闕政

富平柿餅。
“畢了業,就回家,找份穩定的機關工作,每天一張報紙三杯茶。”
“畢了業,可別回村里了,現在哪兒還有年輕人種地的?”
“畢了業,留在大城市好好干,大城市多好啊,鍛煉人!”
——從前,飛出小鄉村的是“鳳凰”,擇木而棲,擇泉而飲;然而眼下,剛剛畢業的大學生們,卻有一百種理由選擇回歸鄉村田野,做一個新時代的劈柴喂馬人。
張陽鋒的家鄉在陜西洛川,這里距離省會西安有近200公里路程。在西安航空學院就讀建筑環境與能源應用工程的他,臨近畢業時,就被父母安排好了前程——先去當個兵,回來就好安置就業,有了穩定的工作,一輩子都不用愁。
但是他卻不想過“每天上班喝茶等天黑”的生活,甚至放棄了唾手可得的建筑設計院職位,決定——下鄉去!那是2017年,電商在小城鎮剛剛興起,還不算火熱,張陽鋒卻看到了廣闊的前景——電子商務進農村!“政策每年都在鼓勵農村電商發展,一年比一年響亮,有的做!”最關鍵的是,“到處跑”的生活符合他本人的性格,用張陽鋒說,就是“坐不住”。
張陽鋒開始了自己在易居樂農實習的第一年,目的地:陜西富平。這里剛剛啟動了電子商務進農村實驗項目,計劃在多個村鎮都建設一個電商綜合服務站——那個冬天,張陽鋒來來回回跑了268個行政村,綜合當地情況進行篩選——地理位置要好一些,方便村民進出;站點負責人要靈活一些,能盡快學習上手電商業務。最終從中選擇了180個建立服務站。“每個站點去過的次數都不下三次,一個冬天跑下來,我算了算里程數,大概相當于繞赤道跑了兩圈。”
這些從無到有,或者從小超市變身而來的“電商服務站”,夯實了富平農業升級發展的基礎。“從前,富平的農產品銷路不好找,賣不上好價錢,走不出市場去。我們通過重點扶持電商企業,讓企業孵化帶動農戶,以公司+農戶的合作模式,鼓勵村民入股公司或者合作社;而公司的銷售也以電商為主,將農產品聚攏到一定規模以后再統一尋找采購商,銷路帶起來了,價格也升上去了。”張陽鋒說,“2020年因為疫情影響,線上銷售量激增,我們的縣長、副縣長、鎮長都親自下場直播帶貨——從羊奶粉一直吆喝到柿子茶。”

2019年,張陽鋒在山東省五蓮縣為村民進行電商基礎知識普及授課。
富平的“吊柿餅”一直是地理標志農產品,一枚一枚都是圓臉尖下巴,像極了紅潤的福桃,咬上一口,還有橙紅的流心,香甜軟糯,入口即化——憑借的正是年平均日照時間超過2400小時、年降水量僅僅500多毫米的優異地理條件。但從前富平老一輩人愛說“柿子不成林”,在田間地頭栽上幾棵柿子樹,不過是為了自家吃,沒人能靠柿子發家致富。
電商的加入不僅大大改變了富平柿子產品的銷售渠道,還拓寬了富平人發掘“柿子渾身都是寶”的思路——柿子茶,柿子酒,柿子醋,柿子面膜,一種種高端農產品被不斷開發出來。對農產品的深加工、精加工已經成為一種新的潮流。
而今張陽鋒的生活中也少不了喝茶,不過他喝的卻是柿子茶——那是富平獲得專利的農產品,也象征著他這些年來的奮斗成果。喝著自己汗水灌溉而成的農作物,心情當然分外舒暢。喝著柿子茶,還能配上一塊“瓊鍋糖”,那可是陜西省非遺傳承人親手制作的。張陽鋒說,自己來富平孵化的第一個品牌就是瓊鍋糖,一開始還有點擔心,結果上了電商之后銷路很是可觀。
像張陽鋒這樣的大學生的到來,對富平而言不僅僅是扶貧那么簡單,更是“扶智”。他的到來改變了當地上了年紀村民的許多固有觀念,讓他們意識到了農產品的廣闊市場前景,也意識到了創新才是農產品通往廣闊市場的路徑。
和張陽鋒一樣,李航也是陜西人,家在陜西渭南大荔縣。大學畢業后選擇“返鄉”,他的父母反對了好幾年,家人說:“你既然出去了為什么還要回來?我供你上完大學,你倒回來種地了,你忘了你連韭菜和麥子都分不清?”
