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加拿大小說家艾麗絲·門羅是2013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被譽為“當代短篇小說大師”。《逃離》是門羅的短篇小說代表作之一,小說運用了《圣經》和古希臘神話傳說的大量元素,意蘊深厚,引人深思。作為小說隱線的山羊弗洛拉綜合了威嚴神性、誘惑反叛、替罪羊等多重隱喻,通過對它的刻畫,門羅深刻地表現出女主人公卡拉囿于因內心渴求與現實的巨大落差所造成的精神困境,以及其激烈的內心沖突,凸顯出現代女性在“逃與不逃”的夾縫中生存的殘酷現狀。
關鍵詞:《逃離》;神話;替罪羊
作者簡介:何雨秋(1990.6-),女,漢族,廣西玉林人,廣西外國語學院教師,研究生學歷,碩士學位,研究方向: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21)-03--03
加拿大小說家艾麗絲·門羅是2013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被譽為“當代短篇小說大師”。門羅多聚焦于普通女性的生命體驗和女性意識,擅長描寫女性幽微復雜的心理狀態。《逃離》是門羅的短篇小說集,也是其代表作之一。集子的第一篇作品與小說集同名,故事圍繞卡拉的“逃離”展開敘述,弗洛拉是卡拉所馴養的一只白山羊,它在小說中著墨不多,但卻是一條貫穿故事的隱線。弗洛拉充滿靈性,也充滿了秘密,它的第一次走失是去了哪里,為何會重新出現,最終它是失蹤了還是死亡了,小說都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在克拉克向弗洛拉說出“我們回家吧”這句話之后,弗洛拉便再也沒有出現在卡拉的生活里。
一、神性的弗洛拉
山羊是人類已經馴服了百萬年的動物,它既能在平原活動,也能很好地適應山地的崎嶇地貌,是古代人類生活中非常重要的家畜。人類與山羊的密切關系也反映在宗教、文學當中。許多典籍中的山羊形象都具有深刻的象征意義,不論是希臘神話中曾經以公羊形象現身與提坦作戰的宙斯、為躲避巨蟒化身成山羊的酒神狄俄尼索斯,還是《啟示錄》中象征著基督的“有七角七眼,就是神的七靈,奉差遣往普天下去的”羔羊,這些山羊形象的共同點在于它們都具有神性與靈性,蘊含著神力。
弗洛拉是一只“小小的白山羊”,它是克拉克帶回來撫慰和安定馬匹的。弗洛拉機敏活潑,對女主人頗為關心,卡拉十分疼愛這只白山羊,她緊繃的情緒只有在與弗洛拉相處時能得到片刻舒緩。弗洛拉對卡拉而言,就像西爾維亞描述她在希臘度假時看到的山羊那樣,簡直就像是精靈一般。而男主人克拉克情緒不穩,強勢乖戾,這也導致夫妻生活的氣氛越來越壓抑緊張。在得知卡拉的逃離有西爾維亞的幫助后,克拉克怒氣沖沖地前去質問西爾維亞,在雙方氣氛劍拔弩張之時,克拉克注意到了窗子上的奇怪倒影,失蹤許久的弗洛拉從夜晚沼澤的霧氣中顯形,如同“純白色的,像只巨大的獨角獸”一般,伴隨著“晃眼的亮光”出現在他們面前,這怪異非人間的形象首先給對峙的雙方都帶來了不小的驚嚇,克拉克甚至在驚恐之中捉住了西爾維亞的肩膀。