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詠梅 元 靜 王亞男
課外補習在世界各地發展迅速,尤其是深受儒家文化影響的中國、日本和韓國等東亞國家或地區,課外補習現象一直以來都十分普遍①Stevenson,David L.and David P.Baker,“Shadow Education and Allocation in Formal Schooling:Transition to University in Japan,”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vol.97,no.6,1992,pp.1639-1657.②Kim,Kyung-Keun,“Educational Equality,”in Lee,Chong Jae;Kim,Seongyuland Adams,Don (Eds.),Sixty Years of Korean Education,Seoul:Seoul National University Press,2010,pp.285-325.③Caritas,“Community and Higher Education Service,”Private Supplementary Tutoring of Secondary Students:Investigation Report,Hong Kong:Caritas,2010.。在2012年PISA測試中,中國上海和日本學生中參與數學補習的比例均達到或超過了70%(分別為71%、70%),而語言補習、科學補習、其他補習的比例也均在50%~60%之間,韓國和中國香港學生參與各類補習的比例相對低一些,不過數學補習比例均比其他課程補習要高(分別為66%、47%);四個國家/地區學生每周參與數學補習的時間均多于其他科目的補習時間,且韓國、中國上海學生每周平均數學補習時間(分別是2.56小時、2.01小時)要多于日本學生(1.74小時)和中國香港學生(1.07小時)。①胡詠梅、范文鳳、丁維莉:《“影子教育”會擴大教育結果不均等嗎?——基于PISA 2012數據的中國、日本、韓國比較研究》,《教育經濟評論》2017年第5期。2018年7月教育部基礎教育質量監測中心發布了首份《中國義務教育質量監測報告》,監測結果顯示:學生家庭作業時間過長,參加校外學業類輔導班比例較高,學習壓力較大。四年級學生參加數學和語文校外輔導班的比例分別為43.8%、37.4%,八年級學生參加數學和語文校外輔導班的比例分別為23.4%、17.1%。中國兒童中心和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在京聯合發布藍皮書《中國兒童發展報告(2019)——兒童校外生活狀況》,該報告指出,兒童校外生活“影子教育”痕跡、家長“劇場效應”明顯,66.5%的兒童報了“學科輔導”類課外班。應試教育對兒童參與課外班的目的有較大影響,44.39%的兒童或家長提到參與課外班是為了“提高成績”,32.83%為了“掌握知識”,21%為了“掌握學習方法”,17.81%為了“培養學習習慣”等。②《中國兒童發展報告(2019)——兒童校外生活狀況》,https://www.ccc.org.cn/art/2019/8/20/art_923191.htm l,2019年8月20日。
人們如此熱情參與課外補習的一個重要前提假設是“課外補習能夠提高學生的成績”,以至于家長愿意支付高昂的費用支持孩子補習。而關于這一假設的相關實證研究結果存在不一致性③Mischo,C and Haag,L,“Expansion and Effectiveness of Private Tutoring,”European Journal of Psychology of Education,2002,pp.263-273.④Lee,J.T.,Y.B.Kim and C.H,“Yoon,The Effects of Pre-class Tutoring on Student Achievement:Challenges and Implications for Public Education in Korea,”KEDIJournal of Educational Policy,vol.1,no.1,2004,pp.25-42.