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姍姍,邊鈾鈾
(鄭州輕工業大學外國語學院,河南鄭州 450002)
2012年10月11 日,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再度引發世界對中國當代文學的關注,中國當代文學的海外傳播也由此進入新階段。中國當代文學的海外譯介與傳播研究作為中國當代文學研究的新領域,為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提供新的研究視角與價值判斷,不但加強了中國當代文學本土創作與跨境傳播之間的互動與聯系,更促進了文學與傳播學跨學科交叉的融合與發展[1]。
目前,海外莫言研究多集中在歐美地區,資料整理、分類歸納都較為詳盡,研究方法也較為多元,研究層次也較為深入。而東亞地區的中國文學譯介與傳播研究數量相對不足,方法也較單一。日韓作為東亞最具活力的代表,善于選別、揚棄外來優秀文化,是東亞命運共同體構建的重要合作伙伴,其對于外來文學文化的譯介與接受現象值得探究[2]。該文以莫言文學作品的韓國譯介與傳播為中心,以日本譯介研究為參照,對莫言作品韓譯現狀進行梳理,從多個層面對莫言文學的韓國譯介與傳播進行評價,揭示其傳播與接受機制,探討中國文學與文化在東亞傳播中存在的一些問題。
文學翻譯是一種跨文化的文學再創作,它實現了原作到譯作間的跨文化重述。原作與譯作既具有相同的文學主題意識又具有不同的語言表達與理解變量。莫言文學的韓國譯介其實質是莫言作品在當代韓國文化語境下的一種跨文化傳播[3]。莫言蜚聲國內文壇始于其早期作品《透明的紅蘿卜》,1986年出版的小說《紅高粱家族》由張藝謀導演電影《紅高粱》于1988年在柏林電影節獲得金熊獎而再次蜚聲國際。1989年,電影《紅高粱》在韓國首映,以“電影《紅高粱》原作者”之名,莫言初次走進韓國民眾的文化視野。此后,莫言文學作品開始逐步在韓國翻譯出版。截至2020年12月,莫言作品共有20 部韓譯單行本出版,其中包括長篇小說11 部,中短篇小說集5 部,散文集1 部,收錄發言稿文集3 部。
從翻譯出版類型來看,莫言文學作品韓譯本除了少數以“中國當代文學”為主題的中國作家文學合集的形式進行出版外,大部分長篇小說、中短篇小說作品均以單行本形式在韓國出版發行。翻譯出版體裁不僅包括小說、散文,還包括莫言參加中韓人文交流活動時的發言感想,收錄體裁較為廣泛,作為中國現當代文學的代表作家在韓國的受關注度較高。
從翻譯作者來看,主要有八位譯者,均具有文學專業背景,或具有文學博士學歷,或專攻中韓翻譯,文學翻譯素養較高。其中,韓國外國語大學名譽教授樸宰雨是著名的中國文學研究專家,2020年入選我國教育部“長江學者獎勵計劃”講座教授。作家樸明愛博士是向韓國譯介中國現當代文學的重要翻譯家,她從2000年開始莫言作品,已經翻譯出版莫言作品八部,對莫言文學在韓國的傳播做出了不小的貢獻[4]。
從作家交流互動來看,2005年,莫言赴韓參加“首爾國際學術會議”文學活動,與韓國文學界開始進行廣泛交流。2012年,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進一步推動了莫言文學作品在韓國的譯介與出版。中韓兩國雖為近鄰,在古代漫長歷史時期內,一度交往密切,影響至深,但在近現代時期,由于政治上的隔閡,經濟上的差距造成文化上一度斷交,相互間產生諸多偏見與誤解,延續至今。莫言榮獲諾獎,客觀上為中國文學,主觀上為莫言文學在韓國的譯介與傳播提供了助力,但一時間的熱度與關注并不是韓國讀者閱讀興趣原發性驅動力所致。