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子男
(揚州大學 文學院,江蘇 揚州 225002)
《易經》成書“約在西周中后期”[1],由于年代久遠,文辭古奧,今人不易讀通讀懂。而從《易經》詞義的引申方式入手,對準確理解《易經》古詞含義大有裨益。通過窮盡性比勘分析,我們發現《易經》詞義引申方式主要有借代義和比喻義兩種。
借代是指利用事物間的直接關聯性,“作者也可借那關系事物的名稱,來代替所說的事物。”[2]現實世界中,盡管甲事物與乙事物之間不存在相似之處,但是二者之間卻存在著某種必然的聯系,則人們可借助這種聯系用乙事物來代替甲事物,這種修辭手法就是借代。《易經》中有相當一部分古詞是利用借代的方式產生出的新義,主要有以下幾種情況。
《易經》中有些詞以特稱代泛稱,用個體代集體,例如:朋、王侯、菑、畬、靈龜、簋、徽、纆、中饋、萈、鮒、袂等詞即是。
朋,本義是朋貝,如胡厚宣《戰后南北所見甲骨錄·坊間三·八片》:“易(錫)貝二朋。”周代中期,商品交換的等價物——貨幣仍然沒有固定,有的用“朋”作為交換等價物,如《詩經·小雅·菁菁者我》:“既見君子,錫我百朋。”鄭玄箋:“古者貨貝,五貝為朋。”有的用“布”作為交換等價物,如《詩經·衛風·氓》:“抱布貿絲。”有的用“粟米”作為交換等價物,如《詩經·小雅·小宛》:“握粟出卜”(以粟米作卜占的酬金)。有的用“銅”作為交換等價物,如西周早期青銅器《禽簋銘》:“王易(賜)金百寽”(周王賜銅百鋝)。有用“馬、絲”作為交換等價物的,如西周中期《曶鼎銘文》:“匹馬束絲五人夫”(用一匹馬、一束絲換五人)。“朋”在周時是商品交換的等價物之一,故《坤》卦借特稱代泛稱,用來表示“貨幣”義。如《坤》卦:“利西南,得朋;東北,喪朋。”“得朋”即賺了錢,“喪朋”即丟了錢。《易經》中“朋”共10見次,均是此義,如《咸·九四》:“朋從爾斯”。
王侯,見《蠱·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本義謂兩種爵位,王爵和侯爵,《蠱》卦此爻利用借代修辭手法,引申泛指顯貴的人。后世承之,如《老子》三十二章:“王侯若能守,萬物將自賓。”《逸周書·太子晉解》:“師曠告善,又稱曰:‘宣辦各命,異姓惡方,王侯君公,何以為尊,何以為上?’”諸例“王侯”皆泛指顯貴者。
菑、畬,見《無妄·六二》:“不耕獲,不菑畬,則利有攸往?”《爾雅·釋地》:“一歲曰菑,二歲曰新田,三歲曰畬。”剛開荒一年的地叫“菑”,種了三年的熟地叫“畬”。《無妄》卦此爻以專名代泛稱,借“菑”表荒地,借“畬”表熟地,爻辭是說,不耕種就要收獲,不開墾就想得到熟地,豈能有這樣的好事呢?