⑤方晨晨、胡詠梅、張平平:《小學生能從課后學習時間中受益嗎?》,《湖南師范大學教育科學學報》2018年第1期。⑥曾曉東:《北京市四、八年級學生課后補習的代價與收益》,《教育學報》2012年第12期。⑦Smyth,E,“The More the Better?Intensity of Involvement in Private Tuition and Examination Performance,”Educational Research and Evaluation,vol.14,no.5,2008,pp.465-476.。此外,在2018年北京師范大學中國基礎教育質量監測協同創新中心與中部地區某市教育局合作實施的“區域教育質量健康體檢與改進提升項目”測查結果顯示,八年級學生所選擇的補習科目覆蓋了其所有的中考科目,學業類課外補習門數為3門的人數占到20%以上,補習門數為4門及以上的人數超過25%,且選擇數學、英語的人數占到25%以上,選擇物理、語文的人數占到15%以上,選擇生物、地理的人數占12%左右。由于學科的特點存在差異,⑧語文是語言與文化的綜合學科,其教學內容是言語文化,是培養學生聽、說、讀、寫漢語能力,傳授并使學生掌握一定的語言知識的學科,具有基礎性、工具性、人文性、思想性、實踐性與應用性等特點。數學是研究數量、結構、變化及其空間形式的學科,培養學生抽象化和邏輯推理能力,具有系統性、嚴謹性等特點。基礎科學是以自然現象和物質運動形式為研究對象,探索自然界發展規律的科學,在基礎教育課程設置中包括物理、化學、生物。科學課程的主要內容是具體的科學知識與具體探索自然規律的方法。科學研究以問題為導向,以客觀世界為研究對象,依據理性思維尋求現象發生或變化的規律。通常需要設計實驗并控制各種變因來保證實驗的準確性及理論解釋現象的能力。那么課外補習對不同學科成績的影響是否也存在差異性?目前關于課外補習對學科影響的異質性研究較少,有針對性地探討此問題具有較強的現實意義,可以幫助家長和學生更加理性地選擇補習科目,同時減輕學生的學業負擔。
國內外研究課外補習對學生學業成績影響的文獻較多,但是這些實證研究的結果往往不一致,這可能與考察的國別、考察的對象,以及對補習效果的考察方式等因素有關。Mischo等人針對韓國的研究發現,課外補習能夠提高韓國學生的數學成績。①Mischo,C and Haag,L,“Expansion and Effectiveness of Private Tutoring,”European Journal of Psychology of Education,2002,pp.263-273.Dang采用每小時家教費用數據作為課外補習的工具變量,結果顯示課外補習支出對越南學生的學業成績排名有積極作用。②Dang,H.A,“The Determinants and Impact of Private Tutoring Classes in Vietnam,”Economics of Education Review,2007,pp.684-698.Smyth對愛爾蘭學生補習現象的研究則發現,接受過教育補習的學生與沒有接受過的學生其期末考試成績不存在顯著性差異。③Smyth,E,“The More the Better?Intensity of Involvement in Private Tuition and Examination Performance,”Educational Research and Evaluation,vol.14,no.5,2008,pp.465-476.同樣,Ryu等人的研究發現,韓國初中生課外補習支出的增加對提高學生學習成績并不明顯。④Ryu,D and Kang,C,“Do Private Tutoring Expenditures Raise Academic Performance?Evidence From Middle School Students in South Korea,”Asian Economic Journal,vol.27,no.1,2013,pp.59-83.此外,Lee等人用不同數據庫所做的研究發現,課外補習在某種程度上對學生學業成績產生負面的影響。⑤Lee,J.T.,Y.B.Kim and C.H.Yoon,“The Effects of Pre-class Tutoring on Student Achievement:Challenges and Implications for Public Education in Korea,”KEDIJournal of Educational Policy,vol.1,no.1,2004,pp.25-42.
