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鳳利,孟憲生
(東北師范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部,吉林 長春130024)
馬克思指出:“一切劃時代的體系的真正的內容都是由于產生這些體系的那個時期的需要而形成起來的。”[1](p544)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思想正是立足于解決現階段我國經濟發展面臨的現實問題,以及著眼于構建與中華民族“強起來”主題相適應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而產生的。因此,考察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思想的邏輯主線首先要立足我國歷史方位的新變化,從思想體系本身涉及的系列范疇和觀點出發,在提煉核心范疇的基礎上,結合馬克思主義經濟思想主題的歷史傳承性內質和當前我國經濟發展的時代現實性特質,科學定位其具體內涵。
自習近平總書記就十八屆中央政治局集體學習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基本原理和方法論發表重要講話,以及2015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首次提出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命題之后,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思想便受到了學界的廣泛關注,并取得了較為豐富的研究成果。但就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思想的邏輯主線來看,目前的研究相對較為薄弱且存在一定分歧。概括起來,主要有以下五種代表性觀點:
有學者認為“以人民為中心”是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思想的邏輯主線,并且圍繞以人民為中心、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人民群眾、人民的滿意度和獲得感是中國共產黨的根本政治立場、根本努力目標、根本依靠力量、根本評判標準論述了邏輯主線確立的現實依據。[2]但需要強調的是“以人民為中心”表達的是我國經濟發展為了誰、依靠誰的問題,其從根本上反映了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價值立場,并不能說明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思想的本質特點。馬克思以剩余價值為核心范疇在分析資本主義經濟發展是為了滿足少數資產階級利益的過程中,表明了“過去一切運動都是少數人的,或者為少數人謀利益的運動。無產階級的運動是絕大多數人的,為絕大多數人謀利益的獨立運動”。[3](p411)這鮮明體現了馬克思主義理論是人民的理論。在社會主義條件下,中國共產黨沒有自己的特殊利益,任何時候都把人民群眾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曾先后提出“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一切以人民利益作為每一個黨員的最高準繩”“代表中國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以人為本”“以人民為中心”等價值理念,從本質上都說明了中國共產黨執政過程中始終堅持的價值立場,并不能突顯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思想重點解決的時代問題以及貫穿這一思想體系始終的核心要義。
有學者把“求解民生問題”看作是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思想的主要線索。[4]民生問題的求解貫穿于整個人類社會發展的始終,把經濟社會發展的成果轉化為人民福祉是世界各國普遍承擔的歷史責任,不僅在中國傳統文化和現代社會發展中有著重要的體現,而且也是西方國家一直關注的重要問題。從資本主義國家來看,雖然其求解民生問題的政策體系并不觸動生產資料的資本主義私有制,不可能實現公平分配,更不會真正維護工人階級的權益,但是出于緩和階級矛盾和維護社會穩定的現實需要,也相應地建立了不同程度的福利制度和保障體系,尤其是北歐國家為本國人民提供了“從搖籃到墳墓”均有保障的“高福利”政策,英國、美國和法國等國家也長期致力于改善工人和資本家之間的勞資關系,并提供各類社會福利和醫療保健服務,以民生問題的解決安撫中下層人民對資本主義制度的不滿情緒,從而達到維護其自身統治的政治需要。從社會主義國家來看,解決關乎人民切身利益的民生問題始終是執政黨的重要目標追求。新中國成立以來,歷屆黨中央領導集體都依據生產力發展的實際水平把解決民生問題擺在重要位置,既盡力而為又量力而行,不斷滿足人民群眾多層次多樣化的美好生活需求。可見,“求解民生問題”是世界各國在謀求發展過程中共同面臨的歷史使命,但對解決民生問題采取何種方法以及捍衛誰的利益,不同國家的執政黨有不同的回答,不宜簡單、寬泛地將“求解民生問題”作為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思想的邏輯主線。
