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凌鷗 蘇 敏
(廣東省團校青年公益與志愿者學院 廈門大學社會與人類學院)
自新冠肺炎疫情爆發以來,共青團及各類青年社會組織作為一支獨特的社會力量為應急工作的順利開展提供了有力支持,[1]彰顯了青年一代的社會擔當與公益慈善精神。青年社會組織的概念最先從共青團系統發端,包括以下幾類定義:自發成立與自主運作的青年自組織,[2]強調“社會性”;沒有經過正式注冊或登記備案的青年組織,[3]強調“非正式性”;草根青年組織、青年民間組織[4]等,強調“非政府性”;以青年為從業者主體及以青年為服務對象的社會組織,[5]強調“青年特性”。而“青年社會組織”這一稱謂自團十七大報告正式使用后便成為共青團系統固定使用的話語單元。[6]本文結合石國亮在介紹青年組織[7]時的描述,根據研究需要將青年社會組織定義為由具有共同價值或利益訴求的青年從業者組成的,為實現特定公益目標而結合的社會組織與群團組織。
目前,對青年社會組織研究文獻主要呈現以下特征:一是在學理上缺乏系統的理論性研究;二是在研究內容上多從組織現狀、政社關系、團社關系的角度來論述,[8]較少談及組織行為背后的成因;三是在研究對象上多針對官方或半官方的青年社會組織,對草根青年社會組織關注較少;四是在研究外部效度上多集中在單一青年社會組織個案的描述,較少結合多案例對比和案例群分析,代表性不足;五是在研究水平上,我國青年社會組織研究領域的核心期刊文章較少,未能引領和帶動該領域的研究。對于社會組織參與公共事務、公共危機、應急協同等方面學界已有不少研究,但從“青年”角度研究社會組織,特別是采取定性研究方法、從青年口述的現實故事出發的研究較少。青年是社會參與的重要主體,只有傾聽青年心聲、了解青年需求、化解青年難題,才能激發青年參與社會治理的熱情。本文的研究對象是具有一定公益性、社會性、青年性等特征的青年社會組織,是中國社會組織的重要組成部分,是當下研究從事公益事業的部門中最具代表性、最具現實意義的實證對象。[9]調研發現,不同的青年社會組織在響應公共危機事件時形成不同的行動邏輯,有的組織自主參與,有的組織協同其他力量參與,還有的組織持一種觀望心態。引發本研究探索的核心問題是,不同青年社會組織何以形成差異化的公共危機響應模式。
關于社會組織參與重大危機事件的理論探究相對碎片,但總體上都試圖強調多主體之間的協同、聯合與整合來實現,例如,郭偉和認為,我國“新冠”防治的最大啟示和關鍵因素是實現跨專業的聯合干預治理,即“宏觀的國家疫情防控指揮中心指揮協調”與“微觀的救治服務組織和社區組織等提供直接的服務”互相配合。[10]陶鵬等將我國政社應急管理關系按照服務差異性和制度嵌入性兩個維度分為補充、互補、替代和疏離四種模式。[11]劉霞等認為,大型突發公共危機應以政府為主導來進行危機協調,而社會部門力量整合是形成綜合應急網絡的關鍵突破口。[12]
社會部門的整合強調人們通過日常交往中的某些規則或共識而獲得群體認同和組織發展。滕尼斯提出社會關系二元對立思考范式,認為依靠信仰、情感、風俗、道德等情感聯結或非正式社會規則維系整合形成成員關系,他們之間彼此依存、團結協作;而與之相對應的另一種社會關系是人們為了共同利益而機械地聚合在一起,維系整合成員間的工具主要是契約、政治、法律、制度、規范等正式手段。[13]
