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 倩
(湖南師范大學,湖南長沙 410000)
自20世紀大量秦簡牘的問世以來,文史界針對簡牘內容作出了深入的考據,對秦代的社會發展做出了闡釋和探究,其中包含了秦代生活的方方面面,但從書法角度來看,其理論性的文章并不多。里耶秦簡出土于湖南省龍山古城一號井,共計有字簡三萬六千余枚,字數多達二十萬,屬早期隸書,彌補了傳世文獻的不足。從時間跨度上來看,里耶秦簡的紀年從秦始皇二十五年(公元前222年)至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橫跨整個秦王朝,在時間上有較好的連續性。為書史研究和創作提供了鮮活的史料,在魏晉以前墨跡書法作品罕見,里耶秦簡均為手寫墨跡,相比金石刻款類文字更加真實地反映了書寫原貌,充分體現秦人在書寫的用筆過程,也展現了字體在演變過程中人的能動性。
里耶秦簡所書寫的內容為秦朝洞庭郡遷陵縣的公文檔案,單字為“蠅頭小隸”,筆畫精美流暢,整體書寫風格嚴謹整飭,用筆工穩有序,從里耶秦簡的正面書寫文字內容來看,大多屬于“上行文”,即下級向上級匯報或請示的內容。分別由十幾位不同的書手共同書寫而成,書寫者多有署名,每位書手所受的教育程度、生活經歷、書寫時的情緒都有較大的差異,從而也形成了各具特色的書寫風格,無論在筆法的表達還是結構的處理都有著較為明顯的差異。里耶秦簡相比較同時代的金石文字,更好地反映真實地書寫狀態,代表了秦代政府通行文字的整體樣貌。秦隸作為文字由篆到隸演變的關鍵環節,從文字學和書法的角度來說都引起學術界的廣泛關注,文字本身作為書法的載體,是經過不斷書寫實踐得以轉換演進的。因此在研究文字演進的過程中,若忽略筆法本身,只關注構型的變化,無疑是表面的,只有透過內在的動因觀毛筆運動軌跡才可能更加深入的闡釋文字形態演變的具體過程。
從目前所出土的里耶秦簡中來看,其中篆籀筆法占據著較大的比例,在里耶秦簡J1(9)-1至12號木牘中的正面尤為突出,其整體風格整飭勻整、不激不勵,為里耶秦簡中工穩類的典型代表。再觀其筆法特征,沉著有力,氣韻平和,粗細勻稱,用筆穩健有力,線條平穩厚重,繼承了大篆逆鋒起筆、中鋒行筆的特性。從文字的發展的角度來看,秦國地處宗周故地,在文字上始終以《史籀篇》為基礎,保證了周秦文字的穩定、連續的發展。
篆籀筆法在書寫的過程中其筆畫的起訖出均呈現圓渾厚重的特征,書寫的線條飽滿有力,在里耶秦簡牘中的正面文字中可以看出其篆籀筆法在秦系文字當中的延續性。筆法也是造成風格變化不可或缺的因素,隸變應該首先是字體風格的變化,由于筆畫方折的風格變化,已經影響到某些字的構造變化了,才逐額引起一種深刻的結構變革。[1]在所有工穩整飭型簡牘中當屬“堪手”為其典范,“堪手”所書文字用筆整齊劃一,沒有過多裝飾性和超長型筆畫的出現,其書寫時的速度較為平穩,筆畫呈現出穩中有力的形態,繼承了西周篆文的用筆方式。王曉光將里耶秦簡的起筆方式歸納為全逆式起筆和半逆式起筆兩種,其中全逆式回鋒起筆的用筆方式為:落筆后迅速翻轉鋒毫完成裹毫,隨即右向行進(此時鋒尖轉向左方,筆毫為中鋒),也就是藏鋒其筆法;半逆式回鋒起筆:斜側向落筆(鋒尖指向右斜上方、從右上——左下斜向自然落筆),類似側鋒行筆至起勢,落鋒做頓駐后右向拉出(指橫畫、右下方向斜畫類)。全逆式回鋒的起筆方式無疑西周籀文繼承者,這種書寫方式造就了筆畫形態呈現持穩厚重、粗細均勻的特性,半逆式回鋒起筆在實質上也繼承了西周籀文的用筆方式,由于文字書寫速度的加快,在全逆式回鋒用筆的基礎上減少了用筆的動作,但并沒有改變回鋒用筆的本質性特征,雖沒有全逆式回鋒那樣持穩,但也不失工穩的整體基調。從里耶秦簡對篆籀筆法的繼承來看,其工穩的整體風格也在意料之中了,筆畫的整齊劃一成就了字形結構端莊、排列勻停的風格特征。