有學者認為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思想強調以“改革”為主線。[5]恩格斯曾指出:“‘所謂社會主義社會’不是一種一成不變的東西,而應當和任何其他社會制度一樣,把它看成是經常變化和改革的社會。”[6](p588)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開啟的改革開放是決定當代中國命運的關鍵抉擇,是黨和國家解決發展中一系列問題的重要途徑。鄧小平在20 世紀80 年代就說過:“改革的意義,是為下一個十年和下世紀的前五十年奠定良好的持續發展的基礎。沒有改革就沒有今后的持續發展。所以,改革不只是看三年五年,而是要看二十年,要看下世紀的前五十年。這件事必須堅決干下去。”[7](p131)縱觀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經濟社會發展的歷史,歷次黨的“三中全會”都以推進“改革”為主題,不同歷史時期賦予了改革新的內涵和特點,實現了從重點圍繞經濟體制改革向全面深化改革的偉大轉變,改革的廣泛性和深刻性前所未有。但是需要強調的是,在用改革的辦法解決原有問題的同時,新的問題又會產生,對改革的系統性和協同性會有新的要求,所以改革只有進行時,沒有完成時。因而,將“改革”作為主線難以體現出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思想的本質特征。
有學者認為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思想的主線是“持續健康發展”。[8]促進經濟持續健康發展是改革開放以來我們黨始終追求的目標,其本身也并不能完全反映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思想的本質特點。改革開放初期,面對物質生活資料嚴重短缺的狀態,鄧小平不僅強調要“爭取一個比較滿意的經濟發展速度”,[7](p312)而且重視“經濟又能夠持續、穩定、協調地發展”。[7](p143)隨著我國經濟體制改革不斷深化,江澤民指出:“中國的經驗說明:發展經濟要做到持續、快速、健康這六個字。這就是說,我們的經濟發展既要快速,又要持續、健康。”[9](p365)進入新世紀,胡錦濤強調:“經濟發展不僅要持續快速,而且要協調健康,這是人民群眾不斷提高生活水平的重要保證,也是人民群眾對發展前景充滿信心的重要保證。”[10](p287)在新的歷史方位下,我國告別了經濟短缺時代,高度注重經濟發展質量問題,加之全球經濟復蘇普遍乏力和我國處在結構性調整的關鍵時期等客觀原因,經濟增長速度已不再成為重要目標,而是更加注重經濟持續健康發展。基于此,“持續健康發展”是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始終追求的經濟發展目標,具有一定的歷史賡續性,不能充分體現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思想的時代特征和歷史使命。
有學者認為“新發展理念”和“七個堅持”是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思想的主線。[11]2017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在梳理過去5年我國經濟發展實踐成就時將新發展理念和七個堅持并列提出,主要涉及黨對經濟工作絕對領導、以人民為中心、把握引領經濟發展新常態、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穩中求進等多個基本范疇。以上這些基本范疇作為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思想的主要內容,是整個思想體系的重要構成部分,但并不能作為邏輯主線。邏輯主線是能夠把某一思想體系所包含的所有概念、范疇聯結為有機整體的核心范疇,而不是多個基本范疇的簡單匯總。“新發展理念”和“七個堅持”既有認識論,又有方法論,其本身是包含多個范疇和經濟關系的完整體系,內部不存在占據支配地位和規定影響其他經濟關系、能夠反映經濟關系本質的核心范疇,難以按照從抽象到具體的方法闡釋和演繹更加具體的、存在緊密邏輯關系的范疇與規律。