在他的家鄉大荔,許多祖祖輩輩都種地的人,到了這一代,年輕人也都選擇不種了。李航也清楚,自己畢業后在易居應聘管培生,一萬人里只挑七八十個,層層選拔之后,終于成了管培生6.0,原本是想去一線城市,去北上廣做房地產銷售的。“我對自己的銷售能力有信心,要賣就賣大件的,那就賣房子吧。”
可是如今他跑到四五線小縣城一干就是四五年,一點也沒有后悔過。“雖然我是違背了畢業時的初心,但是我現在干的事,可比賣房子有意思多了!”
2016年,李航開始了他在易居樂農的實習生涯,一開始的工作是為水果特產增加互聯網銷售渠道——在遠離一線城市的縣城里,他結識了不少90后大學生,和他志同道合的年輕人,又結交了電商協會會長、企業家、縣長……“現在走在路上就感覺到處都能遇到朋友,每個來往的人都很熟悉。”

李航(前左一)在采購西藏蘋果。
李航是個90后,從前印象里的“網購”,都是買生活用品,和農特產品搭不上關系,“從沒想過蔬菜瓜果糧食也能網購。”他自己家鄉的特產大荔冬棗,2017年的網絡年銷售額才七八億元。經過4年的規范化發展,現已激增到25億元左右。“當地村民的網購概念比我還低,還停留在快遞,很多人都不知道如何開店,怎么招人,怎么給產品做分包裝,做宣傳……現在就不同了,大家都喜歡鉆研,不管老人還是年輕人,接受新東西都可快了。大荔縣在2020年已經位列全陜西省電商體量第二大。”
與許多縣域一樣,大荔縣也建立了自己的電子商務公共服務中心,平時村民們在這里分享各路新政策,共謀電商新發展,氛圍好得不得了。發展電商給當地村民帶來的效益也是肉眼可見的。“我們有一位服務站站長是殘疾人,身體雖不方便,卻很擅長線上推廣運營,年收入能有十多萬,比在西安打工都高。” 李航說,“現在我們這里,電商入門門檻低,快遞價格低,四通一達覆蓋鄉村,已經形成了產業聚集。”
2019年,家人眼里“分不清麥子和韭菜”的李航居然承包了50畝土地,種植起了“貝貝南瓜”。據他說,大荔東部的鹽堿地適合種植冬棗,而南面沙漠地帶土地品質一般,種不了經濟價值高的農作物,以往多用來種植花生胡蘿卜,規模也很小,貧困戶只有幾畝地,靠花生胡蘿卜擺脫貧困不太現實。他思來想去,決定改種南瓜,怕貧困戶有顧慮,自己先帶個頭:“經濟價值高的農作物,同樣勞作一年,有更高的收益,南瓜耐藏耐運輸,而電商也正需要品質好、價格高的產品。我想過了,冬棗是季節性的,把南瓜補充進來,我們大荔就一年四季都有農產品可以賣。”
第一年,因為沒有經驗,李航虧了一點錢,但他反而更加認定:“現代化農業,精準化農業一定會來,農業的未來發展前景是很好的——育苗棚,全體系溯源,物聯網……需要有知識、喜歡學習、善于鉆研的年輕人,經過一代人的努力,讓農業被人們重新認識。”在李航看來,自己就像是2000年前后初闖互聯網的“十八羅漢”一樣,干的是一份極有前途的事業,它不僅是自己的工作,還是自己的創業項目,“我在給自己打工,我有自己的目標”。
當年在大學就讀財經專業的他,還把經濟學原理靈活運用到工作中,“很多決策都可以從經濟學的角度去做,比依靠經驗更靠譜,風險更小。”李航還把自己在西安工作的發小、女朋友也都“召回”了大荔。“在城市里我們可能是一顆螺絲釘,但在這里我們卻可以改變一個村,一個縣,覺得自己可牛了。”李航最有成就感的時候,就是每年給農戶分紅的季節:“他們拉著我的手說感謝的時候,眼神里的真摯,真的觸動靈魂,我會哭的。”