在篆籀用筆的驅使下所書寫的線條沒有過多波動的情趣流露,從筆畫的起至訖,整個過程似乎都在書寫者帶著理性安排的范圍之內。從里耶秦簡J1(9)-1至12號木牘中的正面簡牘來看,其結體方正者占多數,而每個字的結體都是由不同方向的筆畫組合而成,在篆籀筆法的運用和書寫者理性的調和下形成了方正嚴謹的勢態。從圖一“言”“報”“敢”三字中可知,同方向型橫勢筆畫在字內布局中處理十分穩當,篆籀筆法的圓渾厚重作為內在力量推動勢態朝著平正均勻的方向發展,典雅的結字布局作為篆籀用筆的外在顯現,無處不透露著書手理性的調配。又如“陽”的右下半部分,斜勢筆畫的走勢和朝向也處于均衡排列的狀態,觀其線條形態,上下粗細均勻,用筆圓渾厚重,都是驅使結體走向方正的重要因素。緩和的書寫節奏帶動著筆勢的運轉,書寫者內心將筆畫均朝著均衡美化的方向發展,結體本身又是由眾多筆畫組合而形成的,因此在篆籀用筆的導向作用下,里耶秦簡J1(9)-1至12號木牘正面方正的結體趨勢也是筆畫組合的必然結果。戰國時期至漢簡牘的書法體勢多見以“扁勢”為主導性特征,在里耶秦簡牘中也不然,其中正面書寫的簡牘大取“扁勢”,即使有部分超長型筆畫的出現也僅是偶然的現象,在文字演進的過程中,書寫者力求在形體上擺脫篆書復雜的內在結體,在字形的外輪廓上也由縱勢不斷向橫勢發展,里耶秦簡中取“扁勢”的字形最終也成為文字演進過程中的主流。

圖一 J1-2正局部
里耶秦簡J1(9)-1至12號木牘的背面簡牘書寫潦草率性,其書寫方式與正面簡牘形成看了巨大的差異,不難看出其書寫速度之快在筆勢上形成了多樣化的姿態,用筆的方式也相對豐富。書寫速度的加快影響著書寫節奏的變化,為配合快速書寫的速度需求,其用筆用鋒在一定程度上也做出了必要的改變,不僅影響著整個筆畫的勢態,在單個字的結體上也隨之產生了巨大的變化。
篆籀用筆方式致使毛筆的筆鋒與紙面始終保持著垂直的狀態,在加快書寫速度后,若在不同方向的筆畫上依然勻速不變的保持中鋒行筆必然會使書寫速度變得緩慢,不符合快速書寫對于筆法的訴求。在此情形下,欲要達到速度上的要求,在書寫的過程就必將擺脫原始的篆籀筆法,使用中鋒用筆時毛筆的筆毫與簡面接觸的面積較大,因此也是不利于快速書寫的因素之一,而側鋒的使用恰恰能達到預想的效果,在保證文字能夠識別的基礎上改變毛筆筆鋒的運轉方向,以滿足速度上追求。側鋒與中鋒相較,毛筆的筆毫與簡面接觸面積將會大大減少,書寫時的隨意性較大,擺脫中鋒用筆的束縛后,筆畫形態的變化也更為豐富,更有助于書者在書寫過程中性情的流露。
側鋒用筆的書寫方式在里耶秦簡J1(9)-1至12號木牘的背面比比皆是,通過對比可知,尤其在斜勢筆畫中顯現得更為明顯,其書寫過程與中鋒用筆也存在著較大的差異性。側鋒用筆通常對于起筆的方式更為隨意,不像篆籀筆法那樣筆筆回鋒,多見于方向朝左的斜勢筆畫,筆畫的訖點多不做回鋒處理,以戛止或直接拖掃出鋒的方式為主,從整體上看,鋒芒畢露,有著較為強烈的視覺沖擊感。不同的書寫方式在書寫形態上也造就了一定的差異,篆籀筆法下的線條持穩厚重,整齊劃一,不激不勵,由側鋒主導下的用筆方式不再強調筆畫起訖處的形態,線條的流動感更強,大多呈現上粗下細的形態。
分析筆勢節奏的兩大類型,探討它們的區分標志,我們發現一個通例,凡是激烈的節奏一般都強調點的表現。究其原因,點的寫法用筆要快,按下,頓挫,提起,跳躍,所有動作不僅幅度大,而且肯定,迅速,兔起鶻落,瞬間完成,直上直下,如高山墜石,具有爆炸性的視覺效果,屬于陽剛,擅長表現強烈的節奏,書法激昂的感情。線是點的延展,相對點的特征來說,用筆遲緩,以平面移動為主,不激不勵,優雅閑適,屬于陰柔,擅長表現平和的節奏,抒發纏綿的感情。從里耶秦簡度背面潦草率性的文字形體上來看,點畫散漫,削弱了篆籀用筆對于線條延展性的追求,加快書寫節奏的同時也在逐漸改變字形的結體。再看文字結體的內部,所有筆畫的走勢和朝向都具備著隨意化的特性,無疑不透露著書寫者激昂的性情流露。

圖二 J1-4正

圖三 J1-4背
