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 臺

張 田

人物：爺 爺 71 歲，村民，年輕時當過演員。

孫 子 10 歲，頑劣兒童。

奶 奶 70 歲，年輕時當過演員。

座山雕 67 歲，村民。

大 鵬 35 歲，座山雕兒子。

老 刁 65 歲，村民。

胡司令 69 歲，村民。

王 凱 50 歲，縣文化館研究員。群眾演員若干。

［幕啟。村口舊戲臺上。爺爺畫著張飛花臉，穿著靠、蹬著靴，端端正正地坐在戲臺一角的箱子上。孫子正饒有興味的看著。

孫 子 爺爺，這就是張飛啊？好威風啊，爺爺，你怎么不說話呀？爺爺，你怎么老閉著眼睛啊？

爺 爺 你這孩子怎么就坐不住啊。今天就這樣吧，明兒再教你怎么走臺步。

孫 子 別啊，我這剛活動了筋骨。

爺 爺 不要猴似的上躥下跳，坐下。這是英雄人物，不是小蝥賊，沒有那么些小動作，得莊重。按規矩，演這樣的人物那得沐浴更衣，旁人退避三舍，打臉，穿靠，和衣坐穩，目不斜視，心無旁騖。就等著這鼓點啊……

［群眾演員拿著工程測繪一類的道具上場。

群 演 叔，您趕緊下來，小心砸著。

爺 爺 干什么的？

群 演 拆樓！

爺 爺 拆什么樓？誰讓拆的？站出來！

群 演 您別鬧啦，早下的通知，趕緊下來吧，別讓鄉親們看笑話。

［眾人吵鬧著上。

奶 奶 快下來，一大早就不見你們爺倆，原來在這。

爺 爺 這是鬧什么？

奶 奶 為拆戲樓的事吵得一鍋粥。說要到這兒來論個明白。桌椅都抬來了，挺像回事。

爺 爺 戲樓？這個戲樓？不能拆，拆了它我上哪啊？

奶 奶 你怎么急了！又不是咱家的。先聽聽他們怎么說！

座山雕 各位先別干了，等我們開完這個動員會再干不遲！

［群演下。

老 刁 座山雕，你真是占山為王啦，狗屁動員會，這是聲討會。

座山雕 你說什么？

老 刁 我說你又搞什么鬼花樣？

座山雕 嘿——（唱）這小刁一點面子也不講。

胡司令 （唱）座山雕搞的什么鬼名堂！

爺 爺 （唱）我這里旁敲側擊問周詳。

座山雕 （唱）我只好察言觀色把他防。

奶 奶 座山雕！你雖得了這么個小號，不能真犯渾啊。拆了戲臺，往后，我只叫你土匪。

座山雕 這里哪個沒演過土匪強盜？就只壞了我一個？平心而論，還有哪個村主任像我這么和順！那刁德一，沖著我左一句狗屁右一句斷喝的，我說什么了？

爺 爺 我看讓你演反面人物是有道理的。

胡司令 哥！你坐下，全村就你演過楊子榮，我們都是泥豬癩狗，你這么說，有一半得叛變了。

奶 奶 你們就讓他先說說吧。

座山雕 你們聽著——

（唱）拆戲樓原本是好事一樁，

全村人無一例外有補償。

從此后逢年過節鬧廣場，

便有個平坦寬闊好地方。

王 凱 叔，我去過別的村，那說是建廣場的，有幾個建起來啦？建起來的都成停車場啦，卡車、轎車擠得滿滿的。

奶 奶 唉，也是啊——

（唱）我只見東邊村口瓦礫場，

又看見西邊山坳塵土揚。

這都是拆樓心切手癢癢，

卻不見哪個讓人喜洋洋。

都只為拆遷補償得銀兩，

卻不管日后演戲沒地方。

座山雕 嗨——

（唱）現如今不是電視就上網，

又能看又能聽快捷便當。

盤起腿坐在那沙發之上，

自有那仙音裊裊繞耳旁。

爺 爺 那是什么好寶貝，孩子們回來就似勾魂了一般，也就看戲才肯陪我熱鬧一回。你越發要拆了？哼——

（唱）曾記否皓月當空柳樹梢，

難得這二尺戲臺最喧囂。

現如今家家戶戶燈火搖，

真稀奇明月照臺靜悄悄。

孫 子 （從戲臺上跳下來）爺爺，我撿到個寶貝。你來看！

爺 爺 這就是個鐵圈圈，什么寶貝？你拿去玩吧！

老 刁 鐵梅！這是鐵梅！不對，（看向奶奶）鐵梅！這是李玉和被關押在牢里時身上的鐵鏈，你倒忘了？

奶 奶 沒錯，就是這個。

（唱）鐵梅我，有準備，

不怕抓，不怕放，

不怕皮鞭打，不怕監牢押！

［畫外音：聽奶奶講革命，英勇悲壯！卻原來……

孫 子 爺爺爺爺，我找到一把槍！木頭做的。

