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教育教師專業化亟需深入研究的幾個問題

邵曉楓

（四川師范大學終身教育與學習研究中心，四川成都 610068）

一、問題的提出

社區教育在構建服務全民學習的終身教育體系、促進人的全面發展和社區治理中起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而社區教育要獲得高質量發展，就需要專業化的教師隊伍。但當前學術界對社區教育教師專業化的研究不多也不深入，本文擬對社區教育教師是否是一個專業性職業及其是否應從普通學校教師職業中分離出來進行專業化，以及我國社區教育教師專業化的現狀和路徑等基本問題進行較為全面而深入的探討。

國家質量監督檢驗檢疫總局、國家標準化管理委員會在2006年發布的《社區服務指南》中規定：“社區教育工作人員由專職人員、兼職人員和志愿者構成。”［1］9但社區教育工作人員包括了社區教育教師和專門的社區教育行政管理人員，本文所講的社區教育教師只是指社區教育工作人員中的教師。此外，社區教育工作人員由專職人員、兼職人員和志愿者三部分人群構成，在這幾部分人中，從事社區教育教學工作的人員主要是專職教師和兼職教師。也即是說，本文中的社區教育教師是指在社區大學、社區學院等社區教育機構中面向社區居民開展教學（及部分管理工作）的教師，由專職教師和兼職教師兩大部分人群構成。本文所要探討的社區教育教師的專業化，是包括社區教育專職教師和兼職教師兩部分人在內的專業化，即是指社區教育專兼職教師擁有有關社區教育所需要的專門知識體系和專業技能而符合社區教育教師專業標準，成為專門職業并獲得相應專業地位的過程。

二、社區教育教師是否專業性職業及是否應從普通學校教師職業中分離出來

在討論社區教育教師專業化之前，必須要清楚：社區教育教師是不是與其他教師一樣的專業性職業？如果是，其又有無必要從普通學校教師系列中分離出來進行專業化？這兩個問題是探討社區教育教師專業化的邏輯起點。

（一）社區教育教師具備專業性職業應具有的基本特征

人們對于“專業”一詞的內涵有著不同的表達。1948年美國教育協會提出了包括擁有一套專門化的知識體系、需要長時間的專門訓練、建立自身的專業標準、置服務于個人利益之上等八條標準。［2］15劉興富等認為，專業應具有兩個基本條件：專業的科學知識體系且需要經過專門的教育和訓練；這種職業為社會提供至關重要和卓有成效的服務。［3］總體而言，專業也即是指專業性的職業，具有專門的知識體系和專業技能、需接受較長時間的專門訓練、具有重要的社會功能等是人們共同贊同的專業的核心內涵。從上述幾方面去衡量，社區教育教師是一種專業性的職業，具備專業性職業應具有的基本特征：

1.社區教育教師職業要求教師具備有關的專門知識和專業技能

一般認為，作為教師，應掌握本體性知識、條件性知識、實踐性知識、通識性知識及相應的教學專業技能，社區教育教師同樣要具備上述知識和專業技能。國家質量監督檢驗檢疫總局、國家標準化管理委員會在2006年發布的《社區服務指南》中就提出，社區教育專職人員應較好掌握社區教育專業及其相關知識，包括社區理論、社區教育學、社區教育管理學、教育社會學、社會心理學等知識；具有較強的社區教育基本能力，包括教育教學組織、社會調查研究、課程開發、社會溝通與協調、語言文字表達等方面的能力。［1］9其后，教育部在2013年發布的《社區教育工作者崗位基本要求》，［4］以及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國家標準化管理委員會在2020年發布的《社區教育服務規范》［5］中，都對社區教育教師應具備的專業知識與專業能力進行了規定。

2.社區教育教師需要接受較長時間的專門訓練并具有一定的專業標準

為了掌握有關社區教育的專門知識和專業技能，人們必須在教育機構接受較長時間的專門教育和訓練。如美國建立了一套從本科到博士的教育體系，其社區教育教師都接受過長期的專門的訓練。我國在2006年發布的《社區服務指南》中，規定社區教育專職人員“需經過有資質的教育培訓機構的崗位培訓，持有上崗資格證書，或相當的專業證書。”［1］9教育部在《社區教育工作者崗位基本要求》中也規定：社區教育專職教學人員應具有大學專科（含）以上學歷，社區學院專職教學人員應具有大學本科（含）以上學歷，持有相應的教師資格證書。［4］

3.社區教育教師具有重要的社會功能

社區教育在提高居民的素質、促進居民的全面發展、推進社區乃至整個社會的發展，以及建設學習型社會中所起的重要作用早已為世界所公認。教師在一切教育中都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主體，在社區教育中，高質量的、專業化的教師隊伍，同樣是提高社區教育質量的前提和保證。由此可見，社區教育教師能為公民的全面發展和社會的進步提供卓有成效的服務，其職業具有重要的、不可或缺的社會功能。

