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茜
摘要:文學、音樂、美術都屬于社會意識形態范疇中,本質具有相似性。他們各自有著不可代替的優勢,且又互相牽連和影響。不論是詩文中對格律、聲調、韻律的講求,還是書法、繪畫對筆墨(筆之輕重緩急,墨之濃淡干濕等等)的高度重視以及樂章的旋律、節奏頓挫等等,他們都屬于凝練之后的美的形式。現代國畫的發展革新除了繼承原有的基于對文學題材的再創造,學習西方對于音樂靈感、節奏及旋律的借鑒,也更應從描繪事物本身提升到對于作品本身具有的獨立的視覺感受的思考上,營造一種屬于中國畫的“視覺旋律”。
關鍵詞:中國畫? 文學性? 音樂
中圖分類號:J205?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8-3359(2021)03-0029-03
一、文學性因素和音樂性因素在古代繪畫的體現
人類最初的繪畫是原始居民用于記錄生活、狩獵、祭祀等內容,比如法國拉斯科洞窟發現的“公牛大廳”,中國賀蘭山人面巖畫以及仰韶文化的人面魚紋彩陶盆上神秘的圖像等,這些神秘的圖像一般和祭祀、巫祝等行為,或者與原始人類的生殖崇拜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隨著歷史的發展,社會制度的逐漸建立以及制造業的發展,人們可利用的工具變多,對于藝術的混沌概念也在不斷細化。對于精神世界的追求方式的不同及工具的逐步完善,使得繪畫、文學以及音樂也逐漸區分開來。
首先,藝術的發展離不開藝術本身的限制,還會受到一定外部因素的影響。所以,除外部因素(即社會因素和生產力因素)的提高外,內部因素(人類思想意識)的提高也尤為重要。孔子對史書《周禮》記載的“君子六藝”推崇至極,他說:“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君子“六藝”中的“藝”和孔子所說的“游于藝”的“藝”,雖與后世所定義的藝術并不相同,但包括在內。這個時期對于藝術的定義,主要是從熟練掌握一定物質技巧即技藝這個角度來強調的。儒家思想對中國傳統文化思想影響深遠,而國畫作為一種多元文化雜交并不斷發展,其擁有著悠久的歷史文化傳統,跟其并行發展的音樂和文學是分不開的,因為它的發展離不開自身的文化結構,它的“根”就是中國傳統之“藝”。
其次,在中國傳統繪畫中,文學、音樂與繪畫巧妙融合。詩人王維就將繪畫與詩詞進行巧妙結合,他自創的“破墨法”,其繪制的山水畫具有超脫畫面之外的隨性和灑脫;王維所做山水詩詞意境之悠遠仿若畫卷,被后世詩人蘇軾評價其為“詩中有畫,畫中有詩”。在五代顧閎中所繪制的《韓熙載夜宴圖》中,畫面人物神態豐富,造型準確。利用屏風將畫面分割開來,描繪了一幅官員韓熙載家設宴載歌行樂的場景。其中,琵琶演奏、觀舞、清吹等場景中出現了多種樂器,對于我們研究五代的樂器提供了非常大的參考價值。節奏韻律不只出現在音樂中,中國畫也同樣擁有。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圖》流傳至今,是中國傳世之作。王希孟將宋代的江山畫于一紙長卷中,層巒起伏的群山構成了整幅畫面的節奏,靈活多變且富有激情如音樂中的搖滾。不止圖中繁復的林木村野、舟船橋梁,無一不精、無一不巧。以文學作為繪畫題材的作品不勝枚舉,顧愷之的《女史箴圖》以西晉張華《女史箴》一文而作,描繪上層婦女應有的道德情感,也帶有一定的說教性質。
