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美晨
(西安市未央區文化和旅游體育局,陜西西安 710016)
鴻臚館位于今日本福岡市,福岡古稱博多,是奈良、平安時期日本進行對外貿易的主要港口。9世紀前期,鴻臚館是日本派遣外交使節的進出地、迎接中國、朝鮮半島外交使節的迎賓館。9世紀以后,諸如遣唐使之類的外交使節來往活動被停止,新羅、唐民間商販隨而大量涌入。鴻臚館由此變為在日本朝廷的管理下提供給中國海商居住和從事貿易的場所。經考古發掘確定,鴻臚館位于今福岡市中央區的和平臺球場一帶,其所出土的9世紀后半葉以后的瓷器碎片以越窯系青瓷為主,遠遠高于日本同期其他地區的出土量。
鴻臚館出土的晚唐時期瓷器組合多以碗、罐、壺為主,至五代早期則以碗、盤、盒居多,而再至五代后期器物組合漸趨豐富,出現碗、盤、罐、壺、盒、燈盞等多種類型組合。
就器物形制而言,鴻臚館出土的越窯系青瓷器物形制的發展較為穩定,變化較為明顯的形制演變存在情況少,多體現在紋飾方面的演變。以碗為例,這類越窯系青瓷碗的胎質粗細不一,精細青瓷數量少。晚唐時的碗大多為素面,不曾多有紋飾,碗的口沿處印有四個曲口,每個曲口下有一條壓印的豎棱線。至五代時,曲口和棱線的數量多為五個。晚唐五代時越窯系青瓷碗的形制較之于前代而言體重更顯小巧,器高則呈現逐漸變高的趨勢。至五代末期,鴻臚館所出越窯系青瓷碗的形制與同時期我國浙江上林湖越窯的青瓷碗形制是一脈相承的,具有諸多共性,且在數量關系上也呈正相關的聯系,即上林湖地區數量較多的常見類型碗,在同時期鴻臚館遺址中亦是數量較多的。田中克子認為日本九州地區出土的越窯系青瓷中包含有福建懷安窯產品,該類產品即為被日本學者視為粗制品的一類青瓷。
在鴻臚館所出器物中,盤、執壺、盒的形制較碗而言則更顯穩定。以執壺形制為例,五代時期一直以喇叭口、長頸、弧腹、曲長流的形制出現于鴻臚館。這類器型的壺常見于上林湖越窯地區,與晚唐一代短頸、圓鼓腹、粗短流的執壺不同,其多見于五代地層內。而執壺在晚唐時期的鴻臚館并未加入具有一定規模的器物組合,直至五代時才大量出現,并與碗、盤、盒等其他類型器物形成常見組合類型,此類現象的出現應是同貿易往來的繁榮推進呈正相關的關系,即隨著貿易往來的不斷深入,鴻臚館遺址內所出現的同時期進口瓷器的種類漸趨豐富。
鴻臚館遺址所出越窯系青瓷器物在晚唐時期多以素面為主,輔以少量壓印豎棱線為簡單裝飾。至五代初期,出現簡單且面積較小的的刻劃花紋,多見于碗類器物內底。五代中期及以后,碗類器物內底具有刻劃花紋飾的器物逐漸增多,器物紋飾的種類亦逐步豐富,如荷葉紋、蓮瓣紋、花鳥紋等。紋飾面積由內底中心逐漸擴大至整個器物內底,紋飾形制由簡單趨向于繁復。除此類特殊紋飾外,曲口、葵口、花口、壓印棱線等裝飾類型也仍舊貫穿于晚唐五代時期,這類紋飾形狀多見于碗、盤、盞等日用器物。至此可以窺得,鴻臚館出土的越窯系青瓷晚唐時部分器物的口沿處印有四個曲口,每個曲口下則有一條壓印的豎棱線;至五代時,曲口和棱線的數量多為五個。
自上述特征分析可知,鴻臚館遺址出土的晚唐五代越窯系青瓷在器物面貌特征方面體現著非常明顯的上林湖越窯特征,二者之間存在具有相當聯系的文化因素。更為重要的一個因素是,當鴻臚館遺址越窯系青瓷出現新的器型和裝飾時,必能從同時期上林湖越窯地區尋得相類器物。于貿易瓷而言,橫空出現的新型器物多為接收生產地產品所致,鴻臚館遺址的越窯系青瓷在時間上的相承關系,在上林湖越窯地區同樣可以尋得。將晚唐五代時期越窯系青瓷置于中日貿易往來活動之中不難發現,隨著貿易程度的加深,鴻臚館遺址的越窯系青瓷自晚唐時期的寡物少種,逐漸演變為五代時期的豐物多種,一些新的器型和新的裝飾藝術橫空而現,正是兩地貿易往來漸進加深的直觀體現。
自鴻臚館遺址發掘至今,日本學者在涉及越窯系青瓷的已有研究中通常會討論產品的流通問題。究其原因,產品的流通與貿易往來過程是研究貿易陶瓷不可或缺的部分,當日本學者對青瓷已有一定的分類斷代研究之后,透物見人的研究思路致使學者們更傾向于借青瓷的物化結果去探尋物品背后的流通問題,從而試圖還原斷代史內的人的活動與社會歷史背景關系之間的聯系和發展過程。