國內的實證研究結果同樣不一致,比如曾曉東等人利用北京市中小學生數學素養測試的數據,發現八年級學生的數學素養得分與是否補習間呈現顯著相關。⑥曾曉東、周惠:《北京市四、八年級學生課后補習的代價與收益》,《教育學報》2012年第12期。薛海平等人利用2013年全國六省市義務教育階段學生課后活動基線調查數據研究課外補習對留守兒童學業成績的影響效應,結果發現,留守兒童比非留守兒童更積極地參加課外補習,學校質量較高、成績較好的留守兒童參加課外補習有助于縮小其與非留守兒童的學業成績差距;學校質量較差、成績較差的留守兒童參加課外補習對縮小其與非留守兒童的學業成績差距幫助不大。⑦薛海平、王東、巫錫煒:《課外補習對義務教育留守兒童學業成績的影響研究》,《北京大學教育評論》2014年第3期。胡詠梅等人利用PISA 2012數據發現,數學補習給上海低社會經濟地位學生會帶來更大的成績收益,而且會縮小高社會經濟地位家庭學生與低社會經濟地位家庭學生的成績差距⑧胡詠梅、范文鳳、丁維莉:《“影子教育”會擴大教育結果不均等嗎?——基于PISA 2012數據的中國、日本、韓國比較研究》,《教育經濟評論》2017年第5期。。孫倫軒等人發現課外補習并不是提升學業成績的“快車道”,甚至顯著地降低了初中生的標準化總成績,他還發現課外補習存在明顯的“安慰劑效應”,即課外補習對弱勢群體學生來說更多發揮的是一種情感價值,而非基于提升成績的工具價值⑨孫倫軒、唐晶晶:《課外補習的有效性——基于中國教育追蹤調查的估計》,《北京大學教育評論》2019年第1期。。
在課外補習效果的考察方式上,利用學生及其家長自我報告補習效果的方式探究補習效果的研究通常認為補習具有積極效果[10]張羽、陳東、劉娟娟:《小學課外補習對初中學業成績的影響——基于北京市某初中九年追蹤數據的實證研究》,《教育發展研究》2015年第Z2期。。比如我國學者澎湃的研究顯示“絕大多數學生反映參加補習后學習‘進步很大’或‘進步了一點’”;吳巖對廣州市公辦普通中學與民辦重點中學進行的實證研究顯示,重點中學61.5%的學生認為教育補習的效果明顯,普通中學46%的學生認為教育補習效果明顯[11]吳巖:《教育公平視角下初中階段教育補習現狀研究——以廣州市為例》,《教育研究》2014年第8期。。由于自我報告效果較易受主觀因素影響,這類研究結果經常受到質疑。目前,多數是以學生的學業成績來衡量課外補習的效果,如前文所述的國內外學者的相關研究[12]胡詠梅、范文鳳、丁維莉:《“影子教育”會擴大教育結果不均等嗎?——基于PISA 2012數據的中國、日本、韓國比較研究》,《教育經濟評論》2017年第5期。,而且以學業成績來衡量課外補習效果的研究結論差異性較大,有些研究發現補習對于學生學業成績具有正向影響[13]Mischo,C and Haag,L,“Expansion and Effectiveness of Private Tutoring,”European Journal of Psychology of Education,2002,pp.263-273.[14]曾曉東、周惠:《北京市四、八年級學生課后補習的代價與收益》,《教育學報》2012年第12期。,有些研究發現補習對于學業成績具有負向影響①Lee,J.T.,Y.B.Kim and C.H.Yoon,“The Effects of Pre-class Tutoring on Student Achievement:Challenges and Implications for Public Education in Korea,”KEDIJournal of Educational Policy,vol.1,no.1,2004,pp.25-42.②方晨晨、胡詠梅、張平平:《小學生能從課后學習時間中受益嗎?》,《湖南師范大學教育科學學報》2018年第1期。