靈龜,見《頤·初九》:“舍爾靈龜。”唐孔穎達疏:“靈龜,謂神靈明鑒之龜兆。”本義謂占卜之龜。《爾雅·釋魚》:“一曰神龜,二曰靈龜。”郭璞注:“涪陵郡出大龜,甲可以卜,緣中文似玳瑁,俗呼為靈龜。”《墨子·親士》:“是以甘井近竭,招木近伐,靈龜近灼,神蛇近暴。”占卜之龜,珍貴價高,如《益·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龜。”十朋之龜,即價值很高的龜。《楚辭·悼亂》:“白龍兮見射,靈龜兮執拘。”正因為“靈龜”珍貴價高,故《頤》卦爻辭以專稱代泛稱,借指財富。
簋,見《坎·六四》:“樽酒,簋貳,用缶。”本義為圓形的盛糧器。《周禮·地官·舍人》:“凡祭祀,共簠簋,實之,陳之。”鄭玄注:“方曰簠,圓曰簋。”《坎》卦中“簋”詞義泛化,意謂盛飯的器皿,“簋貳”,即兩瓦盆(食物)。
徽、纆,見《坎·上六》:“系用徽纆,寘于叢棘,三歲不得,兇。”唐陸德明《經典釋文》引劉表注:“三股為徽,兩股為纆。”《坎》卦爻辭以專稱代泛稱,借“徽”“纆”泛指系捆囚犯的繩索。
中饋,見《家人·六二》:“無攸遂,在中饋。”《周禮·天官·膳夫》:“王之饋食。”鄭玄注:“進物于尊者曰饋。”《說文·食部》:“饋,餉也”。“中饋”,即家中飲食,而制作家中飲食是家務之一,故爻辭借代引申謂家務。
萈,見《夬·九五》:“萈陸夬夬中行,無咎。”萈,本義謂細角山羊。《說文·萈部》:“萈,山羊細角者,從兔足。”《夬》卦此爻“萈”詞義泛化,代稱普通的山羊。
鮒,見《井·九二》:“井谷射鮒。”《說文·魚部》:“鮒,魚名。從魚付聲。”《楚辭·大招》:“煎鰿鰿雀”,漢王逸注:“鰿(鯽),鮒也。”鮒,即鯽魚之專名,鯽魚體小,故《井》卦爻辭以專稱代泛稱,謂小魚,鄭玄注:“鮒,魚微小。”李鼎祚《周易集解》引虞翻曰:“鮒,小鮮也。”
袂,見《歸妹·六五》:“帝乙歸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殷帝乙嫁女給周文王,當時是姊妹同嫁,而妹妹的嫁妝比姊姊的還要漂亮。《說文·衣部》:“袂,袖也。”袂,本義謂衣袖,引申借代衣裳,再引申泛稱嫁妝。
《易經》中有些詞以泛稱代特稱,以集體代個體,王事、刑人、丈夫、小子、床、有喜、兇事、幽人等詞即是。
王事,見《坤·六三》:“或從王事。”商周之時,“王事”與“政事”相對,如《詩經·邶風·北門》:“王事適我,政事一埤益我。”顧炎武《日知錄·王事》:“凡交于大國,朝聘、會盟、征伐之事,謂之‘王事’。……其國之事,謂之‘政事’。”又如《詩經·小雅·四牡》:“王事靡盬(王事沒完沒了),我心傷悲。”征戰之事屬于“王事”之一,故《坤》卦此爻以泛稱代特稱,稱謂戰爭。
刑人,見《蒙·初六》:“發蒙,利用刑人,用說桎梏,以往吝。”本義謂受刑之人,囚徒。如《周禮·秋官·司寇·犬人》:“凡圜土(監獄)之刑人也,不虧體;其罰人也,不虧財。”奴隸主為防止奴隸逃跑,常加以烙額、割鼻、斷足等刑罰,故《蒙》卦爻辭用“刑人”代稱奴隸。
丈夫、小子,見《隨·六二》:“系小子,失丈夫。”《隨》卦為商旅專卦,所述內容均與買賣有關,“丈夫”“小子”是商賈交易的商品。丈夫,本義謂成年人;小子,本義謂未成年人。爻辭借泛稱代特稱,將“丈夫”借代成年的大奴隸,將“小子”借代未成年的小奴隸。此爻是說,相伴外出做生意出了事故,小奴隸雖然綁住了,大奴隸卻跑掉了。