（二）社區教育教師應從普通學校教師職業中分離出來

之所以要把社區教育教師從普通學校教師職業中分離出來進行專業化，是因為社區教育教師具有的特殊職業角色，使其除了要具備普通學校教師應具備的一般知識與技能外，還要具備特殊的知識與技能。

1.社區教育教師具有區別于普通學校教師的職業角色

職業角色是指人們在某一具體工作中所扮演的角色及完成的行為。教育部在2013年制定的《社區教育工作者崗位基本要求》中，規定社區專職教學人員的崗位職責包括宣傳黨和國家的教育方針、政策法規及社區教育知識，承擔社區教育日常教學工作，參與社區教育調查研究及課程資源的開發，指導與管理社區教育志愿人員和學習團隊等。［4］從中可以看出，社區教育教師在具有普通學校教師職業角色的同時，又有自身特殊的職業角色，即更加強調對終身教育有關政策和知識的宣傳、對社區教育資源的開發與管理、對其他社區教育工作者的培訓等，這是由社區教育本身的特點決定的。社區教育是一種在社區內進行的社會教育，其教育對象多樣，涉及的部門和單位多元，教育形式開放靈活，因此，社區教育教師除了是教學者外，還兼具了管理者、開發者、組織者、培訓者、宣傳者等綜合性職業角色。社區教育教師具有的更多重的職業角色，使社區教育教師職業有著普通學校教師職業所沒有的特性，不能用普通學校教師職業去替代社區教育教師職業，而應把社區教育教師職業專業化。

2.社區教育教師具有區別于普通學校教師的知識技能

“某種職業是否可能成為專業，取決于能否從其基本職能中，分析和綜合出特有的知識與技術。”［6］社區教育教師有著區別于普通學校教師的專業知識與技能。

首先，社區教育教師需具備一些特別的知識。在通識性知識方面，除了一般的人文社科、自然科學等方面知識外，由于社區教育是以社區為出發點的教育，社區教育教師還需要具備本社區的歷史、文化、經濟等方面的知識。同時，社區教育是社會學和教育學的交叉領域，這就要求社區教育教師要具備有關社會學及社區工作方面的知識。在條件性知識方面，社區教育教師除了要掌握一般的教育學和心理學原理外，還要特別了解不同群體的心理及教育方面的知識；社區教育是終身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教師還必須了解有關終身教育、終身學習等方面的知識。在實踐性知識方面，由于社區教育對象是社區內所有居民，其文化程度、興趣愛好等有著較大的區別，因此，社區教育教師除了要掌握一般的教育教學方法等方面的知識外，還要了解有關各種人群的教學組織、教學方法、溝通交流等方面的知識；由于社區教育教師兼著社區教育管理者的角色，因此，還要求其具備課程開發、教材編寫、組織宣傳等方面的知識。

其次，社區教育教師除應具備一般的教學能力和管理能力外，還應具有多樣特殊的能力。如社區教育沒有統一的教學大綱、課程大綱和教材，教師必須具有教學設計能力和課程及教材研發能力；社區學員以成人為主，其更看重實際操作和問題解決，要求教師必須具有更強的實際動手能力；社區教育具有強烈的社會性特點，要求教師必須具有與社會上各單位、各組織的溝通能力和協調能力等。據有研究對上海市普陀區的調查，發現社區學校教師除了需要具備教學能力外，還須具備組織、管理、溝通能力。［7］

除了以上兩大方面，社區教育教師還具有區別于普通學校教師的社會功能。主要表現為社區教育教師對于促進社區居民的全面發展，建設終身教育體系和學習型社會，促進社區發展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

由上述分析可見，社區教育教師應是一個專業性職業，其專業內涵包括兩個層面：其一，社區教育教師具有普通學校教育教師這一專業性職業的基本特征；其二，在此基礎上，社區教育教師具有區別于普通學校教師的職業特征，包括獨特的職業角色、知識技能、社會功能等。因此，社區教育教師應從普通學校教師職業中分離出來，成為一個專門的職業，進行專業化建設。

三、我國社區教育教師專業化程度審視

專業化是“指一個普通的職業群體在一定時期內，逐漸符合專業標準、成為專門職業并獲得相應的專業地位的過程。”［2］25相應地，社區教育教師專業化是指社區教育教師通過接受專門教育，在具備一般教師職業應具有的基本素質的基礎上，進一步擁有有關社區教育的專門知識體系和專業技能而符合社區教育教師專業標準，成為專門職業并獲得相應專業地位的過程。從這一定義出發，可從以下幾方面去衡量社區教育教師專業化程度：一是是否建立了專業資格標準和準入制度；二是是否建立了專門教育和訓練體系；三是社區教育教師職業的專業地位是否在社會上得到確認，主要表現為國家對社區教育教師專業地位的確認，以及社區教育教師在工資福利和職稱晉升等方面的待遇。總體來看，我國社區教育教師專業化程度還遠遠不夠：