胡司令 孩子，你拿來我看看？唉！可找著了！這槍在我手里磨得銅器一般光亮。有一回夢見戲臺塌了，我還在土堆堆里找槍呢。如今真要塌了不成？

孫 子 胡爺爺有槍，得是個英雄吧？

胡司令 胡咧咧！我這可是正經的司令。（唱）想當初老子的隊伍才開張，

攏共才有十幾個人，七八條槍。

遇皇軍追得我暈頭轉向。

哎呦，唱不好啦！

［眾人叫好。小孩頂著一塊白披風，從舞

臺上跑下來。

爺 爺 你從哪翻出來的？

孫 子 就在地毯底下呢。

座山雕 給我看看！是這個，是這個。［爺爺走到座山雕跟前。

爺 爺 這件小得多，不是我的。是，你的？

座山雕 那會天冷，我等著你們都鉆被窩了，我就溜到戲臺子上，過一回楊子榮的癮。白天就把這袍子藏到地毯底下，誰也找不見。

爺 爺 你竟有這種典故。（眾人笑）

座山雕 當真我就沒好的不成？咳！

（唱）穿林海跨雪原氣沖霄漢，

抒豪情寄壯志面對群山。

爺 爺 唱得好不算！只有戲臺在，你才有演不完的大英雄！

老 刁 不能拆，不能拆。不能啊，不能。

奶 奶 哎呦！半晌沒說話，我還以為你走了。

老 刁 不能拆。拆了它，我就見不到女兒啦。

座山雕 你把話說清楚。

老 刁 那天我帶著她看戲。囑咐她不要跑遠了。她說認得戲臺，不管走多遠，找著戲臺就找著家了。結果就真不見了。

奶 奶 孩子肯定會回來的。那會都八九歲了，認得的。

老 刁 可是拆了戲臺，她不認識回家的路啦！

座山雕 這！

爺 爺 咱們這個戲臺也像大王村的那個古戲臺一樣被保護起來豈不好？

座山雕 這就說到點子上啦。王凱，你來解釋解釋。

胡司令 （唱）他神情不陰又不陽。

爺 爺 （唱）他態度不卑又不亢。

王 凱 縣里決定要拆的時候，就找我們文化館落實過。這戲臺修于民國32 年，就是1943 年。不算什么古跡。沒有保護價值，這樣的戲臺差不多都拆了。胡司令 1943 年？我的爺爺爸爸，還有民兵一起修了這樓。雖不是古跡，可這是先人的血汗啊！再沒這么結實好看的戲臺啦。

座山雕 （接電話）喂？兒子，中標啦，哎呀太好啦。趕緊，拿著政府的規劃書回來。讓他們看看！

爺 爺 規劃書？我看是聯絡圖吧。你和你的好兒子商量什么呢？

胡司令 中標啦？意思是，父子倆早有計劃啦？

老 刁 我就說他沒憋著好，這是要給兒子謀仕途吶！

座山雕 你們是閑云野鶴，只圖熱鬧。大鵬在外面有多辛苦才開了公司，這是他第一個項目。我怎么能不幫他！

爺 爺 那就是你兒子不孝。怎么第一個就惦記著要拆自家的臺啊？

座山雕 這！你們，唉！等他回來吧。［大鵬上。

大 鵬 我爸說開會呢，這怎么了？爸，談得怎么樣？

座山雕 你這幾位大伯都說你是不肖子孫哪。

大 鵬 各位叔叔伯伯們放心，這次真的是大喜事。

老 刁 喜事？我可不稀罕什么補償款。

大 鵬 沒有啊，這哪有補償款啊。

座山雕 啥？哎呀，你真是造了孽了！你讓我怎么和大家交代！

爺 爺 你也不用交代。這戲臺保不住，我們就上訪去！

大 鵬 怎么就要上訪了呢？修文化廣場是好事啊，連戲臺都——

座山雕 （伸手要打兒子）戲臺！你想說連戲臺都一起拆了是不是？

大 鵬 怎么都得拆了這舊的呀。這都多少年啦，倘若哪一日刮風下雨，保不齊……

座山雕 我不同意。你們住在城里，哪里知道它的好。我不同意！

大 鵬 拆了舊的，是為了蓋新的呀。我能不知

道你們的心？這是蓋新戲臺的標書啊！

奶 奶 新戲臺？

大 鵬 拆了舊的蓋新的。綠化、硬化、現代化，樣樣不差，保管又大又漂亮。

座山雕 祖宗啊，這可好了。大家伙可順了心了？

奶 奶 這還有什么可說的。只是一樣，拆之前，咱們再唱一回？你看我們家這個老頭還扮著呢，現成的。

座山雕 那就請張飛老爺起個頭！

爺 爺 （唱）咱老張馳騁疆場沖鋒對壘，

怎知曉文職官有多大權威。

本以為座山雕要把基業廢，

原來是辭舊迎新的好作為。

——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