床,見《剝·初六》:“剝床以足。”本義是坐具。《說文·木部》:“床,安身之幾坐也。”幾坐,即似“幾”一類的坐具。《左傳·定公三年》載邾莊公灼傷而死的故事。邾莊公有潔癖,一日聽說有人在外廷小便,大怒,令抓肇事者問罪,結果“弗得,滋怒,自投于床,廢(墮)于爐炭,爛,遂卒”。邾莊公因手下未抓到肇事者而暴怒,從“床”上跳起,不料摔倒在火爐上被灼傷,后因皮膚潰爛而死。“自投于床”,只能是邾莊公從“座位”上跳起,人躺在“床”上無法跳起。《剝·初六》是說,造馬車傷了腳。剝,敲擊義;以,連詞。上古交通工具主要是馬車,人通常是坐在馬車上,故此爻借“床”代稱馬車。
有喜,見《無妄·九五》:“無妄之疾,勿藥有喜。”本義謂吉慶之事。如《國語·越語上》:“于是葬死者。問傷者,養生者;吊有憂,賀有喜;送往者,迎來者;去民之所惡,補民之不足。”病愈亦喜慶事一件,故此爻以泛稱代特稱,借“有喜”代指病愈。
兇事,見《益·六三》:“益之用兇事。”《周禮·春官·大宗伯》:“以兇禮哀邦國之憂:以喪禮哀死亡,以荒禮哀兇札,以吊禮哀禍災,以禬禮哀圍敗,以恤禮哀寇亂。”兇禮,即喪禮、荒禮、吊禮、禬禮、恤禮等五事,也即《益》卦爻辭所謂“兇事”,此處詞義范圍縮小,以泛稱代專稱,謂武王去世。
幽人,見《歸妹·九二》:“利幽人之貞。”本義是幽閉之人,如《履·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貞吉。”李鼎祚《周易集解》引虞翻曰:“在獄中,故稱幽人。”《荀子·王霸》:“公侯失禮則幽。”唐楊倞注:“幽,囚也。”《歸妹》卦是嫁女專卦,此處以泛稱代特稱,借“幽人”稱謂家中待嫁的女子。
《易經》中有些詞義是運用以部分代整體的修辭方式引申而來,趾、牖、叢棘、拇、蒺藜、葛藟、臲卼、輪等詞即是。
趾,見《賁·初九》:“賁其趾,舍車而徒。”本義即腳趾頭,《賁》卦爻辭以腳趾頭代指腳。“賁其趾,舍車而徒”,即謂裝飾好腳,不坐車而徒步去迎親(一種古老的迎親禮俗)。
牖,見《坎·六四》:“納約自牖。”本義謂窗戶,此處借代義指土獄。“納約自牖”,即謂飯菜食物等從牢獄的窗戶送進取出(納,送進;約,取出)。聞一多《周易義證類纂》云:“土獄,鑿地為窖,故牖在室上,如今之天窗然。以地窖為獄,則獄全不可見,惟見其牖。書傳稱殷獄曰牖里,或以此歟?”[3]
叢棘,見《坎·上六》:“置于叢棘。”本義謂叢生的荊棘,此爻借代義謂監獄。古代監獄外常圍上荊棘,以防囚犯逃走,故用“叢棘”代指牢獄。《左傳·哀公八年》:“邾子又無道,吳子使太宰子余討之,囚諸樓臺,栫之以棘。”即太宰子余(伯嚭)把邾子(邾隱公)囚禁在樓臺上,四周用荊棘圍住。
拇,見《咸·初六》:“咸其拇。”本義指大腳趾,李鼎祚集解引虞翻曰:“拇,足大指也。”《莊子·駢拇》:“駢拇枝指,出乎性哉。”駢拇枝指,“拇”“指”相對,“拇”即腳趾,“指”即手指。再引申,以部分代整體,意謂腳,爻辭“咸其拇”,即傷其腳。又《解·九四》“解而拇(松開你的腳)”之“拇”,用的也是借代義。
蒺藜,見《困·六三》:“據于蒺藜。”本義謂一種帶刺的植物,《爾雅·釋草》:“茨,蒺藜。”又如《詩經·鄘風·墻有茨》:“墻有茨,不可掃也。”《困》卦此爻借代謂監獄。
葛藟,見《困·上六》:“困于葛藟。”本義是蔓生有刺的植物,又叫葛針,此處借代義謂監獄。
臲卼,見《困·上六》:“(困)于臲卼。”臲卼,即卼臲之倒言,聯綿詞,二字分別從兀、從臬得聲。緩言為“卼臲(兀臬)”,急言為“橛”(門橛,插入地、立于兩扉之中的木樁),此處借代謂監獄。