（一）未真正建立起社區教育教師的專業資格標準和準入制度

盡管我國對社區教育教師的專業資格標準有一些規定，但仍未真正建立起社區教育教師的專業資格標準和準入制度。首先，社區教育教師并未被列入國家頒布的教師資格分類中，也就談不上資格和準入標準。在1995年國務院頒布的《教師資格條例》中，把教師資格分為七類，但社區教育教師并未被列入其中，這就影響到有關社區教育教師必須持社區（社會）教育專業的證書上崗的規定無法出臺。我國當前社區教育專職教師主要來源于中小學，只具備中小學的教師資格證，而對兼職教師則更是基本沒有建立專業資格標準和準入制度，各社區教育機構在聘用兼職教師時具有較大的隨意性，導致不少兼職教師既無教師資格證，又無相關的專門證書。如在成都市，半數從事社區教育的教師都只有普通教育教師資格證書和技能／技術等級證書，部分專兼職教師沒有任何教育或是培訓方面的從業資格證書。［8］20

（二）未建立專門的社區教師教育和訓練體系

首先，沒有建立本、碩、博的社區教育教師的人才培養體系。當前我國只有少數大學在其碩士和博士點中設立了社區教育的研究方向，遠遠不能滿足我國蓬勃發展的社區教育對接受過長期專業化訓練的大量師資的要求。其次，在社區教育教師的職后培訓中存在不少問題。一是社區教育教師的職后培訓主要由各社區教育機構決定，其計劃性和規范性程度較低。如上海市松江區教育局只有中小學教師的“十三五”教師培訓實施方案，沒有社區教育教師培訓的指導方針和政策，導致社區教育教師培訓具有較大的隨意性。［9］二是培訓的時間和機會不夠，培訓的效果也不盡如人意，極少有兼職教師能被納入培訓計劃。據有人對廣西農村社區教育教師的調查，發現64%的教師只零散參加過社區教育相關的進修或培訓，36%的教師表示并未參與過培訓，且普遍反映培訓內容和方式單一，缺乏針對性。［10］

（三）社區教育教師的專業地位未得到確認

由于社區教育教師并沒有被列入國家頒布的教師資格分類中，導致其身份不明，專業地位得不到確認。首先，社區教育教師的福利待遇大部分比不上同級的普通學校教師。如在成都市主城區的幾所社區學院中，有近一半的社區教育教師認為自己的福利待遇不如非社區教育教師。［8］25其次，社區教育教師的職稱評聘困難，這一問題主要是針對專職教師而言，兼職教師更談不上評職稱。在不少地方，社區教育教師并沒有專門的職稱評聘通道，不少社區教育專職教師只能參與到中小學職稱評聘中去，一些地方雖然給予了社區教育機構中部分人以職稱評審的資格，如上海市在2011年頒布的《上海市終身教育促進條例》中規定，“社區學院、社區學校專職教師的職務評聘，可以在教師職務系列中增加設置相應的學科組，參照國家教師職務評聘的相關制度執行”，［11］但這一規定在實際執行中只是適用于來自普教系統且擁有初中以上的教師資格證書的在編教師。再如，在寧波市2014年的《寧波市終身教育促進條例》中規定要“將從事終身教育工作的專職教師專業技術資格評審列入相關系列職稱評審”。［12］但由于政府對社區學院下放的職稱名額少之又少，社區教育教師仍難評上職稱。職稱評聘難、薪酬低直接影響到社區教育教師的社會地位。

由上可見，我國社區教育教師作為一種專業還未成熟，特別是沒有嚴格的資格規定、準入制度，以及未形成專門的社區教師職前和職后教育體系，導致社區教育教師群體的專業化發展存在著眾多的問題，突出表現為較缺乏專業情感、社區教育知識積累不足、在教學技能與溝通能力等方面存在問題。［8］18-23

四、社區教育教師專業化的路徑

（一）認識和確立社區教育教師職業的專業價值與專業地位

充分認識和肯定社區教育教師職業的專業價值是確定社區教育教師專業地位的基礎。教師職業的專業價值可分為內在價值與外在價值，“教師的內在價值意指教師利用自身知識、技能等滿足學生發展的現實需要，而教師的外在價值意指教師滿足社會發展需要。”［13］社區教育教師職業除了一般教師具有的培育人的內在價值外，社區教育的開放性和全員性特征決定了社區教育教師職業還有其特殊價值，即要促進社區所有居民的發展，特別強調居民終身教育及學習意識的養成與能力的培養，提升其生活和生命的質量。在外在價值上，社區教育教師職業具有直接參與及推動社區的治理與發展，建設學習型社區的特殊價值。由上可見，社區教育教師職業對于滿足社區及其居民的發展需要具有不可替代的特殊價值。由此，我們應確立社區教育教師的專業地位。