社會互動關系二分法關注社會成員間的互動過程,焦點放在解釋個體與其身處場域的關系格局互動所依靠的社會規則。滕尼斯認為是個體意志選擇了具體的社會規則,進而塑造了社會關系。“意志”這個概念強調個體理性,指出個體會依據現實理性思考后設計出行動藍圖,進而有意識地指導個體為達到理性目標而做出行動。[14]在本研究中,社會互動關系視角可以用來分析突發事件場域內的參與者或利益相關方(如領導者、受益者、捐款方、執行者、合作方等)的關系狀態與規則選擇,解釋組織通過意志這樣的內生動機力量產生不同的響應行為。但滕尼斯并未對個體“意志”進行具體刻畫,那么不同類型的組織其具體意志是如何的,這些意志由哪些具體要素構成,而這恰恰是用以解釋組織差異化行動的關鍵。理性行為理論則將選擇動因及理性構成要素與組織的目標、手段進行關聯分析,這使得該理論常用于研究非營利組織a由于非營利組織與社會組織的特征高度重合,本文對兩者不做區分。我國官方文本中多采用社會組織。的行為。
理性行為理論認為,作為社會主體的非營利組織,其目標是追求社會公義的“公益人”,[15]雖然在謀求生存與發展的階段“公益人”會表現出一定的追求“利益”的行為,但與市場化企業有著本質的區別,其活動的主要范圍是社會公共領域,滿足公眾需求,追求公益最大化,是出于道德、責任、使命等內在價值(選擇動因)而進行的利他行為。[16][17]韋伯在分析個體行為時提出核心概念“理性”,他認為,理性是以清晰的目標導向以及明確的實現手段為基礎的思維和行為方式,并在此基礎上提出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18]的分析框架。斯科特等人將韋伯的理性分析框架引入非營利組織的研究中,認為工具理性只是代表組織為了達到公益目標而運用的正式手段,而通過價值理性才能從根本上理解NPO 的行為動因。[19]
在此,本文將青年社會組織的組織意志、公益行為及其動因、公益目標與手段等這一系列要素組合稱之為公益理性,它包括為達到公益目標而采用的工具理性手段(如科層、契約),也包括在社會互動關系框架內多種價值理性要素(如信仰、使命、道德等)的選擇。借用韋伯的理性框架又將公益理性進一步劃分為價值型公益理性和工具型公益理性。組織通過價值型公益理性維系整合外部機構成員,形成互相依存、團結協作的伙伴關系;通過工具型公益理性機械性地聚合不同組織,形成具有短期共同利益目標的工作關系,“工具理性”取向的成員關系整合依靠的是非人格化的因素,缺乏情感聯結,因此彼此難以產生長期、穩定的共同價值和認同。由于現實中政府對社會部門的政策空間是采用“分類控制”的管理策略,[20]根據政治需要對不同類型的青年社會組織賦予不同的身份角色,使得不同組織與政府在日常關系與合作交流上并不相同。這導致了這些組織同樣在組織意志的理性選擇下對政府應急政策的回應態度、價值取向、救援表現和發揮的功能作用等呈現出較大的差異。
公民社會理論堅定捍衛社會組織相對于國家的獨立性和自主權,把研究焦點投射在草根社會組織上;法團主義則主張政府通過制度化途徑賦予社會組織公共機構的職能,協助政府履行公共責任,[21]該理論適用于我國工青婦等官辦組織。這兩大理論均難以提供全面覆蓋我國不同類型社會組織及其與國家關系的有力解釋,更難以對社會組織之間的關系進行解釋。
目前,學界掀起一股試圖超越“國家—社會”二元對立分析框架的討論新思潮,從結構爭論轉向行動分析,協同治理理論強調國家與社會的治理多主體在目標、行動及效果上的統一協同,[22]試圖在中觀和微觀層面來把握國家與社會互動的機制、策略和路徑。[23]肯尼斯·福斯特認為,一些自治的民間社會組織會主動尋求被國家行政體系吸納;[24]唐文玉等發現草根社會組織利用“非政治”因素來實現組織目標并影響政府;[25]江華認為政社間存在“利益契合”,[26]因此,行業樞紐組織能影響政府決策;王曉杰和康曉強分別從建構協同[27]與國家治理視角[28]對共青團提出了如何處理好與黨政、社會部門之間關系的議題;康曉光的“行政吸納社會”理論[29]從政府的角度來考察國家如何對慈善組織進行整合。以上理論均缺乏對社會組織之間力量整合的關注,在現實中社會組織為了生存和發展會團結一致并主動向政府尋求支持。
