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梓宇
摘? ? 要:文學經典作品,因其為師生所熟悉,反而容易造成教學中教學結構、內容的標準化、自動化,以致在順暢的教學過程中經典作品本身反而失語,甚至成為課堂的盲點,最終失去了教育的價值。語文教師可將布萊希特的“陌生化手法”的精神內涵運用到教學中,以陌生化敘述、陌生化情境、陌生化書寫構建完備的教學過程。
關鍵詞:閱讀教學;文學經典作品;陌生化手法
文學殿堂中最富有魅力的即經典作品,其具有根本性、典范性、民族文化性等特點。選入初中語文教材的此類作品,是學生習得語用能力、提升人文素養甚至獲取民族認同的金鑰匙。學生若真正裝下了李杜詩篇、唐宋散文、魯迅小說等經典,那么語言表達及精神圖式必定是“祖國”的,語文的核心要義在其身上方能真正實現。
真正裝下,當然不只是背誦那么簡單。實際上,很多學生在幼年時便熟讀、背誦了諸多名篇,而對教師來說,經典作品及與此有關的大量解讀同樣稔熟于心,這就造成了課堂中師生心照不宣的默契,教學結構、內容大都是標準化、自動化的,在順暢的教學過程中,經典作品本身反而失語,甚至成為課堂的盲點,最終失去了教育的價值。
基于此,筆者嘗試運用“陌生化手法”進行教學。在西方,“陌生化”理論的源頭可追溯至亞里士多德的“驚奇”詩學觀,我國古典的文藝理論著作《文心雕龍》中也有“效奇”等類似觀點。20世紀初,俄國形式主義評論家什克洛夫斯基首次明確提出此理論,其核心即“使之陌生”,即文學創作在內容和形式上違反常理、常情、常事,同時在藝術上超越常境。之后,德國戲劇美學家貝托爾特·布萊希特創造性地將此運用到舞臺上,構成了舞臺表演的陌生化(間離)手法,它“強調人的理智作用,主張以間情打破共鳴的獨斷地位,破除催眠般的舞臺幻覺,觸發觀眾藝術鑒賞中的理性激動,引起深廣的聯想和冷靜的思考”[1]149。布氏超越了單純追求文學自足性的美學概念,而使陌生化成為強有力的舞臺手法及效果,甚至具有批判意味的哲學概念。教師可將其精神內涵運用到教學中,以陌生化敘述、陌生化情境、陌生化書寫構建完備的教學過程,下面筆者結合自己的教學實踐分而述之。
一、“陌生化”敘述:召喚學生參與
經典作品是一個召喚結構,它有著巨大的開放性、吸附性。在教學之前,它首先吸附的便是教師本人,教師有更豐富的人生體驗與文本解讀經驗,并以此主導課堂,或精彩抒情,或指導合作。此時,以布氏的理論視角看,教師接近代言者,代言經典,稍有不慎便會催眠“舞臺”,看上去,學生不斷產生共鳴,實際可能是內心沉睡的囈語。因此,教師應努力做經典的敘述者,在教學開始前,便以開放式的敘述姿態引領學生參與到作品中,而不應阻斷經典對年輕心靈的召喚。
如設置課前提問清單,請學生質疑文本,問題即參與。無論是針對字詞句篇還是語修邏文,都自有其一片精神。相較于教師的老練而視而不見,這些天真爛漫的問題構成了“陌生化”,會切開文本的意脈關合:
? “湖心亭”叫“湖中亭”可以嗎?
——《湖心亭看雪》
? “咸亨酒店”的“咸亨”是什么意思?
——《孔乙己》
? 全詩中間四句的景色為何那么亂?
——《行路難(其一)》
? 蘇軾與友人賞月為何向下看?
