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中醫圓運動理論探析干燥綜合征的辨治思想

黃煜麟 何曉瑾 金 實 韓善夯 王瑞瑞

（1.南京中醫藥大學，江蘇南京210023；2.南京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江蘇省中醫院，江蘇南京210029）

干燥綜合征（sjogren syndrome，SS）是一種以侵犯唾液腺、淚腺等外分泌腺體為主的慢性炎癥性自身免疫疾病[1]，屬中醫學“燥證”“燥痹”范疇。目前中醫臨床辨治方法眾多：有從臟腑論治，多用疏肝健脾補肺益腎；有從氣血津液論治，多予益氣生津滋陰[2]；有從八綱之虛實論治，虛則滋陰養血、補肺益腎，實則行氣化濕、活血化瘀、清宣潤燥[3-4]。而近現代中醫學者彭子益在傳承發展清代黃元御所著《四圣心源》的基礎上創立了圓運動理論，其理論體系獨樹一幟，現筆者在傳統的中醫臨床辨證思維下結合圓運動理論，探討干燥綜合征臨床辨治如下。

1 圓運動理論下的臟腑陰陽辨證

中醫理論體系以陰陽五行為基礎，陰陽始自《易經》：乾為天，天為“陽”；坤為地，地為“陰”，為萬物滋生之所。天陽不能自生萬物，地陰則順成天陽之氣而化生萬物。陰陽之位，各有上下，陰陽交媾，萬物化生，則產生大自然周流不息之永恒變化。陽氣主動而直上，萌動則“浮”，故向上“升”；陰氣主靜而直下，沉靜則“沉”，故向下“降”。“浮沉”為陰陽之本體，“升降”為陰陽之妙用，唯有陰陽環抱，融為一體，相互交感，“圓運動”始成[5]。《黃帝內經》多篇涉及“圓運動”思想，然以《素問·四氣調神大論》最為顯著，“春、夏、長夏、秋、冬”之“生、長、化、收、藏”特性彰顯“圓運動”之理。清·黃元御所著《四圣心源·五行生克》中亦有此見解。彭子益在《圓運動的古中醫學》[6]中云：“造化之氣，春木主升，秋金主降。木升生火，火氣隨秋金降入水中，金降生水，水氣又隨春木而交入火內。木升金降，水火交濟，四維既圓，中氣自旺。”且人秉大氣五行而生臟腑：肝與膽腑秉之木氣，心與小腸秉之火氣，肺與大腸秉之金氣，腎與膀胱秉之水氣，脾與胃腑秉之土氣，心包與三焦秉之相火。五行之升降，便是軸輪，中氣如軸，四維如輪，軸運輪行，輪運軸靈[6]。中者，為土，土分戊己，中氣左旋，則為己土；中氣右轉，則為戊土。戊土為胃，己土為脾，己土上行，陰升而化陽，陽生于左，則為肝，升于上，則為心；戊土下行，陽降而化陰，陰降于右，則為肺，降于下，則為腎。圓運動之始，乃陰陽之始，午半陰生，陰生則降，降則有肺金，肺金即心火之清降者，故肺氣清涼而收斂。子半陽生，陽生則升，升則有肝木，肝木即腎水之溫升者，故肝血溫暖而性生發。《四圣心源·血瘀》有論：“肝主藏血，凡藏腑經絡之血，皆肝家之所灌注也。血以溫升為性，緣腎水左旋，則升肝血，肝血方生，而已抱陽魂，故其性溫和而升散。實則直升，虛則遏陷，升則流暢，陷則凝瘀。”肺為華蓋柔臟，其氣自降，膽胃在右，亦其道路，降而為腎水，腎水封藏陽熱之火，其名相火，腎亦為陽根，陽氣引動而左升，肝脾在左，亦其道路，肝為將軍剛臟，其形自升，升而為君相火，君火常伏于中土，相火常溢于土外，受金降之氣約束。故心肺居上，腎水居下，肝脾在左，膽胃在右，脾胃亦在中央，心包附于心，而三焦附于肝膽。圓運動之環環相扣，一環一扣之變，如牽一發而動全身，亦有相應臨床癥狀，有諸內必形諸外也，然癥狀之分析，既整體又局部，倘一葉知秋，必能知其環扣之變。故若需窺探干燥綜合征于圓運動之疾病原理，必責之于臟腑陰陽升降之間，中軸不運而五臟不安，臟腑不安則陰陽升降失和。故軸運輪行，升降調和，則氣血調和，二者相輔相成，津液則以此生也，反之亦然。

2 圓運動理論下干燥綜合征的辨治思路

2.1 中土虧虛，母病及子，肺金不降（脾陰虧虛證）

證型特點：口干無津，咽干，眼干澀少淚，視物模糊，口鼻氣熱，皮膚皸裂，口腔潰瘍，腮腺反復腫大，大便秘結，消瘦納差，抑或腹脹，舌紅少苔或無苔，脈細弱微數。

病機分析：脾土本虛，無以生金氣，則肺金氣降不足，通調收斂之力亦弱，腎水無以降，相火無以藏，左升右降道路雖在，其力不足，故氣血不足，津液難充，另相火無斂，火性炎上，頭部胸部易感熱象及熱證，其程度大小與金降之氣強弱相關，另此類之陰虛煩熱無需責之肝腎之陰，手厥陰心包經達手足掌心，相火無斂，已是其責。故此種種病癥，關鍵在于脾土肺金。病機示意圖見圖1。

