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冰炎,安徽宣城人,汕頭大學文藝學碩士,北京大學訪問學者,新余學院副教授,新余市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偶寫新詩及新詩評論。
近年來漢語新詩寫作持續走熱,關注新詩的走向、探索新詩與當下世界的關系便成為了非常有意思的問題。
20世紀90年代以后開啟的新詩及物寫作,讓詩人作為抒情主體在書寫時更多地融入地理學思維,在空間中反觀自我,拷問“我”究竟在哪里?在這個空間里“我”是誰?是什么樣子?很多優秀詩人表現出了強烈的地域空間意識,在詩歌中書寫故鄉獨特的地域風情與文化,同時融入詩人對當下社會的體驗與思索,形成新詩地理書寫的獨特現象。少數民族地區的地理生態保持相對完整,少數民族詩人或生活在這一地區的漢族詩人,有更為強烈的地域意識,表現在詩歌書寫中,他們更多地選擇了當地的山川河流、歷史文化、風俗民情作為書寫對象。
一、大美河山與原鄉鄉愁——新疆詩人的地理書寫
新疆詩人章德益祖籍浙江,是新疆建設兵團的后代,長期生活在新疆,他的詩集有大量的新疆元素或西部書寫。《列車馳經河西走廊》中,他將承載著厚重歷史文化的河西走廊比作“偉大的唐邊塞詩集”,詩集中“有一縷王維的孤煙/是最瘦的扳道工/有一朵岑參的梨花雪/是最浪漫的車窗/有一卷王昌齡的青海長云是/最不朽的列車運行圖/有一支王之渙的羌笛是最微型的/時空車廂”,這部詩集在古今的時間隧道里構建起了西部文化與中原文化交疊的一個地理空間,也反映了生在新疆的漢族詩人作為抒情主體在地理空間中的定位。
有趣的是詩人謝耀德的《翻越天山》與這首詩的構思有異曲同工之處:“我夢見李白,夢見杜甫/也夢見那遁世的陶淵明/他們在他們的朝代翻越山水/他們在他們詩稿里翻越人生”。謝耀德的祖上在清代從內地遷居新疆,這也許決定了他格外關注內地與新疆不同地理空間的相互關聯性。他的小說以敘述漢族人遷居新疆的歷史見長,而他的詩也表現出一種自覺的“詩歌考古”的地理意識,但他對新疆的觀照依然是外鄉人的視角,中原文化記憶始終是他揮之不去的鄉愁,書寫新疆時或顯或隱的中原文化植入形成了他特有的孤獨、懷舊的情感。這與當地少數民族詩人的空間地理定位是不同的。
維吾爾族詩人狄力木拉提·泰來提在《可克達拉》中描畫了伊犁河谷中“一個坐落于露珠上的邊城”,這里“懂得作曲的牛羊百唱不厭/僅用奶茶便能煮沸天邊的暮色/繁星點亮草原之夜”,“北部隆起的霍爾果斯/免稅的冰葡萄,香飄口岸”,繁密的新疆元素織造了一個極富地域風情的地理空間,詩人奔涌而出的抒情透露了他已經把這個地理空間內化于心、渾然一體了。
與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詩人曾秀華的《可克達拉簡史》相比,曾秀華對這一城市的刻畫更為理性,也具有更多的復雜性,尤其對于這些建設兵團的群體而言:“第一棟出現在地面上的屋宇/決定了其他建筑在平原上的走向/就像雨水陽光溫度和芽孢決定春筍的長勢/誕生在地窩子里的頭生子/在地平面以上出生的孩子”,狄力木拉提·泰來提對可克達拉的歷史記憶是“坎土曼的銹跡散落田埂/木輪車悄然隱去”,而曾秀華與兵團幾代子弟銘記的是開荒、扎根這個綠洲的歷史,詩中書寫了第一代開荒者生活在“地窩子”這種新疆特有的艱苦居所的集體記憶,也抒發了兵團這個特殊群體共同經歷開天辟地的歷史而獨有的自豪感:“這片由英豪父輩化劍為犁耕耘的土地/ 生養豐厚/棉花玉米水稻高粱有著他們豪邁的紅色基因/這滴答作響的生命/最終形成綠色的大生態/在祖國西部的版圖上繡出綠洲”。