圖二和圖三中的“庭”“報”“司”等字,在形體結構上就存在著較為明顯的差異,一簡牘正面文字內的筆畫均在平正的結構內有序的排列,所有筆畫的長度都在可控的范圍之內展開,而簡牘背面的筆畫與楚簡的書寫方式相類似,部分筆畫的走勢和方向呈放射狀,甚至遠遠超出字形的外輪廓所在的范圍,形成極為突出的筆畫。其書寫方式也多以側鋒用筆為主,或中鋒轉側鋒,筆畫的末尾也多以出鋒的方式收筆;二從縱向筆畫的長度來看,簡牘背面的文字的豎畫明顯長于簡牘正面,書寫者在敞開心扉書寫的同時無意拉長了所有的豎畫,致使整個字形結構從方正轉為縱長,這類被拉長的豎畫大多由于書寫速度的加快而省略了回鋒收筆的動作,多呈掃除或戛止的狀態;三除了對字形結體產生了一定的影響以外,其整體的墨色上也有著極大的差異,簡牘背面的文字受到了書寫速度的影響,在書寫的過程中出現了大量飛白的墨色效果,對比簡牘正面,在墨色上面的變化似乎更為豐富,從中也不難發現書寫者在所使用的毛筆鋒穎較長、彈性俱佳、蓄墨性較強,每蘸一次墨汁可連續書寫數字。
在文字演進的過程中,草化現象不斷推動著隸變的進程,秦隸中的草化現象與后世的“草書”還相差甚遠,僅僅是草書發展的萌芽階段。叢文俊先生所說:“當隸書書寫簡化達到一定程度之后,這種潦草隨意的書寫就會引發筆畫的進一步省并牽縈……致使草、隸二體分途,工整者日趨成熟的隸書式樣,潦草者不斷省并牽縈而近于章草,書體形象正與前期相反。”[2]里耶秦牘中存在的草化現象大致有三種情況。
西周籀文里存在著大量的曲線,顯然這種曲線在文字大量使用的情況下不利于書寫的便捷,因此在不斷實踐中,書寫者試圖改變這種現狀,將籀文里繁縟的曲線改為直線[3]。如“庭”字向右轉的長曲線,在里耶秦簡牘草化書寫中以向右下方拉出的直線而取代,這種書寫方式無疑縮減了書寫時的用筆動作,從筆法的角度分析,直線比曲線在書寫上更為簡便,書寫時需要考慮的因素更少。再如里耶秦簡正面的“口”型,將籀文里圓轉的書寫方式化為由兩個“L”構成的字形,再觀J1-3、4、5、6正面簡牘中均屬于方折感特別強烈的字形,這類筆法的轉變影響著文字的構型,致使文字的結體由圓轉發展為方折的特征。方折型的文字結體在后世成熟的漢隸中發展為典型,推動著文字的發展。
草化現象的最終目的都是將繁縟的筆畫簡明化,以達到更快的書寫速度。在其中不可避免的需要將其原本的筆畫進行解構、重組,然后誕生出新的筆畫,再以新的筆順組成一個完整的字形。筆畫簡省的現象即使是在里耶秦牘正面工穩類的文字形態上也時場出現,如“言”字,在簡化的過程中,以直線的方式取代了兩個相對的點畫,而這兩個相對的點畫已經是在曲線的基礎上簡化過后的產物,再由兩個筆畫合并為一個橫畫,這一系列過程都向世人展示了文字在演進過程中的方式[5]。
上訴了文字演進過程中將兩個相對的點畫連寫成直線的方法,另還有將直線化為點畫的方式。筆畫由直線轉為點畫在草率的書寫當中實際上是縮短了書寫的距離,縮短書寫距離在書寫速度上得到了極大的便利。如“洞”字的三點水,儋手在書寫的過程中直接將左半部分的豎線改為橫向的三個點畫,這個現象再加上美化的修飾作用,在漢隸中以形成三點水的書寫范式,由縱向書寫一改為橫向書寫。再如“月”字里的橫畫,在草化的作用下,直接書寫為兩個點畫,并沒有發展成為主流,在后世的成熟的漢隸中依舊以橫畫的形式進行書寫。由此可見,在文字演進的長河中,一部分成了漢字發展的支流,而另一部分則逐漸步入正軌,推動著漢字演化的進程。這類現象在里耶秦牘中也絕非首次出現,文字的發展從來都不是突變的,而是在不斷的實踐過程中發掘適合生理特性的書寫方式,從而在時間的沉淀中不斷完善和美化。
自文字產生伊始,便有了正體和俗體之分,裘錫圭曾指出:“與正體的金文相對,甲骨文就是俗體,俗體是日常比較簡便的字體。”由此可見,正體和俗體在文字發展的同時始終如影相隨,互相制約的同時又不斷影響著對方。秦隸在文字演進的歷史長河中充當著承上啟下的關鍵作用,相對于成熟的漢隸來說,它又囿于篆書的結體,筆法上的改變一直以來都是文字學界所缺乏關注的重點,忽略了筆法而直接研究結體變化無疑是只看到了表面現象。筆法的改變促使著文字和結體的變化,正是研究文字演進的內因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