在理性視角下社會部門是一個和復雜社會外部環境進行交換的體系。[30]本研究試圖通過微觀與中觀、關系與理性的雙重視角來描繪與解釋不同的社會部門如何利用不同手段來實現目標訴求,關注青年社會組織間的抗疫互動關系,從組織互動關系格局與公益理性行為層面開展研究,建構出一個包含工具型與價值型兩種公益理性形態的分析框架,用以分析青年社會組織公共危機差異化響應的動因。
本研究于2020 年3—4 月采用目的性抽樣,選取廣東省各地區共30 位青年社會組織從業者作為訪談對象,他們口述了其及組織開展“抗疫”服務的具體歷程。30 位青年公益者所在組織既有官辦也有草根,包括青年群團組織、青年行業性樞紐組織、青年社區組織、青年社會服務機構、青年公益組織、青年志愿者組織、青年基金會等七類抗疫主體,工作領域包括青(少)年工作、婦女及兒童工作、兒童救助、慈善捐贈、心理援助、組織培育及協作、志愿服務及社區綜合服務等。被訪者年齡在22~35 歲,在青年社會組織工作了1~8 年,職位涵蓋了管理者、秘書長、項目主管、一線工作者等。研究者對訪談資料、文獻資料以及權威新聞媒體報道進行綜合分析,對參與抗疫的青年社會組織的群體影像進行深描,運用類型比較法歸納了青年社會組織三類危機響應模式,進而提煉出背后不同的機制原理。
青年是社會的中堅力量,社會治理的生力軍,在我國數十萬個社會組織中,青年已成為主要從業人員,年齡在45歲以下的占71.2%,[31]廣東省的青年公益從業人員比例同樣達七成以上。[32]習近平總書記曾強調,“青年的價值取向決定了未來整個社會的價值取向”[33]。青年社會組織已成為影響當代青年思想意識、價值取向、行為習慣的重要載體。本研究中的廣東本土青年社會組織通過多種方式投身公共危機事務,包括組織動員、籌款籌資、宣傳倡導、服務救助、同業支持、資源聯動等,描繪了一幅在疫情情境下廣東“青年勇敢群體”[34]的畫像及行動圖景。調研發現,自主開展救援和選擇觀望的青年社會組織相對較少,而在官方主導或推動下以協同參與的“助理”身份進行應急行動的青年社會組織占據了絕大多數,整體呈現穩定性較好的紡錘型危機治理結構。
自主開展救援的青年社會組織協助政府提供補充性或替代性的應急服務,雖然組織數量不多,卻是抗疫先鋒,沖在突發危機的第一時間,搶占寶貴救援時間,防止危機大規模擴散。這類組織包括以共青團為代表的青年群團組織、以深圳市義工聯合會、廣州市慈善聯合會為代表的青年行業樞紐組織,以及一些處于發展成熟期的青年公益組織。
第一,青年群團組織與青年行業樞紐組織聚焦政治引領,發揮樞紐功能,補強政府應急效能。廣東共青團以組建“青年戰疫志愿突擊隊”為抓手,以“智慧團建”系統及i 志愿“防疫抗疫”志愿服務專區為平臺,廣泛發動團員青年與志愿者投身應急志愿行動。以青基會系統為主渠道,發動青聯、青企、青商等青年組織向海外募集社會資源,通過聯系廣州海關,暢通海外防疫物資過關渠道(Z7);深圳義工聯發動招募青年義工,協助口罩公司趕工生產、為防疫工作者免費理發、幫助解答居民疑惑引導樹立良好防疫心態、撰寫義工防疫服務指引等(Z3);廣州慈善會在騰訊公益平臺、廣益聯募平臺向社會同步發布項目募捐與倡議書,獲得愛心企業捐贈1000 萬元,不到24 小時籌滿500 萬籌款額,當晚梳理成新聞通稿傳播。(Z2)在應急行動中,組織普遍運用互聯網開展工作,善用傳媒引發慈善疊加效應,聯動政企社多方力量,自主運作涵蓋“捐贈—采購—分配—派送”一站式服務,很好地發揮了對接資源、建立聯動機制、發揮資源合力等作用,展現出組織強大的駕馭危機的專業能力。