最后,中國文化自身具有穩定性和特殊性。在西方,那些曾經絢爛的古代文明不斷更迭,瑪雅文明、尼羅河文明等古代文明都由于戰爭、政治、災害等種種原因未能留存下來,以至于喪失自身珍貴的文化精髓和底蘊,恍若歷史長河中的曇花一現。這點在20世紀西方的畫派更迭變換有深刻的表現,而中國文明卻流傳至今,在一些在古畫上可窺分毫,有些畫作上除了畫家畫作外,會留有歷代收藏家對畫或畫家的評價、鑒印等等,這些構成了一幅完整的卷軸畫,它是具有時間性及空間性的。等后世人再去看,再去評鑒,就不僅僅是對一幅畫,更是對一段歷史的分析與解讀。可以說中國繪畫的發展折射了歷史的影子,也蘊含了民族文化的時代精神。歷代中國畫家在創作過程中,受到先賢思想精神的啟發,以古為鑒,古法今用,創造出燦爛的文化成果;從地域來看,西方的文化中心一直在不斷發生變化,長期的戰爭、殖民擴張,人民無法安定,文化傳承性相對不夠穩定。直至近現代中國閉關鎖國的大門被打開,西方文化隨之涌入中國。對于藝術的變革仍在繼續,但中國傳統文明依然無法被徹底否定,傳統文化在現代藝術發展過程中逐漸被拾起并被重新認識。
二、中國畫與文學、音樂的聯系與發展
(一)中國古代繪畫與文學、音樂的聯系與發展
中國藝術的起源來自于原始人在了解世界的過程中產生一定的經驗總結,他們用石刻與壁畫的形式表現對于自然的敬畏與好奇,作品特征古拙生動;夏商周時期,伴隨著人類生產水平的提高,社會的不斷發展,才有了精美絕倫的青銅藝術;發展至秦漢,恢弘的秦始皇兵馬俑及富有故事性的畫像石、畫像磚成為經典;但是中國藝術真正意義上的跨越式發展應該是從魏晉開始,政權的頻繁更迭使得這一時期中國文化的發展受到特別的影響,戰亂帶來思想上的碰撞。玄學的興起、佛教文化也傳入中國,道教的蓬勃發展,儒道釋所傳達的哲學思想對文人的精神產生影響,文人開始以“君子六藝”來評議旁人、標榜自身。這個時期的理論也逐漸豐富,在這個時代之前,文學與繪畫的聯系一般是神話志怪故事在繪畫題材上的運用,從五代之后,文學理論也開始與繪畫理論結合并相得益彰,比如“以書入畫”的提出,對筆法墨法的進步產生很大影響。無論是顧愷之的《洛神賦圖》《女史箴圖》中對于文學體裁的應用,還是唐代王維提出“以詩入畫”的理論,都是繪畫與文學之間理論交融影響的產物。到唐宋時期,對文人的要求也在逐步提高,“琴棋書畫,無所不通”成為評議文人修養的標準,隨著時間推移,中國畫逐漸自成體系并發展至巔峰,當然也與文學、音樂的理論滋養是分不開的。理論作品上,《樂記》、謝赫《古畫品錄》、荊浩《筆法記》、張彥遠《歷代名畫記》為文學思想與音樂、書畫的發展提供了相應的理論支持。
(二)中國畫中的文學性和音樂性的變革
傳統文人畫注重詩、書、畫、印的位置經營,對畫面節奏進行把控。文人除了借畫抒情,也借助畫中題序和跋語來深化自身精神,從而引發觀者對于畫面的思考和感悟,達到詩書畫融為一體的境界。在現代藝術、現代文人畫中,由于現代高新技術的不斷創新也對傳統藝術的繪畫方式造成一定程度的沖擊,特別是影視行業的飛速發展,藝術作品表達敘事的局限性愈發明顯,一些現代藝術家認為對于畫面情節的表現會扭曲藝術的本質,影響其現代性的發展。在近現代思潮中,“85美術思潮”也給新一代藝術家帶來一股對于主體性創作的否定及對藝術品中“文學性”的聲討。
我們可以說中國畫是一種“擁有特定旋律及情感表現的藝術”。它與文學、音樂之間是相互影響又各具特色的藝術表現形式。S.Langer曾以“情感的形式”來定義藝術,她認為藝術的形式不是個體的情感表現,而是一種普遍性的生命節律。音樂通過旋律、節奏來表現對生命、世界的感悟,是無法用語言來傳達的。而且音樂是可以跨越歷史,跨越時間和空間,具有連綿不斷的生命活力。
音樂如此,畫亦如此。我們的繪畫與抒情詩、音樂也有同樣的特質。在當代藝術中,我們不僅強調畫面的視覺性,也同樣強調其中蘊藏的節奏及韻律感。劉紹薈老師在他的《現代工筆重彩技法》一書中提出“視覺的旋律”這一概念,他認為不同于古代文人畫,現代繪畫不僅應與音樂結緣,還應從描繪事物本身提升到對于作品本身具有的獨立的視覺感受的思考上。在劉紹薈老師的《召樹屯》作品中表現的更為明顯。劉老師以《召樹屯》這首傣族傳統長詩為題材進行創作,畫面中人物生動,形象塑造采用流動的線條在畫面所創造的想象王國里自由地游走,無論是召樹屯還是婻吾諾娜,他們都不是現實當中的某一個具象的人物、具體存在的對象,而是傣族文化中對于美的理想化身。整幅作品以插畫的形式展開,以靈活多變的線來造型,裝飾感極強,作品中兼具文學性和音樂性。
(三)現代文人畫與文學、音樂的割裂與分離