二、多重文化沖突的焦慮與痛苦——西藏詩人的地理書寫
無論從地形地貌、風俗民情、人文歷史來看,西藏都是中國風情獨特的一個地域。各地詩人筆下游記性質的西藏地理書寫并不少見,但真正出自這一地理空間內部的反觀視角更值得探討。
藏族詩人永中久美的《桑噶爾村》,視線沒有停留在西藏的自然或人文景觀的浮表,而是渲染了藏南到藏北途中奇異的魔幻色彩。詩中佛寺喻指的宗教文明,與魔鬼居所喻指的民間原始文明形成對照;藏北無人區喻指荒蕪與神秘的史前文化,與都市的現代文明形成對照,詩人揭示出西藏這個特殊地理空間里同時并存著多重文化。這個曾經的山林之子其實心中裝滿背叛故鄉的罪惡感,“我曾經活在孤寂中/赤裸著鉆進山洞/無數螞蟻爬到身上?!苯涍^“魔鬼居所”,輪胎漏氣讓他聯想到“魔鬼懲戒的事”,接著途經了一個傳說的鬼湖,又一次應驗懲戒之說:“我游走販賣著藏南產的木碗/人們說那湖是個鬼湖。/我舀了一碗灑在空中/木碗頓時斷裂,/我深陷泥沼。”汽車輪胎、批量生產的木碗都喻指著現代文明對自然原生態的入侵與碾壓,“我”尚存對自然與神靈的敬畏,也必然面對靈魂拷問的痛苦糾結。
納穆卓瑪的《次角林的暮色》中,也有對現代文明不斷同化這一原本封閉自足地域的憂慮:“有人說,迎親橋上的路燈/越來越像異鄉的一枚月亮/有人試圖從靜靜的拉薩河里/撈出那座光影搖晃的城市”。對于民族本土性的地理存在,能否不失去它的民族獨特性,是當今所有人不得不面對的嚴峻問題。
三、并不狼性的草原文明——內蒙古詩人的地理書寫
內蒙古詩人文本中的地理書寫有較鮮明的體現。農子的《敕勒歌》中,敕勒川建構起的古老草原想象被都市的樓房、煙囪消解,冰冷機械的現代文明吞沒了詩情畫意的自然,詩人的隱憂憤懣不加掩飾:“歌中的景象遍尋不著。……望不見時光中漸遠的牛羊/我看到天空,還是穹廬的樣子/被包頭城的樓房和煙囪支起,風透四野”。
李炯《敖包上的風》機巧地把敖包與藍天兩個元素以陌生直觀的方式連接起來:“如這青石壘砌的敖包/一層一層,接近藍天”。馬端剛的《秋天,偌大的科爾沁》《意象:達爾罕》兩首詩中融匯了大量的內蒙古元素,“秋天,偌大的科爾沁/需要填充/需要念想……這是我喜歡的草地山河”,大草原的空靈里需要盛裝的是豐盈的情感;樸素的日常經驗中的地域風情也無所不在,“在草原守著半瓶酒,讓想象淌出來……敖倫蘇木等著人群,敖包等著戀人/月亮等著篝火和馬頭琴響起/低吟的少年,沒有想象的堅強/淚光深處艾不蓋河緩慢,需要停止心跳三秒鐘”。短短幾段詩句中,織入了繁密的內蒙古地理元素:拴馬樁、敖包、馬頭琴、篝火、敖倫蘇木、達爾罕、艾不蓋河,詩中的情感追憶并非特別,但融入的內蒙古元素使它呈現出了與眾不同的蒙古族風情。