韓國在政治上受到日美、韓美同盟牽制,中韓主流價值觀差異顯著;經濟上,韓國處于OECD 國家行列,中韓間存在的發展差距日漸縮??;文化上,審美意識取向多元交叉。東北亞特殊的地緣政治使得韓國社會具有一種整體性的“憂患”意識,于是在經濟發展上和文化取向上對西方價值觀呈現出一定的認同。莫言獲得國際性關注的文學作品在韓國得到譯介與出版,從而引發韓國社會引起廣泛關注的契機不管是柏林電影金熊獎,還是諾貝爾文學獎,都是韓國對西方文化價值取向選別的認同表現[6]。
中國與日本政治環境與意識形態迥異,而日本于1989年就開始譯介莫言作品,《蛙》的日譯本幾乎與大陸出版同步,是世界范圍內最早譯介莫言作品的國家。而韓國在1992年建交之前對中國大陸當代文學的譯介幾乎為零。韓國對中國當代文學的翻譯高潮出現在新世紀以后,這種突飛猛進式的發展,既有中國社會快速發展帶來的艷羨與關注,也有共通的人文情懷作用,但總體上,前者強、后者弱。
在當代文化,尤其是流行文化領域,韓國文化文學產業在中國占有不小的市場份額和影響力,具有數量可觀的粉絲群體。而中國文化文學產業,代表性文化產品可謂是鳳毛麟角,深度文化輸出的影響力有限。莫言文學在韓國大眾層面的傳播可謂是影響力甚微,在主要媒體閱讀點擊量最多難以突破三位數[7]。韓國知名門戶網站NAVER 海外作家辭典如是介紹莫言:“中國最早的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膳c卡夫卡、??思{、狄更斯比肩的,創造了魔幻現實主義的中國現代文學巨匠?!?該文搜集整理NAVER,DAUM,YES24,ALADIN 等主要網站評論發現,莫言作品韓譯本的讀者大部分是在提升漢語語言水平為原發驅動力作用下,通過中國語言文化學習,從而達到參與中國市場經濟的目的。少部分的讀者對中國懷揣好奇心和求知欲,通過閱讀達到開闊視野、滿足了解中國的需求。在他們的眼中,莫言作品通過夸張手法,將生活中的悲苦與無奈化作幽默與達觀,寫出了中國社會轉型期下,中國農民所經歷的喜怒哀樂。基于朝鮮半島地緣政治與弱勢文化心理,韓國讀者對于作品中缺衣少食時代里命運的不自主,群體性時代創傷表現出很大的共情?!拔幕蟾锩薄坝媱澤薄吧鐣髁x” 等關鍵詞是韓國讀者在區域與國別差異上的閱讀焦點[8]。
區別于普通讀者,中國學學者進行的莫言研究,則可直接進行文學原典的閱讀。該文以韓國學術研究信息系統(RISS)為主要搜索引擎,檢索出以莫言作品作為主要研究對象的期刊論文 (截至2020年12月),共16 篇。其中,采訪翻譯文稿2 篇,小說批評10 篇,文學評論1 篇,翻譯研究3 篇。后殖民主義,故鄉意識,人物形象是研究中較為集中的焦點,少部分研究通過翻譯學路徑展開。該文研究比較傾向集中在關注與批判社會現實的創作特色以及與中國文學敘事傳統的關系。
相關學位論文共有18 篇,其中碩士學位論文15 篇,博士學位論文3 篇;教育學專業學位論文3篇,專業學術學位論文15 篇;按主題類別劃分,比較研究3 篇,小說主題思想研究6 篇,文化研究1篇,語言學研究2 篇,小說技巧研究1 篇,翻譯學研究3 篇,敘事學研究2 篇。比較文學研究既有中國作家比較研究,也有中韓作家比較研究,集中在作品的主題思想和母親形象方向。小說主題研究則以“尋根”為關鍵詞,從時代背景,人物形象,主題意識層面上闡釋莫言作品的文學價值[9]。語言學研究則從統詞結構,詞法,使用頻率,語境使用上對中文原典與韓文譯本進行對比。