現代繪畫中,隨著藝術體系的不斷細化,逐漸把繪畫同文學、音樂隔開來。畫面所具有的內容逐漸脫離思想,更注重形式的表現,特別是西方的現代主義。他們強調作品的“純粹性、永恒性”。他們開創新的藝術形式,對于藝術形式的定義也在逐漸變化。蒙德里安認為“把繪畫和文學分開的是指反對思想”,作為西方現代分割主義畫派代表他認為藝術的主要任務不只是為了審美。文學通過語句和修飾詞來塑造人物形象、故事情節以及角色喜怒哀樂的情感氛圍,音樂則通過旋律和節拍的緩急來表達創作情感;在繪畫中,無論是“濃淡干濕”的筆墨語言表現,還是“三礬九染”的工筆語言,繪畫不僅可以表現文學作品中想要表達的思想及事物,也可以利用中國畫特有的筆墨語言,利用筆墨的抑揚頓挫、輕重緩急來表現屬于音樂的動人旋律。我們可以說,文學、音樂與繪畫的藝術語言在一定程度上是相通的,如果我們試圖在文學與繪畫、音樂之間設置隔閡,一方面會局限于對藝術的定義,另一方面則是對作品“思想性”要素的否認。雖然繪畫不同于文字表述那樣具有視覺上的直接性、可見性;也不同于音樂的旋律性,雖以間接的方式表達,卻是可聽的。現代中國畫的思想不僅通過筆墨語言、造型等方式表現,還以不同的色彩代表不同的情感表達,試圖增加畫與觀者之間的共情和感染力。
隨著西方現代主義思想傳入中國,人們逐漸忽略了對于古代傳統文學著作的學習,反而對西方文化知識,比如素描、解剖、自然科學等充滿興趣。技術技巧的增強使得畫家在現代中國畫的創作中,強調畫面形式的重視及精神,從而忽略對于畫面內容性及韻律性的處理。現代繪畫更像是在畫一個“idea”,而不是一幅作品。
三、對現代國畫創作的思考
在中國畫漫長的發展史中,文人畫的產生就是文學、音樂與藝術聯系并互相影響的最好例證。對于現代中國畫來說,對于精神純粹性的強調與作品的題材性并不沖突。在一定的時代背景下,畫家在這個特定時代所承擔的責任和觀念,使得同時代下文學性因素的表達在作品中并不顯得突兀,可能會在知識信仰方面對作品題材有相應的區別。除去畫家自身原因外,我們如何超脫地去看待一件現代藝術品,需要我們站在當時作者的時代背景下,去感受作品中作者想要表達的情感及其所蘊含的時代意義。
在筆者看來,中國畫、音樂及文學都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一種藝術表現方式。現代中國繪畫的創新,不僅在畫面內容上,要以古為鑒,守住傳統之根;還要提升畫家自身對于文化、音樂的理解與感悟。在一幅創作中,如果沒有作為審美形式的敘事性、畫面情節及節奏的把控,無法展開畫面所表現形象塑造、色彩處理等,作品也不可能具有感染力和應有的厚度。所以,對于現代中國畫來說。
首先,在畫面設計中加強繪畫與觀者之間的交互性至關重要。在現代國畫創作中,對于畫家來說,如何建立起繪畫與觀者之間的聯系,從傳事物之神到營造畫面意境,以此窺探大千世界,感悟人生。《潘天壽談藝錄》一書中對于作品的論述中提到,大多數作品之所以充滿博大胸襟,是源自于畫家本身具有的藝術修養和思想。中國文人畫以文人為主流畫家,他們大多數飽讀四書五經,通曉詩詞歌賦,學識淵博豐富,對百家之術均有涉獵,所以在他們的畫中不難看出其對于主觀旨趣和理想追求。很多文人畫家在畫面表現中講究不似之似,想要試圖去構造一個意境的畫世界,也多用隱喻去表現畫外音,這些特點也是文人畫的一大特色和必然走向。
其次,現代畫家對于自身審美及藝術修養的提升也至關重要。中國繪畫與文學、音樂淵源已久,它們互相影響,卻各具特色。藝術是歷史的一種延續,對于中國這樣的具有傳統悠久歷史的大國,不應對傳統文化棄之如敝履,呂澎先生講藝術與文明時,提出“藝術作品不僅與文明發展息息相關,藝術家同樣也參與社會實踐中去,完成某些刻印時代標簽的作品”。針對文人畫的創新熱潮也在進行,這也為現代中國畫的發展提供了新的思路,而這對于畫家自身的要求也該與時俱進,只有具有相應的藝術修養及審美閱歷才能讓作品擁有動人的力量和應有的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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