弗洛拉以神似獨角獸的形象出現,為它自身增添了更多神秘的意味。獨角獸是一種傳說中的動物,它的形象曾經出現在“七十子文本”版本的《圣經·舊約》中,代表著力量、威嚴。中世紀的人們認為用這種動物的角磨出來的粉可以祛百毒,具有消除一切傷痛的魔力,這與文中弗洛拉令克拉克平靜下來的功效頗有些相通之處,正是從迷霧中出現的弗洛拉凈化了克拉克的狂躁,在弗洛拉靠近他之后,他和西爾維亞的關系由剛才的敵對變成了親密的“我們”。西爾維亞也同樣受到了弗洛拉的影響,她從“尖叫起來”惶恐不安的狀態中恢復了平靜,在這個過程中,兩人情緒狀態的轉變迅速得出人意料。弗洛拉原本是一只瘦小的山羊,但此次在夜間現身,仿佛“巨大的獨角獸”,身形的改變也暗示著弗洛拉身上強大威嚴的“凈化”和“救贖”的神圣力量,也正是這種力量將兩人從情緒失控的邊緣召喚回來。
二、反叛的弗洛拉
弗洛拉是卡拉人格的映射,弗洛拉的表現出來的反叛精神也源自卡拉的內心。卡拉的第一次逃離彰顯了她性格中的反叛精神,彼時卡拉向往著去過一種“更真實”的生活,克拉克是她所向往的那種“真實”感的主要來源。她被克拉克身上所具有的更感官、更原始的氣質吸引,離開了體面但在她看來頗多矯飾的中產階級原生家庭。卡拉乘坐克拉克的破舊皮卡車離開時,她激動地認為自己即將要去往一個伊甸園般美妙的新世界了。在那個新世界里,克拉克是“兩人未來生活的設計師,她自己則甘于當俘虜,她的順從既是理所當然的也是心悅誠服的”[1]。但在她內心深處并不能接受如此“溫順”的自我,對這樣的自己,卡拉內心也抱有“怒其不爭”的復雜情緒。
在弗洛拉出走之后,卡拉連著好幾天都做了關于弗洛拉的夢,第一個夢境里,弗洛拉叼著一只紅蘋果,仿佛在呼喚卡拉上前與它一同離開。第二個夢里,弗洛拉的腿似乎受傷了,在鐵絲網前它像白鰻魚一樣鉆過去,然后消失不見。紅蘋果讓卡拉夢境的隱喻指向伊甸園神話,白鰻魚的形象也不禁令人聯想到蛇類,這兩個夢境構建了一個相對完整的神話隱喻:紅蘋果是吃下就能令人辨善惡的智慧果,蛇是引誘人違抗上帝禁令的罪魁禍首,重重鐵絲網仿佛就是伊甸園的邊界,兩個夢境構成了逃離伊甸園的故事。
紅蘋果不僅是伊甸園中的禁果、是人類犯下的原罪,也寓意了人類用永生換來的文明與智慧。弗洛拉叼著的紅蘋果是卡拉正在逐漸放棄的自我,而這個充滿了冒險精神和言說欲望的自我時刻誘惑著卡拉再次逃離。山羊形象本身也具有惡魔的象征意義,撒旦便曾經化身為山羊,在伊爾頓的筆下,撒旦是一個自我意識覺醒了的、勇于反抗的戰士,他既是舊秩序的破壞者,也是新世界的締造者。卡拉自身的渴求被折射到了弗洛拉身上,她渴望著從糟糕的現實生活狀態中突圍,實現自我的覺醒,與克拉克的婚姻生活就像是橫貫在弗洛拉身前的鐵絲網,阻撓靈魂的自由,日復一日地損耗著她對生活的激情。值得注意的是,破壞也意味著損毀,卡拉的第一次出走是在義無反顧地撕裂與父母關系的前提下完成的,當時的卡拉沉浸在對未來的幻想中,并無太多的憂愁緊張的情緒。而在再次面臨出走與否的選項時,卡拉的夢中出現了弗洛拉受傷的情形,很明顯地,這也向讀者傳達了一個信息——卡拉在潛意識里默認了此次出走會帶來傷害,弗洛拉受傷的腿部也表明她對新生活并不抱有十分樂觀的態度,但即便內心如此矛盾,在關于弗洛拉的兩個夢里,卡拉反抗、逃離的意愿還是明顯地占據了上風。