總體而言,從已有的研究來看,目前對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思想邏輯主線的概括固然存在一定的合理性,但是其在更大程度上反映的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發展的價值立場、主要動力、發展目標和指導政策等內容。對于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思想邏輯主線的確立應堅持普遍性、根源性和凝聚性原則,立足于當前國民經濟發展的事實,從思想體系和發展實踐涉及的諸多范疇中提煉出核心范疇,在此基礎上拓展其他系列范疇體系,并根據核心范疇和其他范疇之間的內在關聯,確立具體的邏輯關系和展開理路,從而反映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思想的科學內涵。
邏輯主線是決定思想體系要素構成及其展開理路的中心線索,既要貫穿思想體系發展的各個階段,也要體現在思想體系展開的各個層面。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思想作為內容豐富的理論體系,科學回答了在新的歷史方位下發展什么樣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怎樣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這一時代課題。其中正是以“實現平衡充分發展”這一核心范疇為邏輯主線,清晰刻畫出了這一思想體系諸多范疇間的邏輯關系以及展開理路(見圖1)。

圖1 “實現平衡充分發展”與其他經濟范疇的邏輯關系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我國迎來了從站起來、富起來向強起來轉變的發展新格局。“強起來”不僅是理解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基本標識,更是研究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思想邏輯主線的要旨。新時代,我國經濟進入了高質量發展的新階段。同時,我國發展不平衡不充分問題仍然突出,創新能力不適應高質量發展要求,農業基礎還不穩固,城鄉區域發展和收入分配差距較大。[12]實現平衡充分發展正是立足于新的歷史方位下我國經濟發展的現實要求,對發展的內涵做出了深刻詮釋。平衡發展是在充分發展的基礎上產生的,充分發展是平衡發展的根本著力點。實現平衡充分發展在新時代的特定內涵集中體現為經濟社會系統的動態高水平平衡。
經濟發展進入新常態是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基本國情在經濟領域的新變化,這既是由我國經濟發展的客觀規律決定的,也是前期經濟刺激政策所導致的必然結果。這些刺激政策在推動經濟高速增長的同時,也積累了大量風險和矛盾。在新常態背景下,這些風險和矛盾逐步顯性化,總體上表現為各領域和各方面的發展不平衡不充分,這就要求我們擯棄過去不可持續的發展方式,把實現平衡充分發展納入認識、適應和引領新常態的范疇之中。此外,我國經濟發展進入新常態所表現出的速度變化、結構優化、動力轉換等特點,都最終落腳于推動經濟實現平衡充分發展。
新發展戰略安排,要求黨中央必須把實現平衡充分發展作為管長遠、管根本的工作。從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看,習近平指出“實現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奮斗目標,仍然要把發展作為第一要務,努力使發展達到一個新水平”。[13](p9-10)這個新水平可以理解為使發展更加平衡和充分。黨中央在決勝全面小康的攻堅時期,通過實施精準扶貧、精準脫貧、預防返貧、農村優先發展等項目和決策著力破解發展不充分的問題,確保全面小康路上一個人也不能少、一個民族也不能少;從基本實現現代化看,黨中央將原定目標實現的時間提前了15年,這主要是因為我國發展成就超出預期,擁有巨大發展潛力,在把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目標提升的同時,沒有制定“翻番”之類的指標,這充分體現了新時代黨對發展內涵的新認識,要求我們必須以破解發展不平衡不充分的問題為前提,實現經濟由數量和規模擴張向質量和效益提升轉變;從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看,強國的重要標志就在于巨大發展體量和較高發展質量的統一,是“五位一體”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這就必須努力實現經濟各領域、各環節的平衡充分發展。