,而有的研究則發現參加課外補習與不參加補習的學生在學業成績上不存在顯著性差異③Smyth,E,“The More the Better?Intensity of Involvement in Private Tuition and Examination Performance,”Educational Research and Evaluation,vol.14,no.5,2008,pp.465-476.④Ryu,D and Kang,C,“Do Private Tutoring Expenditures Raise Academic Performance?Evidence from Middle School Students in South Korea,”Asian Economic Journal,vol.27,no.1,2013,pp.59-83.。
已有國內外研究發現,課外補習對不同學科學業成績的影響是存在異質性的。例如,張羽等人利用追蹤數據研究小學課外補習對學生升入初中后學業發展的影響,該研究發現學生在小學階段參與語文、數學和英語補習對其初中階段在相應學科上學業成績的影響各不相同:小學一年級參加語文或者數學課外補習對初中相應學科的初始成績有負影響,小學高年級參與補習能在一定程度上提高學生在初中階段的起始成績,但對初中三年的學業增長速度有負面影響⑤張羽、陳東、劉娟娟:《小學課外補習對初中學業成績的影響——基于北京市某初中九年追蹤數據的實證研究》,《教育發展研究》2015年第Z2期。。薛海平采用PSM方法發現,初中生參加學術類課外補習有助于提高語文、數學、英語各單科成績,但各單科成績提升幅度有較大差異;未參加學術類課外補習的初中生語文、數學、英語各科潛在補習收益均高于參加學術類課外補習的補中生⑥薛海平:《課外補習、學生成績與社會再生產》,《教育與經濟》2016年第2期。。胡詠梅等人基于國際學生能力評價項目PISA 2012上海的數據研究發現:課外數學補習對學生數學成績具有正向效應,參與科學類課外補習能夠起到促進數學成績提升的作用,而參與語文補習對其數學成績的影響是顯著負向的⑦胡詠梅、范文鳳、丁維莉:《“影子教育”會擴大教育結果不均等嗎?——基于PISA 2012數據的中國、日本、韓國比較研究》,《教育經濟評論》2017年第5期。。孫倫軒等人基于中國教育追蹤調查數據,使用雙重差分傾向值匹配法實證探索了課外補習對初中生學業成績的影響:在總樣本上,無論是標準化總成績,還是語文、數學、英語三門單科標準化成績,乃至父母對孩子在班級排名上的評估成績,課外補習都未能帶來顯著的正向影響,甚至顯著地減少了標準化總成績。⑧孫倫軒、唐晶晶:《課外補習的有效性——基于中國教育追蹤調查的估計》,《北京大學教育評論》2019年第1期。這與上述學者發現課外補習對學生成績影響具有異質性的結果正好相反。
綜上,課外補習是否能夠提升學生學業成績?課外補習對不同學科產生的作用是否存在異質性?這是本文所要探討的兩個主要問題。對這兩個問題的探究結果可以幫助家長和學生更理性地做出各個學科的補習決策。
本文使用的數據來自2018年北京師范大學中國基礎教育質量監測協同創新中心與中部地區某市教育局合作實施的“區域教育質量健康體檢與改進提升項目”。項目測試對象為該市抽樣調查的部分區縣初中八年級學生,測查內容主要包括學科測試和問卷調查。學科測試以國家頒布的各學科課程標準為依據,八年級涉及語文、數學、英語、科學和人文五門學科,測試內容包括學生在基礎知識、基本技能方面所達到的水平。剔除關于課外補習回答有缺失的樣本以及學生與家長無法匹配的樣本后,最終納入分析的樣本為20027名八年級學生,樣本分布如表1所示。由表1可知,樣本中男生比例略高于女生(占比高出2.6%),這與該市2018年統計局公布的男女比例基本相同(該市男性人口占51.18%,女性人口占48.82%)。農村戶籍學生占比高出非農村戶籍學生占比53.8%,這與本次抽樣調查的區縣多數在農村地區有關。獨生子女占比則比非獨生子女占比低28.2%,這與農村戶籍學生占比過高有關,農村戶籍家庭的平均子女數一般高于城市家庭,因而在校初中生中非獨生子女占比較高。

表1 樣本分布
本研究所涉及的變量定義如表2所示:

表2 變量定義
(1)OLS估計
