的情節線和明顯的戲劇沖突,但豐富的視聽語言傳達出人物復雜的情緒世界。此外,導演一貫的現實主義創作態度在電影中也有所延續,影像敘事整體體現出一種“張猛式”的美學風格。
《陽臺上》將故事背景安排在大都市上海,重點關注城市變遷過程中底層群體的生存狀態。影片鏡頭始終對準城市的底層空間,關注在高樓大廈拔地而起的城市中被遺忘的邊緣角落。銀幕中的上海不再光鮮亮麗,反而呈現出一種灰暗和頹敗,這樣的空間呈現配合平民的敘事視角,完成了影片的底層敘事。
影片建構了兩個層面的敘事空間,一個是張英雄實際活動的物理空間,另一個則是處于夢境層面的心理空間,二者共同作用于影片主題,完成了人物形象的塑造和敘事情感的表達。由于“跟蹤”情節的設置,街道成為電影中重要的敘事空間。在影片中,張英雄一次次尾隨、逗留,不斷游走在陌生街道上,如同本雅明筆下波德萊爾作品中的“流浪者”,身體的步行修辭反映出他內心的孤獨、迷茫和焦慮。廢墟空間是張英雄曾經的家,張英雄渴望過上有房、有退休金的穩定生活,然而拆遷使他連原本安定的生活也喪失了,只得與母親寄人籬下。他再次回到已被摧毀的老房子,在一片廢墟上徘徊,這其中或許有某種感傷情緒在作祟,然而更多的是失卻家園、難以找到自我歸屬感的無力與茫然。
現實空間之外,影片在人物心理邏輯的基礎上塑造出部分虛構空間。第一個虛構空間是他在陽臺上凝視陸珊珊時,突然插入特寫鏡頭,少女純凈的臉沐浴在柔光下,呈現出女神般的光輝,超出現實邏輯的景別暗示出畫面的虛構性,這是張英雄欲望投射下的心理空間;第二個虛構空間出現在張英雄的夢中,刺殺陸志強的浴室里水汽繚繞,充滿戲劇氛圍,復仇行動在此展開,暴力本身的殘忍性被弱化,具有了美學意味,渴望掙脫父權的愿望在夢境空間中得以實現;第三個虛構空間是巨輪里的舞臺,張英雄與沈重在船艙里合唱時,突然出現了超現實場景:廢棄的舞臺突然燈光四起,再現往日的華麗。超現實場景的出現為人物的困頓生活打開了一扇窗戶,借此邊緣人物實現對現實的短暫逃離,這些虛構空間依附于主人公的精神想象而存在,給影片帶來一絲超現實主義色彩。
德國導演茂瑙在創作電影《最卑賤的人》時提出“解放攝影機”這一理念,開啟了手持攝影的先河。手持攝影下,鏡頭晃動造成畫面的不穩定性,從而產生一種“呼吸感”,攝影機不再是冰冷的第三方客觀視點,而是以更為主觀的方式介入到影像敘事中。電影中大量采用手持攝影的拍攝方法,配合了“跟蹤”與“偷窺”的情節,形成真實的時空感。同時,作為一種有意味的鏡頭調度,柵欄式遮擋在影片中多次出現,并進行了多重形式的變奏。開場表現張英雄家庭的段落中,導演刻意通過門窗造成鏡頭前景遮擋,一家人圍坐在小桌子前,鏡頭仿佛一個窺視者,透過窗戶看著他們吃飯,前景中的柵欄構成了遮擋,將人物擠壓在逼仄的空間環境里,給人一種封閉、困頓之感,暗示一家人艱難的生存處境。同時,“柵欄式前景遮擋的畫面構圖自身構成了某種屬于文本潛義的表達,它所傳遞的信息是人物在自我身份的認同過程中遇到了屏障。”張英雄的生活里充滿了困境:他無家可歸寄人籬下,還要遭受舅媽的奚落;想要為父親報仇,卻沒有行動力;對陸珊珊抱有好感,卻在情欲與仇恨之間不斷掙扎,有意味的鏡頭調度隱喻著人物被困其間,只有沖破這些屏障,他才能走出困境,重建自我世界的秩序。
方言元素的使用是這部電影的另一個典型特征。方言對白表現出強烈的地域性色彩,凸顯了真實感和市井生活氣息,對于影像表達和底層敘事有著雙重增益。電影中存在多種語言,張英雄的滬語方言、沈重的東北方言以及收銀員小嚴的湖南方言,不同方言出現在同一空間中,顯示出大都市上海人員構成的混雜;地域的豐富體現了上海作為大都市的吸引力,在空間意義上構建出現代化城市的真實圖景。同時,方言作為邊緣性語言和信息載體,“使特定地域、特定階層、特定歷史斷面的被隱蔽歷史得以呈現,中下層平民日常生活得以全景展示。”滬語等方言的融入與影像相結合,將小市民階層的家庭氛圍和市井氣息很好地呈現出來,對于描摹底層社會生活具有增益效果。
拆遷作為敘事橋貫穿著始終,現代化在不斷破壞和重整空間,城市成為新舊文明交替的重要場域,最直接地表現在城市景觀的變遷上。地鐵呼嘯而過,高架橋將城市分為兩種不同空間:一面是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它們嶄新地矗立在地面上,成為新的地標和景觀;另一面是轟然倒地的弄堂老宅,充滿舊上海市井氣息的弄堂被無情摧毀,留下一片拆遷廢墟。城市高樓與拆遷廢墟共同構成高速發展的現代都市景觀,二者之間形成對照,寓意著新的文明要代替原有文明。飛速崛起的都市在不停地拆遷和重建,失去住所的人們獲得的補償卻遠遠不夠建設一個新的家園,宏大的社會背景下,個體的生存困境被時代發展所掩埋,似乎找不到出路。于是有了張英雄父親那句發問:“我只想知道,誰來造福我們?”
電影通過張英雄和沈重兩類人物的身份并置,描述了當代中國社會城市化進程中底層群體的生態。作為社會底層階級,他們在城市中生活,卻始終是城市的“他者”,被排斥在真正的城市文明之外。本地人張英雄并未享受到應有的福利,他的家被規劃拆遷,父親因爭賠償款突發心梗死亡,最后拆遷補償費卻遠不夠買新房子,母子二人只好投奔舅舅,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異鄉人沈重帶著對母親的恨意來到上海,在這座異鄉城市里獨自闖蕩,渴望打拼出一番天地,過上許文強式的傳奇人生,卻從來都是服務生。他們對城市抱有熱切的期待,然而對于這些生活在都市叢林中的底層人群,城市的繁華從來與他們無關。因此,導演在船艙中給了這些邊緣群體一個表達自我的舞臺,《浪子心聲》生動詮釋了人物的真實心境,“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成為他們對自己的寬慰。
張猛的鏡頭總是對準生活里的小人物,傾向于書寫時代背景下底層群體的喜怒哀樂,呈現出現實主義的色彩。《陽臺上》帶有生活的粗糲感,同時又以細膩的筆觸勾畫出底層人群的生活情狀,作為張猛“東北三部曲”后的新嘗試,雖然票房不高,但其意蘊豐富,在詩意的情緒表達之外仍然帶有對現實的人文關懷。在談到自己的創作時,張猛說:“我們通常想,在一個時代變革時,底層大眾的人民都是抗爭的。但其實不是,他們反倒變成了替這個時代進行消化的一撥人。所以我寫的好多人物其實都是在這個變化時期人們的一種精神狀態的反射。”票房并非判斷電影品質的唯一標尺,真誠的態度是電影創作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