《困》卦為刑獄專卦,而該卦爻辭中“據于蒺藜”之“蒺藜”與“困于葛藟、困于臲卼”之“葛藟”“臲卼”等,均為監獄的附屬設施,故以部分代整體,用來稱謂監獄。
輪,見《既濟·初九》:“曳其輪,濡其尾,無咎。”本義謂車輪。“輪”是馬車的一部分,故可以部分代整體,用來稱謂馬車。
用事物的某個特征標記來代替整個事物,以彰顯所代事物的特點,有以下三類:
1.以事物的性質或形象稱代事物,霜、堅冰、黃裳、鞶帶、丈人、颙、用圭、朱紱、金車、大國等詞即是。
霜、堅冰,見《坤·初六》:“履霜,堅冰至。”《禮記·月令》云:“季秋之月霜始降,季冬之月冰方盛。”霜、堅冰皆為秋、冬之季的主要表現特征,故此爻借“霜”代秋季,借“堅冰”代冬季。
黃裳,見《坤·六五》:“黃裳,元吉。”本義是黃色的衣服。王夫之《周易稗疏》云:“黃裳者,玄端服之裳,自人君至命士皆服之。若下士則雜裳,不成章美。故以黃為美飾。”[4]上古達官貴人才可穿黃裳,平民百姓只能穿雜裳,故此爻以“黃裳”代稱貴族。
鞶帶,見《訟·上九》:“或錫之鞶帶。”本義謂皮制的腰帶,借謂高官。《左傳·桓公二年》載魯國大夫臧哀伯的諫詞:“鞶厲旒纓,昭其數也。”杜預注:“鞶,紳帶也,一名大帶;厲,大帶之垂者。”鞶帶,上古貴族專用之腰帶,也是身份的標識,故此爻借“鞶帶”代稱高官。
丈人,見《師》卦:“師。貞丈人,吉,無咎。”丈,古文字作手持杖形,即“杖”的本字。丈人,即策杖之人,老人。老人行動不便,常拄杖而行。能指揮打仗的,往往年長而富有經驗,故《師》卦借指軍隊的指揮官。
颙,見《觀》卦:“有孚颙若。”《說文·頁部》:“颙,大頭也。”孚,即俘虜。《觀》卦借“颙”(大頭)稱謂高大健碩的俘虜(上古用作祭祀的人牲)。
用圭,見《益·六三》:“中行告公用圭。”圭,通珪。上古君子諸侯祭祀、朝聘、結盟通常會執圭、殺牲、歃血等以示“信”,《益》卦借謂祭祀活動。
朱紱,見《困·九二》:“朱紱方來。”本義指紅色的服裝。朱,紅色。紱,通袚,《說文·衣部》:“袚,蠻夷衣。”《困》卦此爻借 “朱紱”稱代夷人。
金車,見《困·九四》:“來徐徐,困于金車。”周振甫釋:“用黃銅鑲嵌的車,貴人所乘,借指貴人。”[1]
大國,見《未濟·九四》:“三年,有賞于大國。”本義是面積較大、國力較強的國家。《未濟》此爻“大國”指殷,周曾是殷的附屬國。“有賞于大國”,即周得到大國殷的賞賜。
2.以材料代成品,黃金、株木等詞即是。
黃金,見《噬嗑·六五》:“噬干肉,得黃金。”金,周時專指銅器[5];黃,銅的顏色,宋代學人陸游曰:“銅色本黃,古鐘鼎彝器大抵皆黃銅耳。今人得之地中者,歲久色變,理自應耳。”[6]周人箭鏃多有用銅者,故此爻以材料代成品,借謂射進獵物體內的箭頭。
株木,見《困·初六》:“臀困于株木。”本義是一種木材,可用來制作刑具。《莊子·列御寇》:“為外刑者,金與木也;為內刑者,動與過也。”郭象注:“金謂刀鋸斧鉞,木謂棰楚桎梏。”棰楚,即刑杖,也即“株木”。《困》卦此爻用材料代成品,借“株木”代刑杖。“臀困于株木”,即屁股挨了刑杖。
3.以容器代容裝之物。只有1例“爵”,見《中孚·九二》:“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爵,酒杯,盛酒的容器。《說文·鬯部》:“爵,禮器也。象爵之形,中有鬯酒,又持之也,所以飲。”此爻借酒器“爵”代酒。
1.用具體代抽象,發蒙、眚、頤、井泥等詞即是。