——《記承天寺夜游》
第一個問題,在《湖心亭看雪》中,學生關注到了“心”字,對于教學來說,這個問題別出機杼。因為“心”可看作該篇的精神紐結。張岱是極浪漫的癡人,在題目中“心”強烈地布景下,方好望見西湖雪夜的絕塵世界。整堂課據此為線,層層深溯——靜心尋奇景—會心賞癡人—癡心寄故國—詩心酬知音,甚至板書也圍繞“心”字,體現漢字書寫的強烈勢能,最終會實現陶庵靈魂的傳神一瞥。
其余問題同樣如此,“蘇軾與友人賞月為何向下看?”教師總津津樂道庭下景致的意蘊美,并闡釋其中的情感密碼,而絕少關注作者的敘事視角。學生關注到了,這原來是極為失意的視角,從“月色入戶”開始,東坡實際從未抬頭賞月,他唯一仰視的是“承天寺”那塊黑魆魆的匾額,這個視角藏著“閑人”的幾多微妙心緒。
只要用心,學生總會問到點子上,因為經典是有生命的,其文本中的每一點都蘊含著獨特的韻味與價值,都是自身生命的神來之筆,觸摸到一點,會激活整篇的藝術生命。
二、“陌生化”情境:激活經典課堂
文學經典作品教學,情境同樣需要陌生化(間離),它會不斷打破“第四堵墻”。作為戲劇概念,“第四堵墻”指舞臺與觀眾之間的一堵看不見的、幻覺的墻。[1]175借用到教學中,它指的是教師授課時面對學生的那一堵無形的墻,它使學生樂于接受甚至參與,卻懶于獨立思索,批判質疑。打破“第四堵墻”,學生的思維品質才會真正提升,文學經典作品的教學才能真正激活。
(一)“間離”文本情境
很多經典作品家喻戶曉,學生太過熟悉,在各類參考書的強勢指導下,他們的前理解又極為標準化、成人化,這就需要教師“間離”文本情境。如《皇帝的新裝》一課,學生課前提不出問題,說完全理解,以“理解—不理解—理解”的認識論觀之,文本的童話特質,恰恰變為了他們的“不理解”。因此,筆者嘗試重構童話情境,從“騙子”切入。在古老的童話原型中,其可被還原為“魔法師”的角色,他們宣布的“奇怪的特性”,構成了童話中的咒語元素。在魔法師咒語的紐結下,愛美的皇帝、時尚之都、虛榮的臣民、游行典禮等人物、情節萬花筒般打開,面對久違的童話情境,學生就能被喚醒,并開始主動探求。課堂上,學生不僅演讀皇帝、大臣們、解咒的兒童等,為打破“第四堵墻”,筆者還將整個教室變為開放的劇場,盛大的游行典禮中眾聲喧嘩,概莫能外,所有人即興地交口稱贊,都有“說不出的快樂”。在間離的情境中,學生終于發現那些“說不出”的問題,那些文中彌漫的憂傷、苦悶與恐懼……以及那一聲刺破蒼穹的天真聲音的寶貴。
除童話、寓言類外,古典詩歌的教學同樣如此,學生讀熟了作品,通曉了注釋,已覺察不到自己的不理解。如前文提到的《行路難(其一)》,有個問題是“全詩中間四句的景色為何那么亂?”它戳到了李白瑰麗奇偉的詩風。課堂的中間環節,筆者希望沿路采擷此類問題,最終匯入樂府歌行體的浪漫滄海。但課堂開端,學生因熟悉而“無視”文本,竟無力思考。轉機從一次理答開始:
師:前四句,你讀出了一個怎樣的李白?
生:一個武藝高強的李白。(眾笑)
師:從哪里看出來的?
生:“拔劍四顧心茫然。”
師:他有一把劍(做拔劍的動作)。劍可不只是武器,它還可表現什么呢?小學學過的,游人五陵去,寶劍值千金——
生:分手脫相贈,平生一片心。
師:很好,它可以表現詩人的——
生:(眾答)心。
師:對,所謂“十年磨一劍”,那是一片報國之心,在本句中,太白的心怎么了?
生:內心茫然。
師:這里的“拔劍四顧”(請學生做此動作),原是內心茫然。
在以上教學片段中,學生回答“武藝高強”,暴露了真實問題。這時筆者不急于開啟代言模式,而是請其繼續參與,抓住最熟悉的“劍”,間離情境,以期叩開經典之門。隨著寶劍出鞘的一聲脆響,學生隨太白絕塵而去,渡黃河,登太行,垂釣碧溪又乘舟夢日。學生問:“垂釣碧溪也拿著劍嗎?”筆者答:“就是用劍來垂釣。”于是,他們又有了奇妙的發現,太白這是故作悠閑,期待賞識,接著繼續與之“劍歌行路難”。詩句的繁復意象與抒情意脈豁然敞開,最終抵達了“樂府歌行體”。
(二)構建多重對話
學生參與的情境也可隨教學的行進而間離。如在《行路難(其一)》的“品讀”中,一位女生讀“欲渡黃河冰塞川”幾句,讀得天真爛漫。筆者點評道:“聽上去像李白的妹妹讀哥哥的詩篇,雖未經歷過大風大浪,卻向往那樣的生活。那么,請你也拔出情感之劍,追趕哥哥的腳步吧!”接下來她自然讀出了波瀾。“請大家也想象,面前站著一位熟悉的仁兄,你聽他傾訴,隨他一起渡水登山!”學生獲得了重新對話李白的情境,親切觸摸了浪漫詩風,又體味到“哥哥”詩中的復雜心緒。“忽復乘舟夢日邊”一句,因視角拉近,學生甚至讀出了苦悶自嘲的新味道。此時對話視角拉遠,太白又漸次成為劍客、謫仙。在多重對話中,學生不斷審視、品讀那些光明澄澈的詩句,思維能力得以有效提升。