內蒙古的地理書寫總體而言,更多流于風光呈現與蒙古族元素,尚未深入挖掘這個地域積淀的集體記憶、人文情懷、靈魂隱秘等,值得開拓的空間非常之大。
四、野性而悲壯的靈魂——西北詩人的地理書寫
在陜甘寧青四個西北地區的詩歌里,都有不同程度的地理書寫,甚至還有幾位多年專注于詩歌地理的重量級詩人,詩歌書寫的“西部氣象”繼小說之后也在逐漸浮出地表。
甘肅在這個區域內詩歌實力最強,詩歌八駿已在全國詩壇有一定影響力。后起的阿信、扎西才讓近年非?;钴S,作為甘南的大地之子,他們不約而同地在詩歌中建構了“桑多河”這樣一個地域。在成名作《那些年,在桑多河邊》中,阿信就表現出了強烈的空間意識感。第一部分是“我”在向外觀照這個世界。雖然“我”能看到雪撲向燈籠、窗戶、過冬的煤塊,甚至撲向了年久失修的木橋,但此時雪仍是外在于“我”的,“我”并沒有意識到自己在這個空間所處的位置,爐火上冒著熱氣的鋁壺才是真正與“我”相關的。詩歌的第二部分視角反轉,當“我”跳脫這個空間后再回看,有了驚人的發現,“但有一次,我從鎮上喝酒回來,/經過桑多河上的木橋。猛一抬頭,/看見自己的家/河灘上/一座孤零零的小屋,/正被四面八方的雪包圍、撲打……”原來“自己的家”處在這樣一個孤絕、冷酷、危機四起的空間,而自己置身這個小屋時,只感覺到溫暖、寧靜,擁有了一個可以反觀的角度,才能悟出“我”與外部世界之間的真正狀態。
扎西才讓的詩集《桑多鎮》里,在《黑頭小廝》中,桑多河邊,盛裝的土司太太、采摘鮮花的黑頭小廝、川康鐵匠打造的藏刀、東方漢地的珠寶,刮來的是帶有野性與魔幻氣息的西風,即將敞開的是這個地域的一段歷史故事。《伐木者》中,森林中見到的尸骨比存在主義哲學的向死而生更直觀地解讀了人類在生命里走入的誤區,“或許只有在森林深處和高山之巔,死者/才能擋住活人的前行的道路,/或許只有在清清晰晰的死亡面前,/人們才會停止執念的腳步”?!鞍坠恰笔歉拭C詩人在詩中駕馭得出神入化的意象,而李滿強的《整理骨頭》選材頗令人吃驚,在陰陽師整理父親墳墓中的骨頭時,看到“父親寬大的手掌骨”那一刻,瞬間被擊穿痛點,“童年時/那曾擊打過他的屁股,/又摩挲他頭發的手掌/現在只是一些被風吹散的斷枝:/沒有了溫度,也失去了重量”,死亡在這些文字中如此赤裸而冷靜地站出來。
武強華與蘇黎在詩中都寫到了祁連山,同是女詩人卻呈現出這座山截然不同的性格。武強華筆下的祁連山是原始野性神秘的,“雪,白過它自己的骨頭了/白得整座山看起來只有骨頭/沒有肉。肉藏在野牦牛的身上……”女詩人持一支陽剛的筆,對雪與山的想象是另類的,它們是通靈的古老獸類,散發著刺激人類野性生長的氣息,“據說 /他三歲時就嗅到過同樣的味道 /現在他十七歲,/像豹子一樣/已經不能再等了 ”,只有在大西北,在祁連雪峰上,人類才擁有豹子一般旺盛的生命力。
蘇黎詩中的祁連山是隱忍而宿命的:“暮色下,一個堯熬爾人/系好了牛的鼻系后/又扣牢了羊圈的柵門/攪桿。奶桶/聲聲黑而沉悶的狗嚶”,但他們生命里的熱度、骨子里的靈性卻會在美好的事物面前奔涌而出:“酥油燈花下,對飲奶茶/你撲閃著的黑眼睛/就像叢林中的一對鹿鳴”。
此外,梁積林筆下的敦煌、娜夜筆下的那不愣寺、陽飏筆下秦公墓中的青銅樂器編鐘,將絲綢之路曾經的繁華、古文明的積淀從不同側面呈現,詩中諸多的地理元素體現出甘肅詩人建構詩歌地理的自覺意識,在詩歌意境美之外努力抵達厚重深遠之處。