發蒙,見《蒙·初六》:“發(伐)蒙,利用刑人。”蒙,本義指一種藤蔓植物,《爾雅·釋草》云“唐(蓎)、蒙,女蘿。女蘿,兔絲。”發蒙,本義謂割草,此爻借代勞動的結果,謂開墾荒地。
眚,見《訟·九二》:“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無眚。”本義謂眼睛生翳,如《說文·目部》:“眚,目病生翳也。”引申謂過失,災難,《訟》卦借“眚”代謂災禍。如《復·上六》:“迷復,兇;有災眚。”《小過·上六》:“飛鳥離之,兇,是謂災眚。”
井泥,見《井·初六》:“井泥不食。”此爻以具體代抽象,借“井泥”表示井水似泥漿般渾濁。
2.用抽象代具體。《易經》中多有借抽象的卦名代具體事物,如借“乾”為天,借“坤”為地,借“艮”為山,借“兌”為澤,借“震”為雷,借“巽”為風,借“坎”為水,借“離”為火等。
《易經》還利用抽象概念代替具體的人,“大人”“小人”等詞即是。古人以尊、貴者為大,以卑、賤者為小。大人,《易經》12見次,都用來稱謂德高位貴者,如《乾·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小人,《易經》10見次,都用來稱身賤位低者,但具體所指隨語境而變,如《師·上六》:“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小人,指士兵。又如《大壯·九三》:“小人用壯,君子用罔,貞厲。”小人,指奴隸。《易經》中“小人”常與“大人”“君子”相對為文,如《觀·初六》“童觀,小人無咎,君子吝”。

這類詞義是在特定語境下產生,例如“長子”“弟子”。《師·六五》:“長子帥師,弟子輿尸。”《師》卦為軍事專卦,用詞也多與軍事有關,故此爻將“長子”借代軍隊中的長官,代稱指揮作戰的人;“弟子”借代軍隊的指揮副官,負責后勤、運送傷亡者。
比喻即指“思想的對象同另外的事物有了類似點,文章上就用那另外的事物來比擬這思想的對象。”[3]《易經》古詞比喻義一般是由借喻這一辭格形成。所謂借喻即以喻體代本體,本體和喻詞都不出現,直接把本體說成喻體。《易經》古詞的比喻義通常有兩種表現形式:整體表現的比喻義和構詞語素表現的比喻義。
這類詞義的引申既有單純詞,也有合成詞,甚至是短語。單純詞有“蒙、牙、窞、斗、沫”等,合成詞有“童蒙、君子、素履、丘園、幽谷”等,短語有“介疾有喜”。
蒙、童蒙,見《蒙》卦:“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爾雅·釋草》:“唐、蒙,女蘿。女蘿,菟絲。”蒙,即菟絲,上古又名唐、女蘿等,莖細柔,成絲狀,纏繞性寄生草本植物。《蒙》卦中“發(伐)蒙”“包蒙”“困(捆)蒙”之“蒙”,即用其本義。借以喻人,謂似蒙草般糾纏不清,故可以構成“童蒙”一詞(童,也含有蒙昧無知的比喻義,參見下文“童觀”條)。《蒙》卦“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意謂“不是我們求愚蠢的奴隸,而是愚蠢的奴隸求我們養活”。“童蒙”并列式合成詞,以喻體代本體,謂愚蠢的奴隸。
牙,見《大畜·六五》:“豮豕之牙。”豮豕,奔突之豬(一說去勢之豬)。牙,本義謂大牙,臼齒。古人架在大豬頭上防其啃噬莊稼的木架似牙齒般嚙合在一起(高亨注:“交木為闌,以閑豕也。”)[7],故此爻用“牙”作喻,代指木架。