本研究首先使用多元線性回歸模型,估計參加各學科補習對中學生各學科成績的影響效應。參考曾曉東等人⑥曾曉東、周惠:《北京市四、八年級學生課后補習的代價與收益》,《教育學報》2012年第12期。、胡詠梅等人⑦胡詠梅、范文鳳、丁維莉:《“影子教育”會擴大教育結果不均等嗎?——基于PISA 2012數據的中國、日本、韓國比較研究》,《教育經濟評論》2017年第5期。、薛海平等人⑧薛海平、王東、巫錫煒:《課外補習對義務教育留守兒童學業成績的影響研究》,《北京大學教育評論》2014年第3期。的計量模型中自變量的設定,本研究的計量模型如(1)所示:

其中,y表示學生的各科學業成績,X為一系列控制變量,主要包括性別、家庭SES、是否獨生子女和父母教育期望,T為核心解釋變量(interest variable),即學生是否參加了各學科的課外補習,ε為隨機誤差項。
(2)傾向值得分匹配(PSM)
如果學生是否參加課外補習是隨機分配的,則采用多元線性回歸方法就可以精確估計參加補習的凈效應,但是,很顯然學生參加課外補習并不是隨機的,家庭經濟收入、父母對子女的教育期望等許多因素影響了學生參與課外補習的機會,并且OLS回歸模型中很可能存在遺漏變量,導致參加課外補習對學生學業成績的效應估計有偏誤,故接下來使用傾向值得分匹配(PSM)模型對補習效應進行估計。傾向值得分匹配方法最早由Rosenbaum和Rubin等人①Paul R.Rosembaum&Donald B.Rubin,“The Central Role of the Propensity Scores in Observational Studies for Causal Effects,”Biometrika,vol.70,no.1,1983,pp.41-55.提出,其基本思想是模擬隨機分組的方式,在樣本中找到兩組子樣本,使得這兩組子樣本在所有特征變量上均沒有顯著性差異。該方法在經濟學和社會學研究中都得到廣泛運用。PSM方法的步驟如下:
第一步,建立二項Logit模型估計樣本中每個人被分配到參加課外補習組的概率,也就是傾向值,具體模型如(2):

第二步,基于以上Logit模型估計的傾向值,從參加課外補習和未參加課外補習兩組樣本中找到傾向值相近的個案,組成匹配樣本。為保證匹配質量,通常僅保留傾向值重疊部分的個體,并采用多種方法進行匹配。本研究采用最近鄰1∶1匹配、局部線性回歸匹配和核匹配三種匹配方法來估計干預組的平均處理效應(ATT)。
第三步,在匹配完成后,還需要檢驗兩組樣本之間協變量差異的統計顯著性(平衡性檢驗),以確保兩組樣本的協變量差異已被消除,否則兩類個體在結果變量上的差異也可能來自于那些有顯著差異的協變量。通常要求匹配后兩組樣本的協變量聯合顯著性檢驗被拒絕(LR統計量不顯著)②鄧翔、朱海華、路征:《勞動力流動與工資收入差距:理論和實證分析》,《人口研究》2018年第4期。。
(3)分位數回歸
在本研究中,學生的成績分布并非正態分布,而是偏態分布,在這種情況下使用OLS估計方法很難得到有效的估計結果,其估計結果也無法反映數據的全貌。此外,在混合橫截面數據下,OLS估計量大多受制于異方差的困擾,并且OLS估計方法只能在均值水平上反映解釋變量對被解釋變量的影響。為此,我們采用了Koenker和Bassett③Koenker,R.,&Bassett Jr.,G,“Regression Quantiles,”Econometrica,vol.46,no.1,1978,p.33.提出的分位數回歸估計方法。分位數回歸能夠在不受異方差和被解釋變量分布偏態困擾的同時,將解釋變量對被解釋變量的影響效應在后者的整個分布上顯示出來。為了進一步考察不同科目的課外補習對不同能力水平的學生學業成績的影響差異,我們采用條件分位數回歸方法(quantile regression)進行建模分析。
利用學生個體層面的數據構建計量模型如(3):

模型中所有變量的含義與模型(1)相同,下標q表示分位數,一般取值在0.1~0.9,取值越高表明學生的能力分位越高(如0.9表示學業能力排前10%的學生)。