第二,青年公益組織以公益慈善為己任,加強三聯互動,實現組織間合作。Z1 是一家民間非公募基金會,從年三十晚一直做救助。因為不是公募,不能參與湖北的救助,于是就找到仁愛基金會聯合了很多教會機構一起募捐。青年公益人將個人價值和組織價值以抗疫這個公益契合點進行結合,自主性和公益精神被激發,道德責任感與自我價值實現需求空前高漲。“我們有醫生做產品質量的把關,還聯系了(武漢)當地五六家醫院作為接收單位,(武漢)團委那邊有我們熟悉的社工,負責統計物質需求信息,作為執行方幫我們轉運物資。”(Z1)民間基金會通過組織、資源、信息的聯動實現組織間跨界合作。訪談中多個被訪者也提及加入了“社會組織抗擊新冠疫情協作網絡”“珠三角社區防疫公益行動網絡”等,這些青年公益組織通過不同渠道和方式搭建起跨界社會資源與社會需求的對接平臺。
第三,草根青年公益組織追求專業發展,主動回應社會需要,發揮社會價值。訪談發現,處于發展成熟期的草根青年公益組織積極開拓業務領域,走上了一條更專業化的發展道路,對政府、社會實施非政治的、專業上的影響力,表現青年積極參與社會治理的精神風貌,同時,組織負責人表現出以實現社會價值為主要目的的公益理想,這在廉思課題組的調研結果中也得到驗證。[35]Z8 是一家“做協作、促進合作的機構”,2018 年為五十多家政府部門、社會組織及企業提供了協作服務與培訓,當疫情來臨后第一時間在線上做了一些經驗分享,如何去支持別人、支持行動,怎么用好線上工具來進行溝通和協同,主動回應社會需求,并為湖北地區籌募和配送制氧機。
社區服務機構是目前我國社會組織發展的主要形態,尤其在城市覆蓋率高達78.6%,[36]一般采取項目化運作,由正式登記注冊、有較強的專業能力與承接項目實力的社會服務機構承接,在財務、人事等資源上對官方依賴較高,[37]組織的目標與行為需要跟隨官方的價值偏好調整。訪談發現,像廣州社工服務站、“青年地帶”服務站、深圳社區黨群服務中心等青年社區組織通過政府購買進入公共服務系統,以制度嵌入的形式提供恒常互補性公益服務,參與危機應對主要靠行政力量推動,在政府統一指揮及資源分配的情況下進入主流系統參與到一體化的應急管理中承擔在地任務,成為抗疫中堅力量,支撐起最基礎的公益網絡體。訪談者對官方主導下的應急協同存在分歧態度,但普遍認為,組織參與危機救助更具有目的性,行政任務超越純粹公益目標,組織角色更像是政府派駐基層的“助理”,協助管理社區事務。
第一,“主動擔當式”協同:既完成指定任務又開拓性地開展工作。對“政府統籌、協調”“社會組織協助、互補”的角色定位有強烈認同,對組織功能也有清晰的認識。“非政府組織作為補充力量協助政府各職能部門參與抗疫,快速發動和組織社區專業資源,發揮服務功能”。(X8)X8 所在社工站鏈接社區商企開展“黨建引領,‘社工+慈善’寒冬暖心行”活動,為社區值守志愿者提供暖心晚餐。X4 在街道統籌下,與清遠助農產品合作,通過愛心企業購買,將農產品送給全街困境人群。X13 則在防護物資缺乏時,與社區公益基金會迅速取得聯系想辦法購買。