窞,見《坎·初六》:“入于坎窞。”虞翻注:“坎中小穴稱窞。”陸德明釋文引《說文》曰:“坎中更有坎也。”窞,即坎坑,從穴、人、臼會意。穴、臼,意皆坎坑,而“窞”字中間的“人”,則處在穴、臼之間,喻義非常危險。
斗,見《豐·六二》:“日中見斗。”本義舀斗,古之量器,有柄。因北斗星形似舀斗狀,故喻作星名。《豐》卦爻辭“斗”用其比喻義,指北斗星。
沫,見《豐·九三》:“日中見沫。”本義泡沫、唾沫。仰望夜空,星星似泡沫般渺小,故此爻用“沫”喻謂天上的小星。
君子,見《乾·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本義指位高者、貴族,比喻義謂德行高尚。《詩經·衛風·淇奧》:“有斐君子,終不可諼兮。”其中的“君子”用的就是此比喻義。
素履,見《履·初九》:“素履往。無咎。”本義謂白色的鞋子。《履》卦此爻以“素履”比喻質樸無華、清白自守的處世態度。
丘園,見《賁·六五》:“賁于丘園。”本義謂園林。孔穎達疏:“丘謂丘墟,園謂園圃。唯草木所生,是質素之處,非華美之所。”此爻借“丘園”喻作隱居之所。
幽谷,見《困·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本義謂幽靜的山谷。上古之時,監獄多為土穴狀,有天窗通外,似“幽谷”般昏暗,故《困》卦爻辭以“幽谷”喻指監獄(參見上文“牖”條)。
介疾有喜,見《兌·九四》:“商兌未寧,介疾有喜。”介疾,小病;有喜,病愈(參見上文“有喜”條)。“介疾有喜”,本義謂小病容易治愈,引申喻指邦國間的小摩擦很快會修復。此爻是說,邦國間談判雖未妥當,但很快就會有好結果。
《易經》中這類詞只有一個構詞語素表示比喻義,童觀、朵頤、白茅、鼫鼠等合成詞即是。
童觀,見《觀·初六》:“童觀,小人無咎,君子吝。”童觀,意謂愚昧幼稚的觀察。童,即兒童,兒童涉世未深,見識淺陋,故此爻用“童”喻謂蒙昧無知。
朵頤,見《頤·初九》:“觀我朵頤。”孔穎達疏:“朵頤謂朵動之頤以嚼物,喻貪婪以求食也。”漢劉熙《釋名·釋形體》:“頤,養也,動于下止于上,上下咀物以養人也。”朵頤,鼓動腮頰,咀嚼食物。“朵”,謂咀嚼食物時鼓動的腮頰似圓鼓鼓的花朵狀。
白茅,見《大過·初六》:“藉用白茅。”本義謂白色的茅草,“白”潔凈之謂。《廣雅·釋器》:“皔、皛、皙、皢,白也。”古代祭祀為求潔凈,凡祭品均須放在白茅之上,故曰“藉用白茅”。而“白”的這種比喻義仍保留在今言“清白”“洗白”等說法之中。
鼫鼠,見《晉·九四》:“晉如鼫鼠。”《說文·鼠部》:“鼫,五技鼠也。能飛,不能過屋;能緣,不能窮木;能游,不能渡谷;能穴,不能掩身;能走,不能先人。”鼫鼠,五技而窮,膽小慎微。此爻“晉如鼫鼠”,謂進攻如鼫鼠般膽小怯懦。
根據上文分析可知,《易經》詞匯引申義相當豐富,它們多由聯想、類比而使該詞具有了形象化的附加意義。例如“袂”,本義謂衣袖,引申借代衣裳,再引申泛稱嫁妝;“朵頤”,就是用花朵圓鼓鼓的樣子聯想到嚼食時鼓動腮頰的樣子。這樣的聯想、類比不僅形象、鮮明、生動,而且妙趣橫生。還有一些詞匯,它們是通過一些形象特征來凸顯某些事物的抽象特質,例如用“金車”稱代貴人,用“白茅”之“白”喻指潔凈等。
中華文化源遠流長,一代又一代學人自覺或不自覺地肩負起傳承、創新優秀傳統文化的責任,延續數千年文脈。顯然,傳承乃至創新往圣絕學,必須以正確理解原典詞義為前提。華夏經典,無不是由詞成句,集句為文,以文傳道,以道育人。準確理解詞義是把握原典主旨、傳承創新優秀傳統文化的前提。