新發展理念從解決發展的動力問題、不平衡問題、不持續問題、內外聯動問題和公平正義問題等方面賦予了實現平衡充分發展更廣泛的內涵。創新發展旨在通過發展動力的轉換解決我國在科技等領域發展不充分的問題;“協調是發展平衡和不平衡的統一,由平衡到不平衡再到新的平衡是事物發展的基本規律。平衡是相對的,不平衡是絕對的。強調協調發展不是搞平均主義,而是更加注重發展機會公平、更注重資源配置均衡。”[14](p161)綠色低碳循環發展作為“最有前途的發展領域,我國在這方面的潛力相當大,可以形成很多新的經濟增長點”。[15](p826)這在一定程度上也說明了我國綠色經濟發展不充分,存在很大的發展空間;開放發展基于“我國對外開放進入引進來和走出去更加均衡的階段”[14](p161)的現實情況,注重“要奉行互利共贏的開放戰略,堅持內外需協調、進出口平衡、引進來走出去并重、引資引技引智并舉”;[13](p94)共享發展重點解決收入差距、城鄉區域公共服務水平較大等問題,“必將有一個從低級到高級,從不均衡到均衡的過程”。[16](p216)可見,新發展理念從不同層面闡釋了實現平衡充分發展的內在意蘊。
社會主義基本經濟制度以所有制結構、分配制度和資源配置方式為基本內容,使得我國經濟平衡充分發展有了相對成熟定型的制度體系保障。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所有制經濟共同發展的所有制結構較好地平衡了公有制與非公有制經濟之間的關系,在注重鞏固發展公有制經濟主體地位的同時,非公有制經濟也有了更加充分的發展空間,既有利于促進國民經濟有計劃、按比例地發展,為維護社會公平正義奠定了基礎,又有利于激發各個經濟主體的積極性,增強經濟發展的活力和動力;按勞分配為主體,多種分配方式并存的分配制度堅持共同富裕的導向,既調動了全體勞動者的積極性,又讓各類生產要素能夠有效參與分配,能夠有效調節城鄉、區域、行業之間收入不平衡的分配關系,使得實現平衡充分發展在分配領域有了體現;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重在“平衡好增強活力和創造環境的關系,真正形成市場和政府合理分工、推動發展新模式”。[15](p244)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可以讓經濟主體依靠市場的力量發現新的經濟增長點,促進發展不充分的領域逐步獲得較為充分的發展,政府更好地發揮作用,重在從整體上引導和促進國民經濟重大比例關系的協調發展,同時為經濟主體的創業創新提供良好的政策環境。
推進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和建設全方位高水平開放型經濟為實現平衡充分發展提供了重要動力。深化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和建設更高水平開放型經濟新體制,重要任務是暢通國民經濟循環,推動形成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加快實現平衡充分發展。從內部動力看,供給和需求在總量和結構上保持動態平衡是經濟可持續健康發展的重要條件。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著眼于我國過去經濟發展中積累產能過剩、產業鏈低端、產品質量不高等問題,重在解決供給和需求結構性失衡問題。因此,“必須把改善供給結構作為主攻方向,實現由低水平供需平衡向高水平供需平衡躍升”,[14](p175)從而在供需結構平衡的條件下促進我國社會生產力水平顯著提升,更好地滿足人民的美好生活需要。從外部動力來看,針對我國對外開放出現的新變化,習近平強調:“我們必須更加積極地促進內需和外需平衡、進口和出口平衡、引進外資和對外投資平衡,逐步實現國際收支基本平衡,構建開放型經濟新體制。”[13](p295)基于世界經濟長期處于低迷狀態的現實考慮,“以‘一帶一路’倡議為契機,開展跨國互聯互通,提高貿易和投資合作水平,推動國際產能和裝備制造合作,本質上是通過提高有效供給來催生新的需求,實現世界經濟再平衡。”[13](p277)因而,全方位高水平的開放型經濟體制不僅是推動國內經濟實現平衡充分發展的重要條件,而且有助于解決世界經濟發展不平衡問題。同時,習近平強調,越開放越要重視安全,越要統籌好發展和安全,著力增強自身競爭能力、開放監管能力、風險防控能力。[12]
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和實現人的自由全面發展從核心任務和價值歸宿層面彰顯了實現平衡充分發展的內在意蘊。“現代化經濟體系,是由社會經濟活動各個環節、各個層面、各個領域的相互關系和內在聯系構成的一個有機整體”,[17]包括產業體系、市場體系、收入分配體系、城鄉區域發展體系、綠色發展體系、全面開放體系等多個層面,這些體系的構建和完善重在保持國民經濟重大比例關系協調和空間結構布局的合理,體現了我國經濟發展的系統性和整體性;促進人的自由全面發展作為實現平衡充分發展的價值歸宿,在現階段集中表現為把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貫穿于經濟發展的各個環節。例如,新型城鎮化建設過程中要平衡好人的發展和物的建設的關系,區域經濟發展過程中“要促進地區間經濟和人口均衡”,[14](p76)科技創新過程中“要把握好科技創新和穩定就業的平衡點”,[13](p143)全面深化改革過程中“在改革發展穩定之間,以及穩增長、調結構、惠民生、促改革之間找到平衡點”。[18]
