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莞市虎門方言親屬稱謂研究

張煒倫 徐夢菲

一 、引言

(一)虎門人文地理

東莞市是廣東省珠江口岸的一個地級市，地處廣東省中南部，北接廣州，東鄰深圳，東莞建郡于三國時代，有1700余年的歷史，不僅是嶺南文化的代表地，也是中國近代史的開篇地。虎門鎮隸屬東莞市，東接長安鎮，北與厚街鎮交壤，西北與沙田鎮隔江相望；虎門鎮內有30個管轄社區，語言以東莞話、客家話為主

虎門方言屬于粵方言里的莞寶片，《廣東粵語分區芻議》[1]一文中提到，香山片和莞寶片是從傳統的“粵海系”中分離出來的，莞寶片與廣府片在詞匯語法上差異不大，而語音上有較多的不同。因舊時虎門鎮以及臨近地區有較多水鄉，獨特的地理位置使虎門方言受到東莞方言水鄉片區的影響，在語音上與純正東莞話不同。

(二)發音人的選取標準

每個方言點選出一至二位發音人，均為具有中等或以上文化水平的本地人，他們家庭語言環境單純，父母、配偶都為本地人，口齒清晰，聲音洪亮，在外居住時間不超過兩年，都是對本地親屬稱謂詞了解深入，家族較大、親屬較多的本地人。

(三)調查詞表的設計

本文調查的親屬稱謂詞涉及從曾祖輩到曾孫輩的五代人，主要包括血親和姻親。血親又分為宗親與外親，宗親指與自己有血緣關系的同姓親屬，如：爺爺、爸爸、伯父、哥哥、妹妹、女兒、孫子等；外親指與自己有血緣關系但不同姓的親屬，如：外公、舅媽、外孫、姨媽等。姻親指沒有血緣關系的親屬，如：公公、婆婆、丈人、丈母娘等。還對稱呼干親如干爹干媽，稱呼繼父母如繼父繼母，其他親屬關系如妯娌連襟等稱謂也進行了相關調查。制定的親屬稱謂調查詞表共有60個親屬稱謂詞，但個別詞條因為在發言人方言系統中缺失，筆者沒有得到有用語料，所以收集到的實際有效的親屬稱謂在48到60之間不等。

(四)發音人簡介

表1 發音人簡介

二 、虎門方言老派親屬稱謂

虎門方言老派親屬稱謂詞中，5個方言點同一親屬稱謂詞表達完全一致的共有16個，占比26.7%，如兒子、女兒、丈夫和妻子等；表達不完全一致的有44個，占比76.3%，如祖父、母親、養子和叔叔等。詳見表2。

表2 虎門方言老派親屬稱謂

續表2 虎門方言老派親屬稱謂

續表2 虎門方言老派親屬稱謂

三 、虎門方言新派親屬稱謂

虎門方言新派親屬稱謂詞中，5個方言點同一親屬稱謂詞表達完全一致的共有19個，占比31.6%，如兒子、女兒、丈夫和妻子等；表達不完全一致的有41個，占比68.3%，如祖父、母親、哥哥和姐姐等。詳見表3。

表3 虎門方言新派親屬稱謂

表3 虎門方言新派親屬稱謂

表3 虎門方言新派親屬稱謂

四、 虎門方言親屬稱謂的新老差異

(一)封建色彩減少

總體上看，虎門方言親屬稱謂詞是隨著時代發展趨向統一的，在統一的過程中，非常明顯的一個特點就是稱謂詞封建色彩減少，變得更加正式，更能體現出對他人的尊重。例如：對“養子”的稱呼，老派稱謂詞“拾仔”“拿仔”等都表現出對“養子”比較輕蔑的感情色彩，認為“養子”就是個撿回來養的孩子；而新派稱謂詞則多用“養仔”“養子”稱呼，一方面體現出新派發言人受現代教育熏陶，對親屬更加尊重，另一方面也說明新派發言人對“養子”這種親屬沒有太多接觸。還有“前妻”“后妻”的稱謂詞，老派中有“翻頭婆”“前頭婆”“后仔乸”等具有封建男權主義色彩的稱呼，這里的“乸”是個方言詞，在方言中可以用于稱呼“母親”，《方言》中記載到“南楚瀑洭之間，母謂之媓、乸”，“乸”在粵方言多用于稱雌性的動物，如“雞乸”“豬乸”，而新派稱謂詞就統一稱為“前妻”與“后妻”，將老派一些“土氣”而輕蔑的稱呼淘汰掉了，能體現出男女平等的觀念日漸深入人心。更有老派發言人將“父親”稱為“老叔”，將“母親”稱為“阿大”，都是封建迷信的說法在作祟，新派稱謂詞中，這些舊時代的殘留則都消失不見，甚至在英語的影響下出現“媽咪”這樣音譯的稱謂詞。