第二,“任務驅動式”協同:聽從官方調遣,恪守本分,安于現狀。持有此態度的受訪組織最多,他們認為,基層的主要任務是要服從安排,“恪盡職守”做好本分,“少出風頭”是最好的選擇。“沒有口罩等物品,只有一腔熱血不行,要在黨指揮下上下一盤棋,不能有‘邀功’‘吸引噱頭’的心理去開展合作”,(X1)“社工站作為溝通政府、群眾之間的橋梁和紐帶,做好信息互通、情況反饋等工作,配合基層做好疫情工作”,(X12)“服務方向不能違背政府疫情防控工作要求及群眾需要,要服從政府的安排”(X14)。青年社區組織日常有統一標準化的項目設計(如廣州“113X”社工站服務模式),參與疫情防控首要考慮保障政府防疫目標的達成,容易形成治理趨同化。但不可否認,這種行政手段與契約方式,使得青年社區組織在社區應急服務與疫后社區重建工作上可以發揮更穩定、更持久的作用。
第三,“消極被動式”協同:不認同官方的定位,不滿意專業性受制的現狀,被動參與。由于受限于上級或所在社區權力部門的認知,部分青年社區組織被擺在了一些無關要緊、非專業性的工作崗位上,“我們一般是街道社工站項目,工作內容沒自主性,主要是湊人頭、站大街、跑龍套,不知道、也不敢發明做什么,聽街道安排”(X6)。X9 被借調到政府部門,除了安排在路口檢測體溫,“我們做的最多的是不斷地統計數據,重復填寫、上報上級各部門的報表和匯報材料。大家都疲于應付,沒有精力去做其他事情。”(X9)“其實(測體溫)這一項工作完全可以交由志愿者負責。”(X16)應急工作中的行政僭越與青年社區組織的角色錯位,既違背了治理政策的初衷,也不符合政府及民眾的期待,難以發揮社會部門的優勢和特點。
選擇觀望的青年社會組織一般游離在政府應急體系外,平日與政府聯系不緊密,常因“身份不明”處于尷尬境地,有強烈參與動機卻缺乏必要的認可支持,是否響應取決于政府能否提供機會或資源。參與即興、隨意,應急力量分散,缺乏持續穩定和凝聚力。屬于少數群體,以規模小、資源少、核心競爭力較弱、處于初創期的草根青年志愿者組織或公益組織居多。但隨著政策空間適應性的提高,與政府間協作機會加大,當組織得到的支持增多后,響應方式轉換的可能性會大大提升,屬于抗疫的后備力量。
第一,在觀望中摸索,運用自身方式提供外圍的、簡單的幫助。G4 是一家初創期青年公益組織,“我們沒有找到合適的切入點……組織只有3 人,制作了幾批中藥材香囊送給長時間暴露在戶外的環衛工人們,幫助他們增強免疫力,抵抗病毒。”“我們不知如何參與抗疫工作,只能每天晚上給防控人員送抗病毒涼茶、熱粥,驅寒暖胃,由于沒有充足的防護裝備去前線支援做志愿服務,只能聽從政府安排待家里。”(G2)像G2、G4 這樣的草根青年組織參與響應起初源于天然的價值訴求,但出于現實考慮,組織會希望政府在給予資金、物質、政策等方面的支持后,再有所行動。[38]
第二,在觀望中尋求與政府合作,在明確組織定位與任務后,積極響應。G5 是一家青年志愿者組織,由于發展水平不高、缺乏與政府合作機會,初期并未參與響應,隨著組織目標明晰、得到政府支持后積極介入。“我們逐漸摸查出各自的工作職責;到中期的時候,各自的工作職責逐漸凸顯;到后期多方合作越來越多,社會組織做情緒疏導,政府部門做上門排查和流動人員登記,醫務人員做核酸檢測和防護,志愿者做好物資購買和體溫測量。”
第三,在觀望中幾乎沒有行動,認為政府應承擔協調責任。沒有行動的原因,一是應急裝備不足,二是認為政府責任除了處理應急事務,最重要的是要明確各部門責任、主導多部門的危機協調。“政府前期應該公布各組織要做什么,有什么缺位的需求是可以讓社會組織補充的”(G1)。“政府可以調配社會組織來做這個事情……采用包干制或點對點方式,由某個樞紐組織來結對救援,在危機后重建的恢復階段可以把所有參與此次救援的機構與人員召集一起,聽他們分享抗疫經驗。”(G3)
