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俊
某日,在深圳的紅樹灣散步。成片的紅樹林中,飛出一只只的白鷺,他們飛過港珠澳大橋的巨型鋼筋,最后停留在橋墩下的欄桿上。它們以修長的體態倔強地站立,突然間我想起了一個命題:我們的詩歌是不是也需要一點這樣的姿態呢?站在紅樹林夕陽的陰翳之中,我的腦海中突然蹦出一個詞組:詩歌溫柔的暴力美學。
最近,我在《詩建設》上看到一篇王家新的文章《只有真實的手寫真實的詩——與青年詩人談詩》。在該文中,他如是寫道:“你們能不能給我來根刺?你們來那么一句,讓我受點震動和刺激,感受你們對世界、現實的態度,那可能更是一種詩的能力了。”當然,他有一個預設的前提,“你們現在技術不錯了,比我們年輕時要高,但問題是,你們在寫作時是否感到‘口渴?”也許,正是這篇文章才讓我擁有了這樣一個矛盾的詞組。
當然,我應該首先來談談“暴力美學”的問題。關于這個概念,首先應該是起源于電影的。一談到暴力美學,大家首先會想到香港黑幫片大師吳宇森。但你如果想想《發條橙》中慢鏡里舒緩的打斗,《奇愛》里核彈如繁花般在海洋之上綻放,《2001漫游太空》中永恒的石碑之前死亡已變成一種神圣的洗禮掠過人類身軀,那么,真正暴力美學的創始人就應該是斯坦利庫布里克。
吳宇森繼承了他的這種手法并賦予全新的表達。他被稱為“暴力美學大師”,他的電影在暴力這層外衣下,著重描寫的是人物之間的情誼,以及人與時代的關系,對現實社會的一種迷茫。吳宇森善于借物抒情,寓情于物,像在他的電影里經常出現的“白鴿”“教堂”都是美好的象征。在這里,已經有了更多的溫柔。
到了昆汀塔倫蒂諾這里,他用自己的方式對暴力美學進行了全新的詮釋。在早期《低俗小說》《殺死比爾》等神作的洗禮后,他在《好萊塢往事》中加入了自己對于暴力的新理解。為了讓波蘭斯基的夫人扭轉真實世界中遇害的結局,他修改了歷史,讓暴力沒有得逞。這是多么溫柔的暴力美學。
那么,從電影回到詩歌現場,我認為,現在當下的漢語詩歌真的缺少了一點點的暴力美學。從這點上,詩人們必須向電影人學習,這勇氣是值得尊重的。當然,詩無達詁,我無法要求別人一定寫我喜歡的風格,但我始終對那類缺乏鈣質的詩歌熱愛不起來。
在我看來,因為缺少鈣質,很多當下流行的詩歌,帶有一種高仿的性質,就像大街上經常會見到面目相似的人,他們可能是出自同一美容整形醫院的作品。本雅明在《單向街》中這樣寫道:即使在最完美的藝術復制品中也會缺少一種新的生命力,藝術品的即時即刻性,即它在問世地點上的獨一無二性。事實上,藝術作品唯有借助這種獨一無二性,才構成了歷史的主體。
因為這種高仿性,它的復制一直在有條不紊地進行。在當下的中國詩壇,“歲月靜好體”正在不停地分裂和復制。這些詩篇都缺乏生活真實的痛感,如果將其稱為“瘙癢體”也不為過。如果隱去作者的名字,你是無法辨認出各自的作品的。這些作品,你挑不出詞語上的毛病,梳妝精美,在詩歌舞臺上嬌艷地微笑。
這種寫作在女性詩歌中顯得尤其突出。一方面,中國的詩壇出現了很多真正意義上的女權主義詩人,比如沈睿、戴濰娜,甚至出現了以竹君為代表的“女上海寫作”。可是,在更多的情況下,很多女性還是在為男權的審美而寫作。那些大同小異的詞語,是對詩意真正的褻瀆,這種陳詞濫調就像快速分裂的孢子,散播在中華大地。在這里,詩人和詩性喪失了那最后的一點神秘,淪為庸常的一種輸出。“寺邊語言”的歸屬和認同感已漸漸消弭,它變得讓人難以辨認。
文青詩歌安全、舒適,缺少一點魯迅關于“摩羅詩人”的勇氣。在這個小時代中,暴力美學是普遍缺乏的。因為大家甚至已經不能容忍詩人的那一點點可愛的與眾不同。殊不知,暴力美學肯定帶有一點點激情和譫妄的。福柯曾在《瘋癲與文明》一書中這樣寫道:“語言是瘋癲最初和最終的結構,是瘋癲的構成形式……這種譫妄既是肉體的又是靈魂的,既是語言的又是心象的,既是語法的又是生理學上的。”可以說,很多詩人的寫作,已經呈現出了這種特質,他們的肉體生活和精神世界都已經嵌入了激情和譫妄。然而,恕我直言,很多這類詩歌是有暴力而無美學的。比如現在正在興起的口語詩歌寫作,充滿了暴力的可能性,而將審美作為了不在場的見證。他們沉浸在橋段烏托邦似的“事實詩意”中不可自拔,那種極度自戀遠遠超越了納喀索斯和他的湖泊。
在今天這個消費主義盛行的時代,我們必須擁有一臺時光的穿梭機,用一個記憶的湯勺,去勾芡20世紀80年代的理想主義。在那里,曾照見過一段光輝歲月,從某種程度上來講,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文藝復興。在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十四行詩充當了棋手。而在20世紀80年代,這種棋手的邊界效應也在揮發著余香。
