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罩，想說愛你不容易

艾米麗·特雷維爾 蘇旭

口罩如今成了所有談話和辯論的主題。教室里，辦公室中，甚至法庭上，口罩都無處不在，它正影響著我們的生活習慣和社會交往。社會學家大衛·勒·布雷東認為：“普遍戴口罩使大家互不相識，造成人與人之間的嚴重割裂，如今人們甚至對握手和接吻都產生了質疑。”

半個臉都被遮蓋后，人們才真切地感受到，原來面孔在溝通過程中是這么重要。現在，人們有時會覺得似乎又回到了無聲電影的時代：用肢體夸張地展示禮節性動作，提高嗓門，甚至增大笑容幅度，以便傳遞到露出的眼部。律師貝特朗·佩里埃說：“肢體語言只剩眉毛、額頭、手勢、姿態和眼神了。一旦面孔上最富表現力的部分被遮住，這個人就仿佛面無表情。”

| 教室中 |

“你們能猜出我口罩后面的長相嗎？我會不會有個大鼻子？牙齒會不會很大？”疫情期間，在一所重新開學的法國小學中，呂西老師為了避免讓新入學的孩子們因無法看到老師面孔而焦慮不安，不得不摘下口罩幾秒鐘，并用幽默的話語讓孩子們放松和安心。

呂西承認，為吸引孩子們的注意力，她有時必須摘下口罩才能降低音量向他們提要求或講故事，當然說話時要保持一定距離。在要求學生必須戴口罩的初中或高中，老師們有時會感到很無奈。“有一次，我聽不懂一個學生說的英語，讓他重復了三遍，但還是聽不懂。他旁邊的同學看不過去了，大聲向我喊道：‘他問你假期過得好嗎？好像我是個聾子一樣。”英語老師維羅尼克說，“我能肯定，有些學生一邊看著我講課，一邊在悄悄地說話。有些學生則利用口罩的遮掩，在課堂上嚼口香糖。”

與人溝通的受限使內向的學生更傾向于躲在口罩背后不與他人交流。高中女生昂布爾說：“老師以前就不怎么在乎我，現在我更不敢舉手發言了。”教師塞西爾·拉佳麗則有一種在大講壇上講課的感覺，講臺下一片寂靜，她的那些有聽力障礙和自閉傾向的學生如今似乎又回到從前緘默不語的狀態。“口罩讓我們不得不再次面對學生們拒絕交流、不愿與他人親近的基礎性問題。”塞西爾擔憂地說，“他們更加自我封閉了。”

高中女生格韋娜說：“我們已變得害怕與人接觸。現在，在與別人初次見面時，我會變得更為小心謹慎，因為我不知道對方是否采取了正確的防疫措施。”

| 相親 |

法國政府發布的“停止擁抱”禁令已明顯深入人心。30來歲的巴黎單身女子譚代爾在相親時，為遵守隔離措施，只簡單交談了幾句后便和對方說：“抱歉，我現在還不能與你接吻。”然后就匆匆離開了。類似的事情也發生在單身男子尼古拉的相親約會中。“我們在街上走了一刻鐘，都戴著口罩。我很疑惑對方是否跟照片上長得一樣……”他說。

戴口罩上課讓本就不愛在課堂上發言的學生更加沉默。

40來歲的單身女子路易莎曾將自己迷人的微笑作為相親優勢。“大家總對我說，這是我的頭號王牌。”路易莎說。但那是過去的事了，現在，她只能用其他方式來吸引對方了。她坦言自己喜歡上了一個圖書商人。“他說的笑話能把我逗笑，但因為口罩，他卻看不到我的笑容，對此我感到有些尷尬，我就像被封印了一項重要功能似的。”繼續在網上尋找著相親對象的路易莎說，“我以后不會在第一次約會時就與對方親吻擁抱。這樣我們雙方都能冷靜下來思考對方是否能繼續交往下去。”

| 辦公室 |

在辦公室里是不可能永遠保持合理距離的，口罩經常引起互不理解和誤會，甚至關系緊張。在每個開放式辦公室里都有“哨兵”在監督大家遵守規定。同事們經常互相提醒：“把口罩戴上。”其中也有“滿不在乎”的人，他們并不反對戴口罩，但就是不戴。尹奈斯還為此自討沒趣。他故意倒退著走到鄰桌的同事旁說了句：“我就是不戴口罩。”直到別人多次提醒他遵守規定后，他才從手提包里拿出個又舊又破，還黑乎乎的外科口罩戴上了。弗羅朗工作的公司不具備遠程辦公的條件，大家都擠在一個開放式辦公室里工作。同事們對那些不戴口罩的人充滿了戒備心。弗羅朗剛起身，就有同事對他喊：“嘿！你還裸著呢（譯注：意思是沒戴口罩）！”但其中也不乏很多上班族發現了戴口罩的實際好處，比如開會時別人就察覺不到你在打哈欠或吃東西，也不會再聞到從別人口中呼出的難聞氣息。

| 沖突 |

自從實施了在公共場所強制戴口罩的規定后，社會似乎就分裂成為兩個勢不兩立的陣營。有些人把口罩戴在鼻子或下巴下面，有些人甚至戴兩層口罩，有些人則總借口說自己忘戴了。看不慣違反規定的民眾充當起了“憲兵”的角色，監督不戴口罩的人。“大家感受到了一種潛在的對立，我們當中有人一直在監視并時刻準備揭發那些不戴口罩的人，人們似乎一直處于沖突的邊緣。”塞西爾說。

開放式辦公室中，同事間會互相提醒戴好口罩，也經常會因此引發一些小誤會。

戴口罩后眼鏡蒙上霧氣是最讓人心煩的事。

特殊時期，口罩帶來了一種更加尊重他人的生活與交流方式。

然而，在強制戴口罩的城市里“隱姓埋名”卻讓有些喜歡生活在“真空”中的人感到愜意。路易就很享受這種在巴黎街頭“不露真相”的感覺。他說：“口罩可以讓我們擺脫些許社會的禁錮和行為約束。我感到更加放松，不那么拘謹了。”

但有些時候，確實需要“露臉”。比如在眼鏡店里，有些試戴鏡片的顧客難以忍受因強制戴口罩而使鏡片蒙上霧氣，有些則厭惡因口罩遮擋而無法確定適合自己的鏡架。“因為口罩遮住了面部輪廓，有些顧客要求摘掉口罩，并威脅說，如果我不讓他們摘掉口罩，就去別人店里買眼鏡。”塞納河畔的眼鏡商大衛說。他無奈地接受了顧客的要求，但條件是店里只能留一位顧客試鏡。

口罩真的會影響交際嗎？心理學家熱拉爾·博耐不這么認為。“我們的互動習慣確實被口罩擾亂了，但我們可以創造其他交流方式。現在其實是一個趣味盎然的時期，一些新的交際語言出現在社會生活中，人們打招呼時，有的互相碰肘或碰拳，有的則雙臂張開或雙手合十。我們既找到了相互接觸的方式，又表達出了對他人的尊重。”熱拉爾說，“口罩實際上讓自重和語言變得更加重要了，它帶來了一種更加尊重他人的生活方式：人與人之間保持了合適的距離，不再輕易觸摸他人或互相擁抱。”

[編譯自法國《觀點》]

編輯：侯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