加強黨對經濟工作的全面領導是保障在錯綜復雜的國內外經濟形勢下,準確預判經濟風險,更好把握發展機遇,推動經濟實現平衡充分發展的根本遵循。堅持發展是我們黨執政興國的第一要務,在新的歷史方位下,習近平要求各級黨委“要適應國內外經濟形勢新變化,突出主題主線,改變那種單純抓引資、抓投資、抓項目、抓生產的做法,把領導經濟工作的立足點轉到提高發展質量和效益、加快形成新的經濟發展方式上來”。[13](p315)這里的主題主線更多指向要推動經濟實現更加平衡充分發展,進而實現生產力水平的總體躍升。此外,堅持黨對經濟工作的領導為實現平衡充分發展提供了科學的方法論遵循。一方面,要注重抓經濟工作重點,著力從轉方式、調結構、提質量、防風險等方面為實現平衡充分發展夯實根基;另一方面,堅持穩中求進的工作總基調,在統籌協調好“穩”和“進”的辯證關系中,重點從落實好“六穩六保”和深化改革等方面為實現平衡充分發展提供強勁動力。
實現平衡充分發展作為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思想結構展開的中心線索,既能夠將新時代、新常態、新發展戰略、新發展理念、社會主義基本經濟制度、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全方位開放型經濟、現代化經濟體系、人的自由全面發展、黨的領導等基本范疇聯結為有機統一的整體,在此基礎上按照從抽象到具體的邏輯路徑延展出更加豐富的系列具體范疇,從而反映經濟運行的規律,又能夠從具體和基本范疇體系的邏輯關系和作用機理中提煉出實現平衡充分發展這一核心范疇,這在一定意義上遵循了確立邏輯主線的一般原則。
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思想作為當代中國的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貫穿其中的邏輯主線不僅與思想體系本身所包含的主要內容相契合,而且在理論向度上體現出馬克思主義經濟思想主題的傳承性、在歷史向度上反映了社會主義經濟建設的客觀趨勢、在實踐向度上彰顯了國民經濟發展的問題導向。
馬克思在《資本論》中以剩余價值為中心線索揭示了不平衡不充分發展是資本主義制度在經濟領域的現實反映。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資本家為獲取更多剩余價值,既希望工人能為其擴大生產提供廉價富余的勞動力,又希望其生產的大量產品能夠通過工人的消費轉化為資本。但處于相對貧困或絕對貧困的工人階級在數量上遠遠超過資本家,必然會因為購買力有限導致有效需求不足,造成供給和需求失衡,從而出現生產相對過剩危機。針對這一現象,馬克思注重研究“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及其與之相對應的生產關系和交換關系”,[19](p8)并揭示社會化的大生產與生產資料資本主義私人占有之間的矛盾是產生危機的總根源,因而主張通過徹底變革生產關系為解決危機創造制度條件。在具體分析過程中,馬克思的社會資本再生產理論強調兩大部類及其各部門內部要有計劃、按比例協調發展,“要得到和各種不同的需要量相適應的產品量,就要付出各種不同的和一定量的社會總勞動量。這種按一定比例分配社會勞動的必要性,決不可能被社會生產的一定形式所取消。”[20](p580)
在直接領導俄國無產階級革命向社會主義過渡的實踐中,列寧對19 世紀末20 世紀初資本主義社會發展不平衡不充分有了更深刻認識,“資本主義生產所支配的國民經濟各個部門,沒有一個不曾發生這樣完全的技術改革。這種改革的過程,根據資本主義的本質,只能通過一系列的不平衡與不合比例來進行:繁榮時期被危機所代替,一個工業部門的發展引起另一工業部門的衰落,農業的進步在一個區域包括農業的一方面,在另一區域則包括農業的另一方面,工商業的增長超過農業的增長,等等。”[21](p40)這表明資本主義社會在通過技術變革促進生產力發展的同時,也加劇了產業之間、部門之間、區域之間的不平衡,“經濟和政治發展的不平衡是資本主義的絕對規律”。[21](p4)這促使俄國無產階級在奪取革命勝利后,高度重視國民經濟的平衡發展問題。戰時共產主義政策以國家對產品生產與分配直接控制方式體現了按比例的發展理念,有效鞏固了新生國家政權。但這是一種國家計劃經濟體制下的低水平平衡,對于經濟發展較為落后的俄國而言,“它沒有促成生產力的提高,而提高生產力本是我們黨綱規定的緊迫的基本任務。”[21](p253)基于此,新經濟政策的實施通過恢復商品貨幣關系和市場機制活躍和發展了城鄉經濟,促進了生產力的發展和產品數量的增加,使得經濟平衡充分發展提升到了更高的水平。