說到暴力美學,它多少是良知的一種自證。海德格爾在《存在與時間》一書中闡釋過良知的呼聲性質:“在良知的呼聲中,什么是話語之所及,亦即召喚之所及?這一回答無可爭議,同時卻也無可確定。”北島在《回答》中為我們帶來了暴力美學。他在這首詩歌里給我們提供了一種“詞語的及物”,他喊出了一代人的最強音。北島在開篇就給讀者一記悶棍,他摒棄了那時詩歌娓娓道來、循序漸進的模式。從某種程度上來講,這種暴力美學就是對慣常表達的一種反抗。很難想象,如果沒有這種反抗,中國現代詩歌的發展會呈現出一種什么狀況。從某種程度上來講,北島就是在糾正人們對江南基因的一種陳詞濫調的解讀。從《花城》雜志開設的《家族記憶》專欄中可以看到:北島的曾祖父曾率領湖州軍民抗擊太平軍,被俘后英勇就義。也許,基因記憶通過詩歌完成了某種復生。
作為今天派的另外一個代表,芒克在《陽光中的向日葵》中,有了一點意外的驚喜:在暴力美學中,加入了一點點溫柔的意蘊。這甚至是對他自身形象的一次修正。李劼在《北京文人墨客的皇權意識和中心話語情結》一文中批評過芒克:“不知是誰,突然舉起酒杯,帶頭說道,芒克是我們的領袖,我們要高舉芒克的旗幟,跟著芒克前進。于是,詩人們一個個起身表示,要高舉芒克的旗幟,跟著芒克前進。連宋琳也作了如此表示。我當時整個懵了,弄不清這算是跟詩人聚會,還是上了什么梁山泊。我于是站了起來,冷冷地走到一邊。這時,飯桌上的眼光全都朝我轉了過來。一陣沉默之后,芒克開始發話說,有些知識分子,總要擺些架子,不愿意同心同德。芒克話音剛落,保鏢們立即呼應,開始猛烈批判知識分子的清高。”在《陽光中的向日葵》這首詩歌里,芒克不再是那面“旗幟”,他將自己的身段放低,整首詩都處在一種低沉的隱忍之中,最后,用“每抓起一把/都一定會攥出血來”來結尾。這時候,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芒爺”,而是一個充滿了悲憫的青年芒克。“攥”字將暴力美學呈現在我們面前,它同時也是溫柔的,帶有一點點無助。
在第三代的狂飆突進和20世紀90年代以降的各種詩歌浪潮興起后,這種暴力美學已經式微,甚至不具備走向溫柔的可能性。近年來,很多人說,一位近年很紅的草根詩人張二棍幫王家新找到了那根刺;又有很多人說,在他的詩歌中讀出了“悲憫”。其實,在我看來,張二棍的詩歌雖然在語感方面有不錯的辨識度,可是完成得實在不夠。比如,他缺乏現代性的佐證就在于,哪怕他寫苦難,都停留在宿命論的基礎上,比如說在詩歌里出現了太多膝蓋下垂的句子,“跪文化”在他這里是真實存在的,比如他有一首關于鄰居的苦難的詩——《娘說了,命》,最后得出結論:一切都是娘說的那個命運。再就是對他所有詩歌理念的高度總結:一切都是宿命,人對于命運抗爭是無用的。用這種前現代的意識去寫詩,自然能夠收割很多讀者,但是他離我們當代的詩歌實在是太遠了,甚至,他還比不上顧城、海子的年代。顧城那洛爾迦式的謠曲吟唱超越時代的界限,而海子的農業抒情也是出于對美和自然的正義索求,可在21世紀的當下,這樣的詩歌,正在走向我所認同的“暴力美學”的反面。
李不嫁近年來被稱為“詩骨”,我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一些可貴的特質。他的筆觸,已經能夠伸向苦難的最深處,而且總能從里面帶出一點“真實的消息”。他從不將苦難浪漫化,而是在苦難之中尋求根源。這是一種可貴的探尋,傾注了他對詩歌所有的勇氣。在他的身上,我看到了一點暴力美學的蹤影。他多的是對苦難本體直接的捶打,而沒有從人性的本質上去摸索所有的真相。也許,他缺少的正好是那點最要命的溫柔。
苦難當然只是暴力美學的一個向度,它并非是暴力美學的源泉。可是,“溫柔的暴力美學”是我對詩歌極為苛刻的追求,它就像人馬座的流星雨一樣可遇而不可求。有時候,我們看到這樣的光輝,自然是一種慰藉的力量。也許,這就是王家新說的那根刺。
近年來,最符合我心目中“溫柔的暴力美學”標準的,是陳先發的這首《群樹婆娑》。詩的開局是緩緩鋪陳的,在中間有哲學的過度,但詩人沒有一直在這種舒適區里安躺,享受著隱喻帶來的和煦的陽光,他在最后完成了暴力美學箭簇的發射,在詩意的靶點中找到了坐標:
最美的旋律是雨點擊打
正在枯萎的事物
一切濃淡恰到好處
時間流速得以觀測
秋天風大
幻聽讓我筋疲力盡
而樹影,仍在湖面涂抹
勝過所有丹青妙手
還有暮云低垂
令淤泥和寺頂融為一體
萬事萬物體內戒律如此沁涼
不容我們滾燙的淚水涌出
世間偉大的藝術早已完成
寫作的恥辱為何仍循環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