三、“替罪羊”弗洛拉
山羊弗洛拉的形象貫穿小說始終,是卡拉精神世界的具象化體現。小說中形容它“像情竇初開的天真女孩”,長大一些之后“它似乎多了幾分內在的蘊藉,有了能看透一切的智慧”。弗洛拉年幼時與克拉克的親密,長大后對女性展現出來的親近,走失歸來之后反常地對克拉克表現出的依賴,以及它的再次失蹤,弗洛拉性情的變化、生存狀態的改變都能與卡拉精神世界的震蕩一一對應。
克拉克接回幼年的弗洛拉,就如同卡拉和克拉克開始生活時一般,天真懵懂;長大后的弗洛拉在與人類的相處中與身為女性的卡拉更為親近,甚至能理解卡拉,這在卡拉逐漸失去自我的糟糕狀態下給予了她精神上的支持。弗洛拉特立獨行的氣質吸引著卡拉,弗洛拉的第一次失蹤更直接牽引著卡拉心中對自由的向往和掙脫束縛的沖動。而弗洛拉在卡拉放棄逃離回家之后于夜色迷蒙中出現,對西爾維亞態度生疏排斥,甚至還一反常態地表現出對克拉克的親昵信任,也對應著卡拉放棄了逃離的機會,失去了自我追求的狀態。最后弗洛拉再次失蹤,文中暗示它的這次失蹤(或是死亡)與克拉克可能有所關聯,而卡拉卻選擇壓下心中的震驚和憤怒,壓抑著自己探究的欲望。至此,卡拉心中對自由和自我的呼喚已經被她和克拉克聯手絞殺,就如同再也不會出現的山羊弗洛拉一般。
弗洛拉的終局指向“替罪羊”的原型。《圣經》中上帝要求亞伯拉罕獻祭兒子以撒以表示忠誠,緊要關頭天使現身傳達新的神諭,最后亞伯拉罕以一只困在樹叢中的公羊替代以撒獻祭給了上帝,這只公羊便是最早的“替罪羊”形象。榮格從集體無意識和個人無意識角度詳細論述過“替罪羊”原型,從集體無意識考察“替罪羊”形象的出現主要是源于人類對“罪”的恐懼、排斥心理,人們“替罪”是為了“避罪”,也可以說是為了逃避犯下罪之后要接受的懲罰。在個體無意識視角下的“替罪羊”形象解讀更關注主體究竟出于何種原因而“認罪”,是自愿,抑或是無奈。除此以外,榮格的論述中也關注到個體無意識中的“情結”,他將個體無意識視作一個容器,在容器中蘊含著諸多和意識的個體化機能無法達成一致的心靈活動,以及某些曾經是意識,但卻因為某種原因被壓抑或遭到忽略的內容。在個體無意識中存在著與情感、記憶、思維等等相互關聯的族叢。這些便是“情結”,情結如暗潮涌動,在控制我們的思想和行為方面有巨大的影響作用[2]。在卡拉身上我們也可以看到這樣狀況的發生。
卡拉與克拉克的婚姻始于私奔,少女卡拉被當時擔任馬術老師的克拉克所具有的流浪、不羈的氣質和故事所吸引,毅然離開父母,懷抱著對感受“更真實”生活的美好幻想與克拉克私奔,這是卡拉的第一次“逃離”,從中我們明確地感覺到少女卡拉向往自由,渴望獨立,保有對自然世界的真誠熱愛,也具有冒險精神,這也是西爾維婭對卡拉的初印象。但卡拉與克拉克的夫妻生活并不如她想象中的那樣和諧,克拉克對她的情感冷暴力加劇了生活的單調乏味,以至于卡拉只能捏造雇主賈米森先生對自己性騷擾的謊言來獲得婚姻生活里扭曲的片刻活力。在這個過程中,曾經作為卡拉氣質中最鮮明的像野馬一般的激情和冒險漸漸隱退,對自我的確認感也逐步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柔順”和“謙恭”。但這些隱退到個體無意識里的觀念情結并沒有消失,在個體需要時,它們會再次到達意識層面。