紡錘型危機治理結構反映的是青年社會組織間差異化的危機響應行動。研究發現,這是由組織不同的公益理性取向和所處的互動關系格局所造成的,見表1。

表1 青年社會組織公共危機差異化響應的生成機制
第一,圍繞價值型公益理性取向的組織響應機制的典型特征是:組織可以表達價值偏好以及對公共價值或政治信仰的堅守,并基于共同的信仰認同進行結社,形成彼此信賴、團結協作的伙伴關系,也通過自主自治提高了民主參與程度。第一類自主響應模式的青年社會組織多屬于這類公益取向。青年群團組織和青年樞紐組織同時發揮行政化與社會化作用。有學者認為,共青團工作與公益事業有天然的內在聯系,[39]其應急角色體現了政府公益與社會公益的雙重特征,[40]團青互動默契基于求同存異的理想信念,體現了共青團面向不同治理主體時差異化的互動圖譜:即面向黨政的能動性回應、面向社會組織的競合式嵌入以及面向青年群眾的草根化鏈接,[41]在危機響應中體現引導和凝聚功能。而應急動員能力較強的青年公益組織與外部形成跨界應急合作伙伴關系是建立在彼此以公益慈善為聯結基礎上,形成價值高度統一的“公益慈善共同體”,依靠社會化運作有針對性地對應急問題給予回應。[42]梁綠琦在描繪“80 后”青年志愿者參與災害救助時提出,在突破制度、資源依賴之后,一些組織已進入相對自主追求社會化公益的階段,[43]采取主動合作、自下而上、更為自由靈活、更能滿足成員價值需求的形式參與抗疫,是最接近真正“公益人”的理想狀態。
第二,圍繞工具型公益理性取向的組織響應機制的典型特征是:強調組織通過制度、契約、任務等公益理性機械性地聚合不同組織,形成具有短期共同利益目標的工作關系,依靠行政化、市場化運作,社會化導向被弱化。該機制與價值型機制的最大區別在于缺乏情感聯結,組織行動主要依靠外部工具性因素推動。第二類制度嵌入協同參與的青年社會組織多屬于這類公益取向。組織由其背后的政府來行政推動,同時又按照市場化原則以契約形式被政府賦予明確角色與職責并依托公共服務體系參與應急。政府出于穩定性與適合大多數人的理性考慮,在制定與推行政策時往往采用科層、契約等工具手段,行政效率提升,但也會讓組織偏向“工具理性”。組織把服務政府目標對象作為實現組織效益的一種手段,救助目標與政府的應急目標一致,并將救助效果作為組織日后接受評估考核、獲取下一輪財政撥款與簽約的依據。研究發現,但凡進入政府科層應急體系的青年社區組織,其自主性受到極大制約,組織的個性化與異質性被集體身份標識替代(如稱為某某“青年地帶”或某某社區黨群服務中心),是依靠工具性因素整合的“工作關系”,為了“完成上級任務目標”而被動聚集的關系,組織同質性較強。這些易造成組織社會責任缺乏、使命難以兌現、工作效能提升乏力等。青年社區組織/青年社會服務機構作為“公益人”,會產生價值取向困惑與平衡問題,組織發展目標首要考慮行政需求而非完全出于公益本意,青年公益者參與社會治理的積極性受到壓制,危機(社會)治理的效率和價值無法最大化發揮。
第三,選擇觀望的草根青年社會組織與前兩類組織相比,最大區別在于它們一直都有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生存。因此,草根組織兼具利己理性人與利他社會人的雙重屬性,以理性人為基本特征的市場化與以公益人為基本特征的社會化是草根組織意志進化與發展不同階段所要側重的方向。正如施耐德(Schneider)強調的NPO 的發展若一直使用市場工具手法會產生偏離原先價值目標的風險,工具理性會促使其過度追求效率及資源依賴,而追求社會公義、完成公益使命的價值導向才是其根本[44]。