首先，應在國家的相關法律法規和政策中把社區教育教師的專業地位放到與普通學校教師同等的位置上，把社區教育教師作為一個獨立的類別納入《教師資格條例》。其次，切實保障社區教育教師的權利，“教師專業地位的實質意義就是擁有專業人員的權利和義務。”［14］社區教育教師權利的重要體現就是其在福利待遇和專業發展空間上與公務員或普通學校教師處于同一水平。我國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教師法》中規定了教師的工資水平應不低于或高于公務員，［15］這一規定同樣應成為社區教育教師權利的法律保障。此外，還應出臺相應的制度，保證社區教育教師在職后培訓、職稱評聘等方面與普通學校教師擁有同樣的機會。

（二）制定有關社區教育教師的專業標準，建立準入制度

首先，建立社區教育教師標準及準入制度。一個職業是否成熟、是否專業化，有無專業標準和準入制度是一個重要的標志。教師專業標準及準入制度的制定和確立，把教師職業與普通職業相區分，同樣，只有制定和確立了社區教育教師專業標準及準入制度，才能把社區教育教師職業與普通學校教育教師職業相區分。因此，應為社區教育教師頒發專門的資格證書，這是建立社區教育教師專業標準和準入制度的前提。對于建立社區教育教師專業標準及準入制度，各國做法有所不同。如在美國，社區教育教師專業標準及入職資格由各州自行決定，但各社區學院對其教師的聘任都有明確的標準，如在圣路易斯社區學院，對助教、講師等提出不同的標準，實行分類聘任。［16］我們可借鑒這一做法，分別制定社區教育專職教師和兼職教師的標準，使其各有側重，對于兼職教師，在相關的理論知識和理論素養方面可適當降低要求，應更側重于專業經驗和專業證書。

其次，針對社區教育課程不以學科為分類標準、涉及的領域眾多、社區教師包括專兼職兩個部分等具體情況，對社區教育教師頒布不同類別和不同層次的資格證書。美國有多達幾百種的選擇性教師證書計劃；韓國在1978年頒布的《教師資格審定法》中規定，中小學教師資格種類從資格等級上分為預備教師、二級正教師、一級正教師，從資格內容上分為中小學各科目教師、圖書管理員、技術教師、保健教師、營養教師。日本的教師資格一般也分為一級教諭、二級教諭等。［17］瑞典在中小學教師教育證書中有藝術教育、手工教育、生涯咨詢、家政教育等多種證書。我國社區教育教師資格證書也可采用多級多類的方式，即把社區教育教師資格證書從縱向上分為初級、中級、高級等層級，從橫向上分為社區手工教育、社區藝術教育、社區烹飪教育等多種類證書。

（三）建立完善的、高質量的社區教育教師職前和職后培養體系

第一，建立規范而完善的社區教師教育體系，采取職前教育與職后繼續教育兩條路并進的方式。首先，建立社區教師教育職前培養體系，在本科段增設社區教育專業，同時，擴大社區教育專業碩士及博士人才的培養。其次，國家應像實施“國培計劃”一樣，實施專門針對社區教育教師的培養計劃，各社區教育機構應建立有計劃的、規范的社區教育教師職后培訓，要特別注意加強對兼職教師的培訓。

第二，提高社區教師教育培訓質量。首先，加強社區教師教育課程建設，由教育部制定專門的《社區教師教育課程標準》，這是實現社區教育教師專業化的核心環節。其中有兩點要特別注意：一是要設置較多的針對性較強的具體課程，如“社區教育課程設計”“社區教育教學法”等；二是要體現理論與實踐、技術與藝術的結合。其次，從各地的具體實踐情況出發，采取靈活多樣的培養模式，提高培訓質量。其中，應特別注意利用現代信息技術，建立類似于歐盟的“夸美紐斯基礎教育在職教師流動計劃”“伊拉斯謨髙等教育在職教師流動計劃”等教師專業發展平臺，使社區教育教師在這些平臺中進行在職學習和接受相關培訓。同時，還要注意把兼職教師納入進來，使其與專職教師接受同樣的培訓。

除上述幾個方面外，還應建立社區教育教師專業組織體系，建立嚴密而具有權威性的專業組織，這是任何一個專業走向成熟和進一步發展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