文化研究從文學地圖文化資源開發研究為切入點,視角新穎,頗具現實意義,依據莫言文學作品中豐富的中國現代史內涵與民俗文化元素,構建互動式的數字化文學地圖平臺,實時統合人文生活與地域文化資源信息[10]。翻譯批評研究則從解構主義、文化對等層面提出翻譯策略。敘事學研究則針對《紅高粱》的文學文本向電影文本轉換過程中的敘事要素變化進行研究。其中7 篇論文是以《紅高粱》作為研究對象文本,諾獎獲獎作品雖是《蛙》但是研究主要對象集中在《紅高粱》上,這其中的原因應該離不開張藝謀電影《紅高粱》的效應作用。研究或從技巧角度評述詼諧幽默的筆觸,或者從美學角度點評“說書人”敘事特點,或從人性角度闡發普世價值,表述跨越語境的共感。專著研究還未有出現,說明研究需要學術關注需要持續,研究成果還需要進一步深化。
莫言文學在韓國的研究是莫言文學在韓國社會文化語境中的學術性接受,是一種文化審美的跨境體驗。閱讀莫言創作的文學文本,觀賞文本改編的電影作品,就是在進行一場文學中國的體驗。這種文學體驗的本質是精神層面的交流與溝通,旨在把握中國人的集體精神脈絡,尋找文化“新鮮感”與“陌生感”的同時,通過共通的人生體驗與文學經驗獲得審美的共鳴。韓國的莫言文學研究總體上聚焦中國農村現狀的書寫,對于中國鄉村社會發展過程中人性的較量與命運的流轉進行了細致入微的分析與評論,在對創作者莫言的創作手法、敘事技巧、文學表現力高度褒揚的基礎上,具體對典型的中國北方農村的鄉土語言,鮮活多樣的人物性格,代表人物的個性特征進行評述,勾勒出韓國人視野中的中國形象以及內在精神面貌,提煉出中國社會文化中的人情世故與民族特性[11]。莫言文學中的新鮮而陌生的獨特文學經驗正是來自于中國文化的鄉土特色。
能夠在全球傳播的文學作品必須兼具世界性與民族性的特質。文學文本創作產生的地域文化是民族性孕育的社會語境,民族性在作品中具化為獨特文學與生活經驗在跨文化語境中進行傳播與接受,是因為它同時具有作為人可以通感共知的體驗與智慧。東亞漢文化圈的存在,為中日韓三國提供了共通相近的歷史文化語境,儒家文化作為共同的文化因子在文學傳播、接受、互動的過程中發揮著重要的媒介作用。儒家所主張的倫理綱常、人情世故、身份秩序等都是基礎結構性的文化要素。而中國社會獨有的歷史經驗、民族個性、地域風情、語言文化作為新鮮、陌生的文學要素,吸引著跨文化讀者的閱讀興趣,二者的結合構成了跨文化語境中的外譯文學作品的傳播價值與傳播力。所以,“相通”與“不同”是跨文化語境中的外譯作品的兩面,二者相輔相成互為表里。新鮮的、陌生的文學要素在譯介過程中經傳播文化語境的選擇性闡釋譯介以及接受群體的個人文化背景的限制難免會產生流失[12]。因此,民族性文學要素在翻譯語言上體現出一定的難譯性,其根源在于不同社會文化語境中孕育的語言思維差異。但是難譯性而產出的誤讀與誤譯也不失為一種“創新”和“啟迪”。在新時期講好中國故事的當下,我們需要重視“誤讀”與“誤譯”的價值,在差異性的解讀中,創造性地、有針對性地開展互動,不拘泥于表達方式,補完思想文化要素的流失并加倍獲益。
從莫言文學的韓國譯介與傳播成果可以得知,中國文學的海外傳播與自身經濟發展水平和文化關聯度密切相關。韓國與中國、日本同屬漢字文化圈,歷史上受中國傳統文化影響深遠,中國文學在日韓傳播的文化基礎較為深厚。