OLS回歸估計結果如表3所示,模型中加入性別、戶口性質、家庭SES、是否獨生子女和父母教育期望作為控制變量。結果表明,性別對初中生學業成績的影響在學科之間是存在差異的,男生的數學和科學成績顯著高于女生,語文和英語成績顯著低于女生;農村初中學生各學科成績顯著低于城鎮學生;家庭SES對初中生各學科成績有顯著的正向影響;獨生子女學生各學科成績顯著高于非獨生子女學生;父母教育期望對初中生各學科成績有顯著的正向影響。參加各學科課外補習對初中生各學科的成績均有顯著的正向影響,這種影響效應在各學科之間有所差異,在本研究中的四門學科中,普通數學補習對數學成績的影響效應最小,參加數學補習的初中生數學成績高出未參加數學補習學生2.699分,而奧數補習對數學成績的影響效應最大,參加奧數補習的初中生數學成績高出未參加奧數補習學生40.282分;參加語文/作文補習的初中生語文成績高出未參加語文/作文補習學生4.869分;參加英語補習的初中生英語成績高出未參加英語補習學生21.379分;參加科學補習的初中生科學成績高出未參加科學補習學生22.984分。但由于該模型可能存在遺漏變量問題,所估計的補習效應未必是“凈效應”,有可能高估或低估補習的成績效應。

表3 不同學科課外補習對學業成績影響的OLS估計
PSM方法的協變量平衡性檢驗結果和估計系數(ATT)如表4所示。使用三種方法對樣本進行匹配,匹配后的參加補習組和未參加補習組在不同協變量之間差異不大①語文、數學、英語、科學成績模型中,匹配后的參與補習組(處理組)與未參與補習組(控制組)各協變量均值均不存在顯著性差異。限于篇幅,不再一一呈現各協變量匹配質量的檢驗結果。,協變量標準化偏差均低于10,聯合顯著性檢驗(LR統計量)的P值除奧數補習模型中核匹配方法外均在5%以上。總的來說,就平衡兩組樣本的協變量的分布而言,傾向值估計和樣本匹配是可行的。各種匹配方法的估計結果都較為相近,說明模型估計結果具有一定的穩健性。與前文中OLS回歸估計的結果進行比較,可以看出OLS回歸在語文、英語、科學、數學四個學科的估計結果與PSM方法得到的結果存在差異,OLS估計結果不可靠。OLS模型估計的普通數學(不包括奧數)補習對數學成績的影響效應大于PSM的估計值,這可能與遺漏了同參加數學補習呈正相關的變量而高估了數學補習的補習收益有關。從表4中ATT效應值來看,語文補習對初中生的語文成績有顯著的正向效應,參加語文補習的初中生的平均語文成績高出沒有參加語文補習學生約4~6分;普通數學補習對初中生數學成績的影響不顯著;奧數補習對初中生的數學成績有顯著的正向效應,參加奧數補習的初中生的平均數學成績高出沒有參加奧數補習學生約40~45分;英語補習對初中生的英語成績有顯著的正向效應,參加英語補習的初中生的平均英語成績高出沒有參加英語補習學生約20~21分;科學補習對初中生的科學成績有顯著的正向效應,參加科學補習的初中生的平均科學成績高出沒有參加科學補習學生約20~23分。由此來看,初中生從課外補習中獲益的情況在學科上是存在異質性的,奧數補習的收益最高,英語和科學補習的收益較高,語文補習的收益較低,普通數學補習沒有產生顯著的收益。

表4 課外補習對學業成績影響的PSM估計結果
表5報告了中學生語文、數學、英語、科學成績在 10、20、30、40、50、60、70、80 和 90 分位點上的分位數回歸估計結果,圖1更為直觀地呈現了在各分位點上的回歸估計系數及其置信區間。對語文學科而言,語文補習的影響效應隨著初中生語文能力分位的提高呈先上升后小幅波動的態勢。值得關注的是,課外補習對語文學業水平較低(40分位以下)的初中生語文成績的影響效應不顯著;課外補習對語文學業水平中等及以上(40分位及以上)的初中生語文成績有較為一致的正向影響效應,其中學業水平在50分位點的初中生參加語文補習的成績收益最大。對數學學科而言,普通數學補習的影響效應隨著初中生數學能力的提升呈下降的趨勢,普通數學補習對數學學業水平較差的初中生的數學成績有顯著的正向影響,其中成績在10分位點的初中生參加數學補習的收益最大;參加普通數學補習對數學學業水平中等及以上(60分位及以上)的初中生數學成績的影響不顯著;參加奧數補習對不同數學能力的初中生均產生較大的正向影響,其中成績在70分位點及以下的初中生收益在40分以上,成績在80和90分位的初中生收益在36分左右,且對于50分位及以上的初中生的數學成績影響效應隨著能力水平提高略呈小幅下降態勢。對英語學科而言,英語補習的影響效應與初中生英語水平呈倒“U”形關系,對不同英語學業水平的初中生而言,參加英語補習對英語成績均產生顯著的正向影響,其中學業水平在50分位點的初中生參加英語補習的成績收益最大。對科學學科而言,盡管科學補習的影響效應隨著初中生科學能力的提高呈下降的態勢,但對于不同科學學業水平的初中生而言,參加科學補習對其科學成績均產生顯著的正向影響,且效應值較大(14分以上)。