(二)同形異指與異形同指

語言中有一詞多義的現象，方言稱謂詞中也存在用一個稱謂詞稱呼不同親屬關系的“一詞多義”現象，此為“同形異指”。虎門方言中的“同形異指”現象多存在于老派親屬稱謂詞中，如“阿爺”可以指稱祖父、伯父與大伯子，“阿叔”可以稱呼叔叔、繼父與小叔子，“阿公”可以指稱祖父、公公與外公，“阿婆”可以指稱祖母、婆婆與外婆。在新派稱謂詞中，幾乎沒有出現“同形異指”現象，發言人對各種親屬稱謂的劃分甚是清晰，但所用稱謂詞也失去方言特色，筆者認為這是被普通話稱謂詞同化的結果，也反映出“阿叔”“阿公”“阿婆”等稱呼語義范圍已經縮減，其指稱變得非常單純。方言中還有“異形同指”現象，即是用多個稱謂稱呼同一類親屬。“異形同指”多存在于虎門方言老派親屬稱謂詞中，如“老竇”“老叔”“阿爸”等都可以用來稱呼父親，“老母”“阿媽”“阿大”等都可表示母親，“白公”“阿娣”“阿白”都指曾祖父，還有“私生子”“前妻”“岳父”等都有多種叫法。

(三)簡化與泛化

人們的觀念會隨著社會發展而日益改變，所用親屬稱謂詞也會隨之演變，而簡化與泛化則是親屬稱謂詞演變的兩個方向。簡化是指方言內部稱謂詞逐漸減少，親屬關系逐漸簡單化；泛化是指某些用于親屬之間的稱謂詞變成社會通用稱謂詞，被廣泛運用于非親屬關系的人群中。古代對“馬”有多種稱呼，如母馬稱“騍”，小馬稱“駒”，壯馬稱“駔”，好馬稱“驍”等，而現代漢語普通話中均用“馬”來統稱。古往今來，簡化是稱謂詞的主要變化方向，虎門方言親屬稱謂詞亦有簡化的趨勢。筆者通過比較新老兩派稱謂詞，將簡化較明顯的歸納為以下幾組。詳見表4。

表4 新派簡化親屬稱謂詞

從虎門老派方言到新派方言，這些稱呼呈現出使用頻率降低、出現場合減少的簡化趨勢。除此之外，表2、表3里沒有提及的稱謂詞如“表”“堂”等親屬稱謂詞也出現簡化現象，在用于面稱時都很少使用“表+稱謂”“堂+稱謂”的區別性形式，一般直接使用“哥哥”“名字+姐”“排行+叔”這樣的稱呼。親屬稱謂詞的簡化造成淡化親疏關系的結果，漢民族有著重視親情與家庭的文化傳統，簡化的稱謂詞雖然方便了日常生活，卻也使得人們逐漸淡化稱謂詞所維系的親族感情，日后難免變得與英語一樣只剩“Uncle”“Aunt”。

虎門方言親屬稱謂詞的泛化現象與現代漢語普通話類似，如老派稱謂詞中“阿叔”主要稱呼叔叔、繼父與小叔子，如今已經泛化成為一個可以指稱所有中年男子的稱呼，同樣的還有“大伯”“阿婆”“阿爺”“阿姨”“哥哥”“姐姐”等。其中“細佬”是一個比較特別的稱呼，一般在現代漢語普通話中不會使用“弟弟”作為一個稱呼別人孩子的面稱，而在虎門方言中，“細佬”既可以用于稱呼陌生的年幼男子，可以用于稱呼別人家的孩子。泛化現象雖然讓一些稱謂詞失去獨特性，但也起到拉近彼此距離，讓溝通更有效的作用。

(四)從他性

親屬稱謂詞的從他性是指在稱呼親屬時，不按照本人與對方的親屬關系來稱呼，而是依從他人與對方的親屬關系來稱呼，例如從夫稱謂、從子稱謂等。虎門當地女性常常使用“細佬”來稱呼小一輩的非直系親屬孩子，而“細佬”原本是姐姐對弟弟的稱呼，這里是以“長輩女性”的身份跟從姐姐的稱謂來稱呼小一輩孩子。

五、 結語

老派與新派親屬稱謂之間既存在同形異指現象也存在異形同指現象，虎門親屬稱謂詞還呈現出從他性、親屬稱謂詞泛化等現象。隨著時代的發展，虎門方言親屬稱謂詞中封建色彩減少，如“拾仔”“后仔乸”等用法已經在新派稱謂詞中消失。

虎門親屬稱謂詞的地方特色得到保留，如體現中古漢語聲母特點的“妗母”和反映文化傳承的“老竇”等。虎門方言親屬稱謂詞受到港澳粵語的影響，出現“媽咪”“爹地”“uncle”“aunty”等“時髦”的叫法；同時在普通話共同語的沖擊下，“塞”“前頭婆”“朱人佬”“老襟”等原本在老派里有地域色彩的叫法逐漸消失或被同化，新派發音人只能照搬普通話共同語的叫法。虎門方言親屬稱謂詞在保持內部穩定的同時，又向著普通話的方向逐步演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