傳播環境層面。全球“漢語熱”與“中國熱”背景下,在經濟發展需求迫切的當代韓國,很多韓國年輕人對中國、對中文學習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熱情。但值得注意的是此現象的內驅力是青年人意在提升自身競爭力,尋找更多職業發展機會,改善經濟條件,并未對中國現當代文化具有更多的認同感。這與我們進行文化推廣活動的初衷有一定的距離。鑒于此,民間社會團體開展的文化傳播與文學推廣活動需要以一種更具人文情懷的方式進行。近年來,伴隨我國整體經濟實力的不斷提高,對外文化傳播需求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中國特色的社會發展經驗為中國當代文學提供了獨特的文學經驗,激發了文藝水準的進步,從而在客觀上推動了中國當代文學在海外的譯介與接受。在國別意識形態對抗日趨隱性化,區域文明交流也日漸呈現出交融與對抗并存的當下,中國國力的日趨強大作為最為重要的基本因素,將為中國文學的海外傳播奠定良好傳播環境。
傳播渠道層面。專業的海外版權經紀人隊伍與高素養的職業翻譯家是中國當代文學走出去的助力軍。中國當代文學走出去的一個重要障礙就是“本土特色”的難譯性,中國文學本身的地域特色不僅在內容更在語言,充滿文化地域色彩方言的難譯性是文學專業翻譯短缺的重要原因之一。文學翻譯不單是語言的翻譯,更是文化的翻譯。文學翻譯不僅需要具備扎實的語言基礎,更要具備深刻的文化理解力和語言創新力,這就向譯者提出外語能力與母語語言文化對等的要求。有學者指出,作家、學者、翻譯家兼具三重身份的人才是真正的翻譯人才。莫言文學作品的韓譯者恰恰呈現出這樣的現象,小說家樸明愛,學者樸宰雨、李旭淵、沈揆昊、沈惠英教授等正是優秀的文學譯者和文化傳播者。
傳播受眾層面。1992年中韓建交之初到2000年初期,韓國民眾的中國文學閱讀期待主要是了解中國社會。近年來,隨著中國當代文學作品國際知名度的提高,文學作品的受眾也逐漸由中國學者擴大到一般大眾,接受方式也日漸多元化,文學藝術角度的閱讀與研究也日漸深入。新時期,伴隨中國步入“十四五”時期,中國經濟的吸引力將會使中國文學海外譯介具有更為廣闊的受眾基礎。不可否認,文學創作具有代際的特點,那么文學接受也在與之相對應具有代際差異。伴隨建交之初韓國人的中國文學工具化閱讀,眾多優秀的現實主義作品,進入韓國讀者的閱讀視野,到新時期,中國多模態文化資源的建構與數字閱讀方式的開發,中國科幻、魔幻體裁的文學創作也悄然走進韓國圖書市場,在 “90 后”、“00后”讀者中產生傳播效應。傳播技術與文化創意產業的聯動發展,與傳播受眾的代際更迭呈現出關聯的傳播價值與效用層面。在眾多的中國當代作家中,莫言與余華的作品在韓國具有較高的知名度。譯介與傳播的成功是民族性與世界性兼具,普世價值與民族本土經驗的良好結合的產物,而這種傳播價值根本上是由中國當代作家的創作水平所決定的。電影對文學傳播的聚光燈效應僅僅一時,持續的文學價值傳播仍然由作品本身的文學價值和審美共識來決定。莫言的《豐乳肥臀》《酒國》等作品雖然未曾被改變為電影,卻仍然獲得了廣泛的關注和較好的反向。與此同時,不可小噓電影在莫言文學海外傳播中的效用。張藝謀導演的海外影響力使得莫言的文學作品具備了非常廣泛的傳播基礎和良好口碑,助力了文學作品的跨文化傳播。電影工業較為發達的韓國,觀眾的文化審美能力也較為成熟。電影作為有效的文學文化傳播工具,從視聽感官角度,更為直觀、迅速地走進受眾。如何通過先進的影像藝術手段對文學文本進行跨文化語境的合理改編,是新時期提升和鞏固中國文學海外傳播效用的重要方式。
在講好中國故事的當下,期待莫言新作《晚熟的人》作為中國好故事得到更為廣泛的譯介,與日韓讀者進行更為深入的交流。中國文學作品的譯介需要借助中國電影及新媒體的推動,經過優秀譯者的譯介,與海外讀者進行深度互動,真正實現文化價值認同意涵上的文學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