卡拉被生活和謊言的雙重壓力逼迫得無法承受時,“逃離”的念頭再次翻涌起來,她在西爾維婭的幫助下開始了逃離。在逃離的大巴車上,她想象的未來中更多的是迷茫和不安。“她現在逐漸看出,那個逐漸逼近的未來世界的奇特和可怕之處,就在于,她并不能融入其間”,“那她還能去關心什么呢?她又要怎樣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活著呢?”[3],一種對未知未來的巨大恐懼懾住了卡拉,逃離的激情瞬時褪去了,一度重新出現并指引卡拉逃離的情結再次被壓抑,她中途跳下車哭著給克拉克打電話,請求對方來接自己回去。短短一天的時間里,卡拉的精神世界從“是否要逃離”的矛盾掙扎到決定逃離的勇氣最終回到了放棄逃離的原點。她認為自己的“逃離”是錯誤的,是“有罪的”。而面對逃離之后可能會遭遇的懲罰,卡拉采取了逃避的方式,她再次壓抑住了那個向往自由的自我,至此,山羊弗洛拉被放逐的命運已初現端倪。
弗洛拉再次失蹤之后,卡拉的生活發生了一些變化。首先是天氣放晴,環境和人都擺脫了漫長陰雨天帶來的沉悶無力、心煩意亂;卡拉與克拉克的夫妻關系也似乎得到了顯著的改善,彼此濃情蜜意,似乎正如西爾維亞所希望的那樣,“卡拉的出走與感情上的波動能使卡拉的真正感情得以顯現,而且也認識到她丈夫對她的感情也是同樣真實的”[4]。仿佛要呼應夏天的到來一般,大量的鳥出現了,其中大禿鷲和它們所棲息的枯樹一樣引人注意,與此同時,卡拉也終于發現了西爾維亞的書信,也正是透過這封書信,卡拉才得知弗洛拉曾經出現過。這封書信給卡拉帶來了強烈的不安,她毫不猶豫地將它燒掉,把“令人憎惡的”灰燼沖下馬桶。信件雖然已經被銷毀,但弗洛拉的消息卻在卡拉的心中“扎進去了一根致命的針”,不論弗洛拉生死如何,它都是以一種“被定罪”的狀態從卡拉的生活中消失的,克拉克通過對弗洛拉的隨意處置展現了他的“權威”,與此同時卡拉也默認了自己有罪,最終割棄了代表自我人格中向往自由和激情的弗洛拉。正如勒內·吉拉爾所言:人們普遍相信替罪羊有挑撥離間和重建秩序的愿望和能力[5]。替罪羊的犧牲填補了卡拉心中的不安,她從此便能以“無罪”的身份繼續生活。
結語:
門羅在書寫女性日常生活的瑣事片段的中敘述著她們的覺醒、反抗和迷茫,這其中的矛盾掙扎正是門羅所聚焦的當代女性“逃與不逃”都難以擺脫自身困境的兩難處境。文本中弗洛拉的悲劇也正是卡拉的悲劇,門羅巧妙地利用卡拉與山羊弗洛拉之間的深刻關聯,透過山羊弗洛拉的多重隱喻,我們看到正像小說結局卡拉“抵抗著往那邊走的欲望”一樣,女性在已然覺醒的狀態下仍舊只能自我閹割的悲劇時刻都在發生,女性生存欲望的難以實現提醒著讀者思考兩性的關系、權利。
參考文獻:
[1][3][4]艾麗絲·門羅.逃離[M].李文俊譯,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9. 第32頁,第36頁,第45頁.
[2]王鑫.西方文學中“替罪羊”形象的文化原型解讀[D].齊齊哈爾:齊齊哈爾大學.2012.第16頁.
[5]勒內·吉拉爾.替罪羊[M].馮壽農譯,北京:東方出版社.2002. 第10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