當然,這首先要征得學生的“同意”,即他們的情感飽和度達到了情境需要。如《湖心亭看雪》一課,“會心賞癡人”環節,學生的情感趨于飽和,這時筆者順勢再添一把火:請全體起立,“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演讀文段。那一刻誦讀如同烈酒,在蒼茫的時空中,師生與明季的張岱打馬相遇,湖心亭驀地清晰,學生一下讀懂了“癡”字,甚至對話了文學世界那些大名鼎鼎的“癡”人。這是教學預設里絕沒有的。
(三)融入神遇之境
課堂最激動人心的,是即興生成之處。前文所述的情境間離,大多即興,但仍是教師的有意主導。課中還有很多意外的瞬間,會與教學情境猝然遇合,如先秦哲學家莊子描述,當審美進入自由愉悅的狀態,主體“以神遇而不以目視”[2],這些瞬間構成了文學經典課堂的神遇之境。如《皇帝的新裝》一課的“游行典禮”中,全體學生參與,教室變為開放的劇場,每個在場者都要與皇帝一行人對話,與其他百姓對話。一位男生在對話中突然用課本遮住了臉,那個瞬間,課堂中閃現了舞臺上的“面具”。古老的面具、歌隊等,乃古希臘戲劇中的儀式元素,這位男生興之所至,無意中模擬了面具的運用,毫無疑問,它能更深入地間離情境。筆者贊賞他的“創造”,請全體學生用不同封面的書本遮住臉,繼續對話。而當天真的聲音刺破蒼穹后,大家一齊將“面具”扯掉,痛快淋漓地說出真話,那一刻,齊讀的童聲將師生拋到了蘇醒的歡樂人群中。
當師生的情感高度交融,神遇之境并不稀有。那些看似意外的對答、動作、偶發事故,教室窗外的市井梵音等,都可被機智地包納進去。
文學作品的經典屬性,使它的審美空間無遠弗屆;而祖國語言表達特有的“永遠現在時”[3],又使教學現場“時刻準備著”。在它散漫的天地間,在靈光乍現的每個角落,在風生水起的每個時間點,師生用志凝神,都有可能間離情境,“舞”進經典。
三、“陌生化”書寫:開啟文學寫作
文學經典的人文意蘊豐厚,教學因此生發出以上美麗情境,但人文的高蹈之后,師生還要回歸語用學習的家園,即在經典中走一個來回。“來回”有時緊密相隨,更多時候,語用學習在課堂高潮后回歸,并可一直持續到課后,甚至開啟學生的文學寫作。
在課堂高潮環節,師生涵泳不盡的珍奇語句,既滿布人文的光輝,又是語用學習的范本。涵泳過后,筆者以搭建評點支架的方式,要求學生書寫“珍奇”,化為己用。
評點源自明清“奇書系統”的閱讀感悟,其并不將經典置于神話地位進行膜拜,而視經典如故友,與之進行平等對話,追求的是精神共享的“評點空間”,在此空間中形成的文字,密切呼應經典,又具有情境化、陌生化的特點。
師生可發揮想象,評點作品中蘊藉豐饒的神來之筆。如《記承天寺夜游》中的“閑”字,筆者請學生描寫一個與東坡有關的詩文畫面,體現“閑”而不出現“閑”字。有學生寫道:
很多時候我看到東坡先生,他仿佛就在眼前,面容開闊,骨骼清奇。難以忘記的是高昂的頭顱與嘴角的一抹微笑,他笑這世間的一切艱難險阻,都只是過眼云煙。
很多個月夜,我散步時,看到他在兀自飲酒。透過樹蔭,清風徐來,他瞅見了我,朝我擺擺手,笑著說,后生,來坐!何不痛飲!
他說,我一直都在這里;而你們,為何那么忙碌。
筆者將以上片段的原稿映在幻燈片上,再與學生一起想象情境,錘煉文字,所獲甚多。相較于考場作文訓練,“評點”訓練似乎不夠科學與系統,其貴在點醒與創造:漢字間的相揖相讓,文句節奏的顧盼生姿,經典情境的即興生發,現場互評的頓悟生成。
作為文學經典作品教學的最后一環,搭建評點支架的書寫方式開啟了文學寫作。“有一個地方只有我們知道”,這是筆者與學生相約的寫作口令,在課上還稍顯拘謹的學生,在文學世界中則以夢為馬,奔放自由:集體營造出的“清幽的山中書院”,師父與童子們在月光下流連論詩,美文酬和;“午后的新青年電臺”,后生們品評大師,捕捉靈感,記錄遐思;理想村落的“知青讀書會”,書友們圍爐而坐,一起評英雄傳奇,寫紅色詩篇。
這是文學經典作品教學的恰切落腳,它構建了陌生化的“書寫空間”,最終呈現為莘莘學子筆下美麗而自由的“文學世界”。
參考文獻:
[1]楊向榮.西方詩學話語中的陌生化[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6.
[2]李澤厚.華夏美學[M].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19:135.
[3]楊義.中國敘事學(增訂本)[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9:2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