《易經》成書年代久遠,文辭簡古,今人不易讀通讀懂,所以解詞釋義、以今言通古語在大力弘揚優秀傳統文化的今天,就顯得尤為必要。事實證明,對《易經》詞義引申方法展開深入研究,對于我們準確理解有關詞義、深入把握《易經》的思想含義,進而傳承弘揚華夏優秀傳統文化無疑是大有裨益的。如果對《易經》詞義不甚了解,甚至望文生義、隨意附會,則在闡釋《易經》要義時,必然是盲人摸象、不得要領,抑或畫虎類犬、謬種流傳,實際上這是在戕害傳統文化,遑論創新文化。這里僅舉兩例以證之。
《易·隨》:“六二,系小子,失丈夫”“六三,系丈夫,失小子”,有人解曰:“我有個女學生情途多舛,她和先生都上過我的課,中間失聯一陣,后來一個人再來上初級班,中休時告訴我,她已離婚,且直呼易理太準,在劫難逃云云。……(她先生)有了第三者的新歡,遂棄舊愛。……她又疑問地說:‘失丈夫’已成定局,‘系小子’是什么意思?前夫揚長而去,留給她兩個小孩撫養,照顧辛苦,自己時間完全被綁住,是否爻辭指此而言?”[8]又有人解曰:“若跟隨小人交朋友,將失去君子的幫助”“追隨君子,就會遠離小人。”[9]還有人解曰:“與小人為伍,便失去君子”“與君子為伍,便失去小人。”[10]
《隨》卦記載周時商人相隨外出貿易經商之事,爻辭中的“丈夫”“小子”,在語境中均指大、小奴隸(參見前文“丈夫”“小子”),豈能是今人所說的“丈夫”(與妻相對)、“小子”(子女)或“君子”(道德高尚的人)、“小人”(道德敗壞的人)呢?正因為譯者未能把握《易經》古詞的引申義,以至于將古語當今言,誤釋經典,貽笑大方。
又如《易·困》“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年不覿”。有人解曰:“人行走時腳在最下,而坐則臀在最下,臀部被困,正說明人已行動不得,窮厄而不能自拔。只能如爻辭所說‘入于幽谷,三歲不覿’了,即退入幽深的山谷,從此不再露面了。”[11]又有人解曰:“入于幽深的山谷,臀部困陷在枯木中,三年沒有人發現。”[12]還有人解曰:“臀部被困在枯的樹干之上不能安穩坐處,隱入幽深的山谷,幾年不露面。”[13]
顯然,上引諸例將“株木”“幽谷”看作今言的“樹木(枯木)”“幽深的山谷”義了,他們的釋義純屬望文臆說。
其實,上引諸家誤釋《困》卦,實則是未明《困》卦相關詞義的引申用法所致。我們在前文已經分析過,《困》卦中的“株木”“幽谷”實則用的是其引申義,“株木”運用了借代義(以材料代成品),意謂刑杖;“幽谷”運用了比喻義,意謂監獄。將此義施之于《困》卦爻辭,猶言:“屁股挨了刑杖,被關進監獄,三年不見天日。”如此則文從字順,義理暢達,表意豁然。
從上引《隨卦》《困卦》的譯文可知,對《易經》從詞義引申的角度加以研究很有必要。
《易經》古詞的借代義和比喻義數量多,規模大,涵蓋面廣,說明早期漢語詞義引申的發展以借代和比喻兩種形式為主。這些詞義有些凝固成常見義而流傳下來,至今仍活在我們的語言中,如“君子”含有的“有德之人”義。而有些則是在特定的語境中產生,是一種臨時的修辭用法,如“系丈夫,失小子”中的“丈夫”謂大奴隸、“小子”謂小奴隸等。對《易經》古詞引申義展開深入細致的研究,不僅能使我們加深對《易經》相關詞義的理解,進而準確把握《易經》的思想含義,對于傳承、弘揚、創新民族優秀傳統文化具有重要的時代價值,而且也有助于我們認識早期漢語詞義演變發展的規律,具有漢語史的學科研究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