基于以上分析,馬克思主義經濟思想體系盡管在發展歷程中經歷了不同形態,但都是以社會基本矛盾運動規律作為重要立論依據,以關注和解決社會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為核心主題。馬克思對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生產關系和社會主要矛盾的長期關注和研究,表明了馬克思經濟思想的主題必然圍繞批判和變革資本主義生產關系而展開,在此過程中揭示了資本主義社會因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導致周期性危機頻發,因而馬克思設想在未來社會通過有計劃按比例地分配社會總勞動實現社會產品供給和需求平衡。列寧在分析了資本主義發展新特點以及不平衡不充分發展的新變化,將馬克思經濟思想的主題拓展到了經濟文化落后的社會主義國家如何平衡好重大經濟比例關系,促進社會生產力實現充分發展。實現平衡充分發展作為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思想的邏輯主線,也是立足新時代我國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變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發展之間的矛盾這一現實情況,重點破解發展質量和發展水平問題。從這個意義上說,“實現平衡充分發展”傳承了馬克思主義經濟思想主題的歷史性內質,是新時代我國經濟發展面對的核心任務。
我國社會主義制度的建立雖然從根源上消除了制約經濟發展的制度桎梏,但生產力發展較為落后的客觀條件決定了促進經濟平衡充分發展將是長期的歷史任務。但是,不論在計劃經濟體制時期,還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發展的特定時期,由于影響經濟發展的因素復雜多變,平衡發展和充分發展的關系在很長一段時間并沒有實現有效統籌。
社會主義制度確立以后,“我們的根本任務已經由解放生產力轉變為在新的生產關系下保護和發展生產力。”[22](p218)在實踐過程中,黨中央認識到蘇聯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模式導致重大經濟關系比例失調所帶來的弊端,所以強調“搞社會主義建設,很重要的一個問題是綜合平衡”。[23](p73)通過國家行政手段全面調節農業、輕工業和重工業之間的比例關系,國家、集體和農民之間的利益分配關系,沿海工業和內地工業之間的關系。但是“我國因為經濟落后,要在短期內趕上去,因此,計劃中的平衡是一種緊張平衡。就近期來說,就是工業、尤其是重工業。工業發展了,其他部門就一定得跟上。這樣就顯得很吃力,很緊張。樣樣寬裕的平衡是不會有的、齊頭并進是不快的。但緊張決不能搞到平衡破裂的程度。”[24](p242)此外,社會主義國家經濟建設最終目的是為了創造出更多使用價值,為逐步實現共同富裕奠定物質基礎,因而,“經濟建設和人民生活必須兼顧,必須平衡。看來,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這種平衡大體上是個比較緊張的平衡。”[25](p29)在平衡的方式上,“按短線搞綜合平衡才能有真正的綜合平衡。”[25](p211)可見,在社會主義經濟建設初期,黨中央十分注重經濟的平衡發展問題。但是,由于優先發展重工業的戰略和過度追求經濟增長速度,導致國民經濟在相當長時間內處于低水平的“緊張平衡”狀態。
改革開放新時期,鄧小平指出社會主義制度是個好制度,但“社會主義的優越性要最終體現在生產力能夠更好地發展上”。[26](p149)這決定了新時期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必然要回應如何以改變短缺型經濟為抓手破解生產力和生產關系失衡的實踐要求。黨中央在促進平衡發展方面擯棄了新中國成立初期絕對追求平衡的舊思維,開辟了從非均衡到均衡發展的新思路。例如,從計劃均衡到市場非均衡,再到市場和政府調控相結合的均衡發展,從允許和鼓勵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到逐步實現共同富裕,從沿海地區利用優勢優先發展到帶動內地實現平衡充分發展等,這在很大程度上使生產力獲得了充分發展。同時,面對區域、城鄉以及人口與資源之間不平衡等突出問題,又促使我們黨促進協調發展不斷進行新探索。江澤民強調在現代化建設過程中要把握好關乎發展全局的十二對重大關系,胡錦濤提出要在科學發展觀指導下統籌城鄉發展、區域發展、經濟社會發展、人與自然和諧發展、國內發展和對外開放。但是,由于我國正處在工業化加速發展階段,國內生產總值需要保持一定的高速增長,加之城鎮化、經濟全球化等問題交織在一起,使實現平衡發展的難度加大。因此,改革開放新時期改變了社會生產的長期落后和短缺型的經濟狀態,比較好地解決了生產力的充分發展問題,但平衡發展問題并沒有從根本上得到扭轉。