剛從大學畢業時,商何冰紳對自己的未來形象有過想象——西裝筆挺地坐在上海中心的高級餐廳里,紅酒配上西餐,觀賞窗外,大城市的燈紅酒綠……然而不久之后,他就一身軍大衣地來到黃土地,沒走兩步路牛仔褲就沾上一層灰……
放棄大城市的光鮮亮麗,源于商何冰紳在易居當管培生期間的一次經歷——那一年,他在全國各地跑,跑的全都是貧困縣——來到河北張家口的康保縣時,當地的貧窮程度是觸動人心的:土坯墻搖搖欲墜,眼看就要倒塌的樣子印刻在了商何冰紳的心里。3個月的調研,他發現當地的雜糧,種植分散,缺少包裝,賣不上價,沒有推廣——而這樣的貧困村,還有不少。

商何冰紳(右三)為商務部領導介紹項目工作進展。
“印象最深的是當地氣溫直到3月份還是零下,刮著大風,到5月底我離開時還脫不了棉襖,生存環境真的惡劣。”那股寒風,把商何冰紳吹到了易居樂農,吹到了更多發展滯后的貧困縣——讀書時曾經在陜西省學生聯合會擔任過輪值主席的他,內心里總有一股放不下的社會責任感。他想要以自己的力量,為這些村鎮謀求改變。
2017年,他正式加入易居樂農后,來到了陜西富平縣下的趙老峪北村。“第一次去,山路繞行2小時才到。看看當地,地理環境不好種經濟作物,年輕人外流,村里只剩老弱病殘。怎么辦?我們想到了養蜂,蜂箱放在那里,蜜蜂就能釀蜜,比較不需要勞動力。產出的蜂蜜我們幫忙銷售出去。”這條路子成功改變了當地的貧困狀況。這一戰也讓商何冰紳總結出了規律——“易居樂農和企業合作社合作,蜂蜜的生產和加工過程中都有貧困戶參與,養蜂是貧困戶,生產罐裝打包發貨也是貧困戶,等到蜂蜜賣出了,我們再拿出一部分利潤反哺給貧困戶:過年過節捐贈米面油四件套,給貧困大學生捐贈行李箱,就這樣形成了一個閉環的扶貧模式,每個環節都有貧困戶受益。”
如今商何冰紳在易居樂農任職縣域公共服務事業部總經理助理,每年都會跑到多個縣鎮,在那里招募項目經理,幫助他們獨立開展電商和農業合作的相關項目,挖掘農特產品。幾年下來,許多縣鎮都發生了巨大的轉變,從前留不住年輕人的農村也開始吸引年輕人回流了。
“我見過最多的是30多歲的年輕人,他們在大城市摸爬滾打過,長了見識,家鄉又有農產品資源,既然大城市生活壓力那么大,為什么不返鄉創業呢?農產品盡有廣闊天地。”商何冰紳自己也積極創業,成立了農業科技公司,做起了農產品銷售。易居樂農鼓勵縣域端員工創業,這讓他覺得未來大有可為:“我們手里有產品,銷售有渠道,除了做銷售,還能在農產品的包裝設計、電商平臺運營、供應鏈的完善、農產品的深加工上多方發力——我甚至可以自己承包土地,自產自銷,都不是問題。”
這些天,商何冰紳正在咸陽市彬州市陪同市長進行蘋果、彬州梨、御面、菜籽油等農產品的調研。他是西安人,結束工作回到城市的時候,也會和朋友去打球健身騎摩托,看起來就像個時髦的年輕人;但是一回到黃土地,又會沉下心來,踏踏實實為村鎮做實事。他最有成就感的一刻,就是給老鄉們發錢的時候。在西安的父母從來不懷疑他的選擇——年輕人有自己的眼光,選擇什么賽道,都能跑出精彩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