鴻臚館以其在特殊外務職能得以成為貿易瓷器的集散地,各國各類不同的貿易瓷匯集于此,這些貿易瓷又以鴻臚館為中心流通于日本九州地區。日本學者龜井明德依據新材料對之前的研究成果做出補充,在討論關于貿易陶瓷的起始輸入時間問題時,他認為貿易陶瓷的傳入時間至遲始于九世紀后半期。謝明良簡述日本出土的越窯系青瓷分布概況,在對部分非狹義越窯產品進行了窯口判定的基礎上,提出應將貿易陶瓷的傳入時間向前推至八世紀初期左右,此項觀點的依據是謝將唐三彩亦納入了貿易陶瓷的范圍之內。貿易陶瓷是一種特殊類型的瓷器,其在購買地所出現的時間往往具有一定滯后性,貿易路線的長遠與否決定著購買地與生產地的貿易瓷器之間時間差是否差異明顯。相較于生產地而言,一類器物在購買地所出現的時間總是滯后于其本身所制造產出的時間,故而學者通常將貿易起始時間視為不晚于器物本身所被窯廠所燒造出來的時間。相應的,晚唐五代時期正是浙江上林湖地區越窯窯址群的一個繁盛時期,鴻臚館遺址內出土的同時期相似形制的越窯系青瓷大量出現的時間可以視作不晚于晚唐時期,即九世紀后半期。
鴻臚館于筑紫館時期作為接待外國使臣的行政官衙與居所,就體系著不同于普通市場屬性的交換場所的性質,筑紫館內的外國產品于此時尚不同于廣義上的貿易瓷器,因其不具備直接的金錢交易過程,更大程度上帶有國家之間上層社會禮儀往來的交流性質。其后變更為鴻臚館,館內職能漸漸向接納外國商人的臨時居所的性質而轉變。如此而言,貿易瓷器的接納范圍和流通范圍相較于筑紫館時期自然是呈擴大趨勢,貿易瓷器不再是僅供皇室所使用的日常用器,其使用階層相應地向下級流轉。龜井明德對平城京與北九州越窯系青瓷的出土遺跡的性質進行調查,從而借此判斷該類瓷器適用人群的階層劃分問題。關于初期貿易陶瓷的使用階層問題,龜井明德認為九州地區的遺跡性質除少數寺院之外,多為官衙性質的集落及其附屬設施,這些遺跡出土器物的使用人群主要為官紳豪民。田中克子認為日本九州地區出土的越窯系青瓷中包含有福建懷安窯產品,該類產品即為被日本學者視為粗制品的一類青瓷。就使用人群而言,粗制品絕大多數見于九州地區這一貿易現象是日本上層社會風格嗜好所致。二位日本學者都將初期貿易陶瓷的使用人群定位為上層社會官紳豪民,晚唐五代時期的越窯系青瓷從屬于初期貿易瓷這一范圍之內,其使用范圍受遺址性質和流通渠道所影響,亦應至少包含上層社會與官紳豪民這一特殊群體。
晚唐五代時期的上林湖窯業生產格局就全國范圍而言正是發展鼎盛的時期,其瓷器胎釉精細,種類豐富,形制特殊,器物風格影響著同時期其他窯址的同類器物。這類越窯系青瓷的器型正是體現貿易瓷的主要功能及用途,即作為可供受用人群使用的日常用具。作為當時中國國內繁盛窯業的代表,上林湖所生產的器物具有一定的典型特性,故而當期以貿易陶瓷的身份進入鄰國之后,在鄰國市場的流轉過程應是先與當地上層社會接觸之后,漸漸流入官紳豪民之層。鴻臚館出土的越窯系青瓷碗在五代時期的藝術價值遠高于晚唐時期,但不能因此否認其使用價值同樣低于晚唐時期。單就碗而言,其使用價值正常情況下是至少不會低于其藝術價值的,鴻臚館遺址所出越窯系青瓷碗在五代后期開始呈現繁復的花紋,胎釉亦十分精致細膩,具有較高的藝術價值。故此,晚唐五代時期越窯系青瓷的使用人群應是傾向于接受使用價值與藝術價值并重的日常用器,而擁有這類思維傾向的人群則多為上層社會與官紳豪民。
總體而言,任何一類考古現象的存在都不會獨立于當時的社會背景而孤立存在,晚唐五代時期越窯系青瓷的產品流通情況依附于產品自身特點而存在,社會歷史背景同時影響并體現著各類產品特性的相互關聯關系。一個窯業格局的發展,與生產者、生產模式、流通方式、使用人群各方面息息相關,又受這些因素的反向影響。晚唐五代時期越窯系青瓷作為當時全國范圍內發展繁盛的窯業格局代表,其發展軌跡難以擺脫政局影響與生產技術的改進。作為初期貿易陶瓷的一類,在生產地直接受政局更迭和社會發展程度及其需要程度的制約,于流入地而言,客觀上受貿易路線的制約,主觀上受使用人群的風格嗜好制約。鴻臚館器物組合的豐富程度與生產地政局更迭具有一定關系,晚唐至晚唐末期器物組合類型較少且略呈下降趨勢,而轉至五代早中期和中期一度達到豐盛期,直至北宋早中期則又呈現另一回升期。
窯業格局的發展以需求為核心,而需求的本質是使用人群的主觀選擇。越窯系青瓷作為晚唐五代時期的代表性窯址,其生產技術、器物風格受人的因素而推進和演變,同時在貿易過程中又影響著使用人群。越窯系青瓷窯址不僅從一個角度體現著當時社會經濟發展的程度,亦呈現著窯址和瓷器自身發展的規律和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