青海的詩歌地理書寫中也頗有特色。馬丁的《戈壁素描》與《紅柳在說》風情搖曳,艾斯金力草原上的晚上是身著蒙古族盛裝的牧馬漢子,長調中呼風喚雨,揮著套馬桿驅使狂奔的馬群;清晨卻是高原素布藍衣的樸實女性,“顴骨微兀/強紫外線烙印已經陳年/應該是丹鳳眼:凝視天際”。紅柳的性格則是外在張揚妖冶、內心隱忍憂傷:“我妖冶。我卓爾不凡/我的花朵要在六尺以上高空綻放/而我的鄉愁卻反向生長,日深一日/比我的妖冶堅韌茂盛”。
原上草的《塔爾寺,一片雪花在舌尖上融化》,將凝重的佛教文化象征處理得很精巧:“一片雪花,飛入我的舌尖悄然融化/在塔爾寺,它要讓我口吐蓮花”。他也大膽地和海子筆下著名的德令哈進行了呼應,賦予了因海子而爆紅的景點德令哈一個別樣的視角:“深夜的德令哈,打坐在荒荒的漠風中,搖著經輪/在星光下,他們卸下所有行囊,開始踏上返歸的旅程”,提示德令哈給予旅人的治愈不是旖旎風光而是精神家園的回歸。
此外,楊廷成的《松巴峽,遇見一棵樹》,孔占偉的《青海湖上空的鷹》也都有意在建構青海特有的詩歌地理,從青海詩人文本中也能看出,山、河、天空、高原、馬背等屬于大自然的宏闊意象出現的頻率非常高,營造出濃厚的西部地理氣象。
陜西寧夏兩個區域有極為豐富的歷史文化積淀,因此地理書寫也頗有可圈可點之處,陜西詩人劉亞麗大膽地借“裝飾現代的大雁塔”批判現代面具下陳舊霉腐的文化,古老的經文“年年像蛇一樣蛻去舊皮/長出更狡黠的新斑紋”“把新人做成了舊人/把活人變成了幽靈”,發出“大雁塔有多鮮亮/它下面的人群就有多陳腐”的犀利之聲。寧夏的楊森君在《帝王的坐姿》中,僅用“坐在山頂/對著山下彎在風中的樹木說/眾愛卿平身”三句,就風趣地勾勒出西夏王陵的地理方位、皇家氣度,復原了歷史情境后,又用“已經有人先我一步/模仿了帝王的坐姿”拆解了歷史,意味無窮地影射著詩人對曾經的那個王朝復雜的情感。
回首新詩百年的歷史,它誕生之初形成的時間維度的敘述,已無法真實地再現當下社會大量同步的、分散在同一時空的各種現象,所以越來越多的研究者認為新詩需要借助于“文化地理”這一空間維度的敘述模型,才能彌補它未能呈現出的歷史和現實存在的缺失部分。20世紀80年代的文化尋根潮中,文學在文化地理意義上的自我認知被逐漸發現,地域性在小說和詩歌中越來越多地出現,以時間維度梳理和遴選詩歌的單一模式被打破,新詩地理學的“非精致模式”逐漸在詩歌中開啟。在文學與生活被同質化的現代都市,地域文化為與之相關的文學創作提供了血脈性的補給,地域文化滋養著詩人的個體經驗,重新建構起他們對故鄉——這片記憶中最熟悉的領地——的想象,在這個特有的地理空間中,詩人獲得自由飛翔的靈感,成就一種真實而鮮活的民間書寫,在冰冷僵硬的現代社會一角建構起詩人與讀者溫暖的精神原鄉。新詩繁茂生長的當下,如果我們試著以“文化地理”或“新詩地理”這樣一個視角進行新詩批評,不僅可以在空間維度呈現新詩的地域文化內蘊,還可以打開隱含在詩中的豐沛情感,新詩的創作與閱讀也許會由此更加豐富而立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