表5 不同學科課外補習對學業成績影響的分位數回歸估計結果

圖1 分位數回歸估計的系數變化
作為穩健性檢驗,本研究僅選取戶口性質為非農村的初中生為樣本,檢驗以上模型。PSM結果表明,與全樣本結果相比,參加普通數學課外補習對非農村初中生有負向影響,但是不顯著;參加語文、奧數、英語、科學課外補習對對應的學科成績均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結果基本一致,語文、奧數、英語補習的成績收益非農村初中生略大于全樣本結果,而科學補習的成績收益略低于全樣本結果。對各學科課外補習的影響效應進行比較,奧數補習的收益最大,英語和科學補習的收益較大,語文補習的收益較低,普通數學補習不能產生顯著收益,這與前文的結論一致。
分位數回歸估計結果表明,對語文學科而言,語文補習的影響效應隨著非農村初中生語文能力分位的提高呈波動的趨勢。總的來說,成績在10分位的學生語文補習收益最低,成績在90分位的學生語文補習收益最高,這與全樣本結果有所不同,差異主要體現在成績為50分位以上的學生群體,這表明對語文能力較高的學生而言,非農村學生從補習中獲得的收益更顯著。我們認為這一方面可能與教師質量有關,與城市補習教師相比,農村補習教師的質量可能較低;另一方面也可能與補習方式有關,在本研究中,農村學生以語文“大班教學”(20人以上)的補習方式為主,占54.7%,而非農村學生這一比例僅為37.8%,小班、一對多、一對一補習方式中師生之間的交流溝通更加充分、更有針對性,尤其是對成績較好的學生而言,有針對性的補習可能更有利于促進其語文成績的提升,當然,目前關于不同補習方式對學生語文成績影響的異質性研究較少,結論性假設仍然需要證據支持并進行更深入的討論。對數學學科而言,參加普通數學補習的影響效應隨著非農村初中生數學能力的提升呈下降的趨勢,與全樣本的趨勢一致,不同的是參加普通數學補習對不同數學能力的非農村初中生影響均不顯著;奧數補習結果與全樣本結果的趨勢基本一致,參加奧數補習對不同數學能力的非農村初中生產生較為穩定的正向影響,其中成績在70分位點及以下的初中生收益在40分以上,成績在80和90分位的中學生收益低于40分。對英語學科而言,英語補習的影響效應與非農村初中生英語水平呈倒“U”形關系,與全樣本結果一致。對科學學科而言,總體上科學補習的影響效應隨著非農村初中生科學能力的提高呈下降的態勢,但是在30~70分位點的初中生參加科學課外補習的收益較為穩定(21分左右),與全樣本結果基本一致。

表6 穩健性檢驗結果(非農村樣本)

續表
本研究基于北京師范大學“區域基礎教育質量健康體檢與改進提升項目”2018年在中部某市八年級學生的數據分析,得出如下主要結論:
第一,不同學科課外補習對初中生各學科成績產生的影響效應存在異質性。PSM估計結果表明,普通數學補習對初中生數學成績的影響效應不顯著,但是奧數補習對初中生數學成績產生顯著的正向影響作用,且影響效應較大。語文/作文補習對初中生語文成績有正向的影響作用,英語補習對初中生英語成績有正向的影響作用,科學補習對初中生科學成績有正向的影響作用。與以往多數研究相同的是,劉冬冬、姚昊基于CEPS(2013—2014)數據發現,英語學科的課外補習、參加時間段、參加時間長度對學生學業成績的影響均顯著,而語文單科補習對成績提升效果不顯著。①劉冬冬、姚昊:《課外補習對初中學生不同學科成績的影響研究——基于CEPS(2013—2014)實證分析》,《教育學術月刊》2018年第10期。方超、黃斌同樣發現參加課外補習班或輔導班能夠提高城鎮學生的學業水平,并且對英語成績的提高尤為顯著。②方超、黃斌:《家庭人力資本投資對兒童學業成績的影響——基于CEPS追蹤數據的多層線性模型分析》,《安徽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2期。而關于課外補習對科學成績影響的研究較少。我們認為,英語和科學科目課外補習的可塑性較強,可以通過短期課外輔導來進行知識水平提升,尤其是對于八年級學生而言,剛開始學習物理、化學等科目,參加課外補習增加了學習的重復性,有助于在短期內提升其成績。相對而言,語文科目需要文化知識的長期積累,所以語文課外補習在短期的收益有限。此外,本研究中值得關注的是普通數學補習和奧數補習對初中生數學成績的影響效應差異非常大,參加普通數學補習對初中生數學成績的平均影響效應不顯著,而參加奧數補習初中生數學成績的平均收益高達40分。