草根組織在政治聯系、道德聯結等認同性需要,以及資源、契約等功能性需要未獲得滿足的條件下,出于理性思考,會在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之間徘徊,價值認同模糊、整合度不高,與政府、社會部門未能形成穩定的、可持續的合作共同體關系。當與外部缺乏聯結時,以“利益”為導向的組織意志便成為支配行動的力量,出現短暫的“志愿失靈”。[45]王名指出,目前大多數草根組織在政府規制和市場擠壓下仍處于一個相對弱質和艱難的創業時期 ,[46]政府可以提供激勵和市場化競爭,[47]讓中標的社會部門聯合承接應急服務,為那些與政府少有接觸的草根組織提供更多的準入機會,組織也應通過市場化運作增加自主性收入來擴大資金來源,提高求發展的積極性。
青年社會組織的危機響應體現了當代青年群體與當下社會關系互動結果,反映了社會系統中的規則和資源對草根公益組織的制約與促進。[48]青年社會組織只有在一個更長時間線上投入,重塑組織價值,組織的工具性目標才能轉變為公益人內在的價值追求,實現理想的自主發展的社會化公益狀態。
青年發展規劃提出要支持各級各類青年社會組織建設、充分發揮社會組織在青年發展中的作用。從社會部門參與危機治理的視角來認識青年社會組織以及青年在參與社會治理中的形象,具有重要的社會價值。良性的社會運行與協調發展需要政府與社會部門的合作,在危機發生時協同作戰,整體應急。對于青年社會組織尤其是草根組織來說,最重要的是要加強社會責任與組織利益的協調。各類青年社會組織應互相汲取抗疫經驗,增加日常互動互信,共同承擔治理責任。新冠肺炎疫情對整個中國公益慈善行業來說都是一次考驗,我們也應該對青年社會組織在重大危機應對中抱有適中的角色期望。疫情危機過后,我們需反思,什么樣的組織行動和協同治理才是危機應急的標配?政府如何才能調動、協調各方力量積極有效參與社會治理?各治理主體也要反思怎樣才能達到公共目標與價值追求的平衡。當前,我國尚未出現具有全國性或區域性影響力的應災社會組織網絡,由于青年社會組織間存在差異,在面對災害危機的不確定性環境時會出現協作困境,難以形成聯合應急的規模效應。正如涂爾干提出的“如何在人與人之間構建起一個能夠永久地把人們聯系起來的權利和責任體系”[49],如何將不同社會部門的價值追求整合起來,讓其在自主基礎上產生服從和功能整合的體系則是一個巨大的挑戰。從政府的角度考慮,最理想的是發展兼具政治忠誠和專業能力的社會部門,形成國家領導下的社會繁榮。
青年社會組織呈現差異化響應,背后是不同公益理念在發揮作用,但究其深層原因,還是公共治理的道德基礎,即政府與社會之間、社會內部的相互信任、依賴和合作的關系尚未建立,而這是公共治理過程中理性溝通、資源分享、協商協調、伙伴關系形成的內在推動力量。[50]公共道德基礎的建立單單依靠政治、法律、理性契約精神的努力是不夠的,需要通過更多價值意義而不是工具意義上的“共同體”,如各類道德共同體及公益慈善共同體,建立起人與人之間的信任與倫理團結,形成相互支持與交融的愿望。就像Z8 在訪談中多次強調的“最重要的其實不是互聯網技術,也不是建一個什么平臺,重點是人的網絡的建設”。優秀的青年社會組織應肩負公益理念“播種機”的重任,青年公益者應做好慈善道德文化的引領者、現代公共意識的塑造者與團結協作精神的推動者,在其中兼顧效率與公平、專業主義與公益精神,才能保障公益行業行穩致遠,進而有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