在新的歷史方位下,習近平特別強調要“推動我國社會生產力水平實現總體躍升,增強經濟持續增長動力”。[27]“總體躍升”是對我國社會生產力發展水平提出的新要求,不僅要解決好過去經濟長期高速發展積累下來的矛盾和風險,而且要不斷挖掘和培育新產業、新業態,促進生產力布局優化,從而推動我國經濟不斷煥發新活力、拓展新空間、邁上新臺階。實現平衡充分發展正是新時代促使我國生產力水平實現總體躍升的集中體現和根本路徑。從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所蘊含的系列經濟政策導向來看,以我國經濟發展進入新常態為現實基點,以新發展理念為實踐指引,以基本經濟制度作為制度保障,通過轉變發展方式、優化經濟結構、轉換增長動力等手段著力破解經濟結構失衡和供給不充分等突出矛盾,滿足人民在經濟、政治、文化、社會和生態等方面的需要,這既體現了中國化馬克思主義經濟思想對社會主義經濟建設長期致力于追求平衡充分發展現實目標的理論回應,也反映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發展的理論邏輯與歷史邏輯的內在統一性。
馬克思在對資本主義經濟關系深入研究過程中多次強調“從當前的國民經濟的事實出發”[28](p156)的重要性。就我國而言,從“當前的國民經濟的事實出發”,就是要尊重處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經濟發展進入新常態的客觀事實,科學把握當前經濟發展面臨的現實問題。問題意識和問題導向是我們黨制定一切經濟政策的重要出發點。習近平指出:“要有強烈的問題意識,以重大問題為導向,抓住關鍵問題進一步研究思考,著力推動解決我國發展面臨的一些突出矛盾和問題。”[29](p497)在一定意義上,實現平衡充分發展正是著眼于解決新時代我國經濟發展面臨的主要難題而提出的。從尊重“我國經濟發展進入新常態”的國民經濟事實出發到樹立“新時代經濟發展面臨的主要難題”的問題意識再到“實現平衡充分發展”的問題倒逼,既是解決目前我國經濟發展難題的科學辦法,也體現了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思想的鮮明實踐特質。
習近平指出:“我國社會生產力水平總體上顯著提高,社會生產能力在很多方面進入世界前列,更加突出的問題是發展不平衡不充分”,[30](p9)“我國經濟運行面臨的突出矛盾和問題,雖然有周期性、總量性因素,但根源是重大結構性失衡,導致經濟循環不暢。”[31]在宏觀層面,伴隨著我國重點解決了落后生產問題,模仿型排浪式的低水平消費階段已基本結束,人民的消費需求開始朝著多樣化、個性化的方向轉變。但是由于目前我國經濟發展質量和效益還不高,創新能力不夠強,傳統產能過剩,優質產品供給不足,導致大量消費能力曾一度流向國外。在微觀層面,主要體現為實體經濟結構性供需失衡,因產業鏈低端無法生產出高質量產品,盈利能力嚴重不足;金融和實體經濟失衡,金融在經濟中的比重迅速攀升,大量資金空轉套利,加劇經濟泡沫風險;房地產和實體經濟失衡,房地產行業既存在大量的庫存和生產過剩,也存在不少群體買不起房的情況,等等。基于此,為促進我國經濟各領域各環節平衡充分發展,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提出新發展理念、新發展階段、新發展格局以及推進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強化市場對資源配置的決定性作用、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等新思想新觀點新論斷,構成了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思想的重要內容。
從“當前的國民經濟的事實出發”還要充分考慮世界經濟的全球性問題和復雜態勢。當前世界經濟形勢處于低迷狀態和深度調整期,貿易保護主義、單邊主義持續蔓延,全球產業格局和金融穩定受到沖擊,這些問題的存在很大程度上加劇了世界經濟不穩定性和不確定性。習近平在2017 年世界經濟論壇開幕式上指出,當前世界經濟領域存在的突出矛盾是:“全球增長動能不足,難以支撐世界經濟持續穩定增長;全球治理滯后,難以適應世界經濟新變化;全球發展失衡,難以滿足人們對美好生活的期待。”[32](p5)面對這樣的世界經濟發展大環境,任何一個國家都不能獨立于世界之外而獨善其身。對我國而言,對外開放要更加注重“引進來”和“走出去”平衡發展,但是“我國對外開放水平總體上還不夠高,用好國際國內兩個市場、兩種資源的能力還不夠強、應對國際貿易摩擦、爭取國際經濟話語權的能力還比較弱,運用國際經貿規則的本領也不夠強,需要加快彌補”。[15](p827)此外,隨著我國日益走進世界舞臺中央,參與全球經濟治理的范圍越來越廣,但“與之相應的法律、咨詢、金融、人才、風險管控、安全保障等都難以滿足現實需要”。[13](p39-40)這表明我國在多個方面存在發展不充分的問題,從而制約著對外經濟關系的平衡發展。秉承互利共贏、平等互惠的原則,建設“一帶一路”、建立“亞投行”以及加快形成“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的提出,不僅為統籌內外部經濟平衡充分發展增添動力,也為破解發展不平衡不充分的世界難題貢獻中國智慧,進一步豐富和發展了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對外經濟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