其中,前者結論與李佳麗③李佳麗:《參加課外補習對西部農村學生的影響效應研究——基于面板數據的固定效應分析》,《基礎教育》2018年第1期。、張羽④Zhang,Y,“Does Private Tutoring Improve Students’National College Entrance Exam Performance?—A Case Study from Jinan,China,”Economics of Education Review,vol.32,2013,pp.1-28.的研究一致,她們從農村補習教師質量較低的角度對這一現象進行解釋。我們推測這是由于不同學科參加補習的學生群體的差異造成的,參加語文、普通數學、奧數、英語、科學補習的學生對應學科的平均成績分別為512、543、581、540、533分,由于學習進步規律中的“門檻效應”①胡詠梅、范文鳳、丁維莉:《“影子教育”會擴大教育結果不均等嗎?——基于PISA 2012數據的中國、日本、韓國比較研究》,《教育經濟評論》2017年第5期。,參與補習的學生借助補習使數學成績獲得較大提升的空間要小于其他學科,但是就奧數補習而言,參加奧數補習的學生往往是數學基礎良好甚至優秀的學生,通過奧數補習進一步拓展邏輯思維,提高其學習策略與方法,從而產生較大的成績收益。另外也可能是由于該市普通數學課外補習市場中的教師對于正規學校課程中的考評內容理解不夠,補習針對性不強,造成補習效果不顯著。
第二,不同學科課外補習對不同能力水平初中生產生的影響效應存在異質性。語文補習的影響效應隨著初中生語文能力分位的提高呈先上升后小幅波動的態勢,英語補習的影響效應與初中生英語水平呈倒“U”形關系,普通數學和科學補習的影響效應隨著初中生數學和科學能力的增加呈下降的態勢,奧數補習對不同數學能力的初中生產生較大的正向影響,且對于50分位及以上的初中生的數學成績的影響效應隨其能力水平的提高而略有下降。出現以上結果可能與補習科目的差異有關系。普通數學、英語和科學補習更有助于幫助學習不利的學生在短期內獲得成績的有效提升,對于成績較好的學生由于存在“天花板效應”而難以產生較大的影響效應。語文學習更注重文化知識的積累,對于基礎較差的學生而言難以通過課外補習在短期內獲得成績的有效提升。
基于以上結論,我們建議:一方面,政府和學校為學業成績較低的學生提供必要的課外補習機會。可以效仿韓國政府推行的“放學后教育計劃”,學校利用放學后的時間,由專職教師為學生,尤其是低收入家庭的學生提供“補差型”的學術課程補習,中央和地方政府為此提供專項經費支持。另一方面,家長和學生應明確對課外補習的正確定位,依據學生的實際學習情況,科學理性地做出補習決策。從實證研究結果可以看出,不同學科的課外補習的影響效應是存在差異的,并且課外補習不是對所有學生的學業成績都產生積極有效的正向影響。語文學習更應注重平日的積累,切忌盲目通過參加大量補習而追求短期效果;普通數學(不包括奧數)補習主要發揮補差功能而非培優功能,即課外補習更適合在學業競爭處于不利地位的學生參加;英語和科學補習對不同學業水平學生的學業成績均有顯著影響,但是英語補習對于成績中等的學生影響效應更大,而科學補習對于成績較差的學生影響效應更大。因而,家長應根據子女的學業水平和補習市場師資水平做出科學的補習科目決策,過多的課外補習可能會擠占學生的娛樂和休息時間,并不能達到收益最大化。
目前,對于國內學生課外補習效應的研究少有聚焦在不同科目補習效應的差異分析,本研究基于我國中部某市八年級學生的普查數據,開展了不同學科的課外補習對于成績影響效應的異質性分析,因而是對已有課外補習效應研究的有益補充。不過本文在以下方面存在局限性:一是由于同時參與物理、化學、生物補習的樣本量過少,因而本研究將只要參與其中一門科學課程補習的學生都歸入科學補習類別,而科學測試是包括了物理、化學、生物三科的綜合性考試,所以,很可能會低估科學補習的成績效應。二是篇幅所限,本文沒有探討不同補習方式(如一對一補習、小班補習、大班補習)對于不同學科成績效應的異質性問題,這也將是后續研究的方向。
(致謝:衷心感謝中國基礎教育質量監測協同創新中心劉堅教授對此項研究工作的大力支持,并且提供本研究的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