圖1 中土虧虛以致肺金不降病機示意圖

治法用藥：補養肺金、清降開結。以山藥補肺金脾土之氣；肺金氣不足，相火無斂，則多用麥冬、天花粉、浙貝母、竹葉等清肺開結，配玉竹、石斛等滋潤之品。先清降，后和補。人參、大棗、甘草補土，陳皮、淡豆豉行氣和中，中土和，則肺降陰生之力可復。

2.2 肝脾不升，膽胃不降，火盛灼陰（脾虛燥熱證）

證型特點：身熱，或無熱，但有內熱感，口舌干燥，唇裂咽干，目干澀痛，心煩口渴，飲食不香，或消谷善饑，或伴惡心腹脹，或伴干咳黏痰，或伴皮疹瘙癢等，舌紅苔少，脈細數。

病機分析：中土是為升降樞機，中土不足，則肝脾難升，膽胃右降之路亦失用，相火無以降，反侮肺金，則肺金受損，收斂約束之力漸弱，此一惡性循環，日久難復。相火無制，炎上頭面五官，久則勢大，郁于上中，灼耗津液，脾胃心肺之陰多可受累，肺陰受損，金降無力，其氣反逆，以咳痰多見；心陰受損，則血脈受損，相火煎熬心血，多是血熱之象，走表走里皆有；脾胃之陰受損，升降之軸亦損，周身之氣反逆，則惡心腹脹不調，陰液受損，則食納不可，日久脾胃積熱，表現為納多易饑之象，實乃中土大虛之候。故此種種病癥，關鍵在于相火升降。病機示意圖見圖2。

圖2 升降不調以致火盛灼陰病機示意圖

治法用藥：清輕滋潤、調和升降。黃芩、黃連力大，稍用則宜，麥冬、天花粉、浙貝母、竹葉等清降肺金；生地黃、丹皮、紫草除血中熱，氣血兩兼；枳實、半夏、白芍以降膽胃；柴胡、升麻輕用以引道路，配以人參、大棗、甘草、陳皮等補中行氣。中土和，樞機復，則肝脾升、膽胃降，相火自調。

2.3 中土虛滯，肝經下陷，絡脈瘀阻（脾虛血瘀證）

證型特點：口咽干燥，眼澀，但欲漱水不欲咽，肢體刺痛或麻木不溫，肌膚甲錯，皮下結節或紅斑觸痛，皮膚紫癜，腮腺腫大發硬日久不消，肝脾腫大，腹部時痛，婦女月經量少色黑或閉經，舌質紫黯、瘀斑瘀點、舌下脈絡瘀曲，脈細澀。

病機分析：肝木之陷，緣因腎水之陽無以溫煦，亦是脾土虛滯之責，生氣遏抑，肝無上達之路。肝木下陷而不升，木之溫升之性，根于腎水中之藏火，相火虛虧，不能生發乙木，則致木陷，肝血久而失其華鮮，是以紅變而紫，紫變而黑。木不生發，亦無以溫心火，心火不足，血脈動力亦不足，瘀滯之象日漸，是以津液雖生，然道路閉阻，亦不能達，久之必虛。脈絡瘀血閉阻，必致種種怪異斑疹、硬結腫物、皮膚之變。肝木下陷，清陽難升，濁陰難降，人之疲乏不適，腹部時痛，皆是其源。故此種種病癥，關鍵在于脾土肝木。病機示意圖見圖3。

圖3 肝經下陷以致絡脈瘀阻病機示意圖

治法：溫補木氣、固護脾腎。當歸、川芎、生地黃、赤芍合用，取四物之妙；柴胡、枳殼、桃仁、紅花活血補肝之中寓升降，調和血分；茯苓、白術等以防脾濕之困；威靈仙、僵蠶之類可解硬結；稍加溫助相火之藥如菟絲子、肉蓯蓉之類即可，另稍加麥冬、石斛滋潤生津以解病苦。脾腎兼顧，肝木不陷自升，瘀去新生，升降之內，氣血津液皆和。

2.4 濕阻中土，升降難調，陰火內生（脾虛濕盛證）

證型特點：口咽干燥，口腔反復潰瘍，牙齦腫痛，雙眼黏稠分泌物多，納差脘痞乏力，尿黃，大便不爽，或伴下肢發涼，或關竅骨節疼痛，舌胖大有齒痕、苔白膩，或舌紅干少苔，脈細濡。

病機分析：脾喜燥惡濕、胃喜潤惡燥，而脾性多濕、胃性多燥，《四圣心源·濕病根源》論脾胃：“太陰以濕土主令，肺以辛金而化濕，陽明以燥金主令，胃以戊土而化燥，燥濕相敵，是以不病。人之衰也，濕氣漸長而燥氣漸消，及其病也，濕盛者不止十九，燥盛者未能十一。陰易盛而陽易衰，陽盛則壯，陰盛則病，理固然也”。中土虛者，陰盛而陽衰，濕性本露。水谷精微運化則為清氣精血，反之亦可為黏滯滋膩之邪。軸輪之間，本應由水谷精微滋養潤滑，而現肺失收斂之職，濕邪當道，運乎全身，阻滯各處，津液不達，相火難降難升，易郁于上，君火不伏而自出。在上濕與君相火易結，潰瘍腫痛易發；在中濕阻升降之路，氣血難調，痞悶乏力可見；在下與相火易結，相火藏于腎水，不易自出，腎水漸弱相火漸出，出則濕熱在下，尿黃便急重，不出則下肢獨冷重；濕邪竄經絡關竅，氣血不行，疼痛隨至。故此種種病癥，關鍵在于中土。病機示意圖見圖4。

圖4 濕阻中土以致陰火內生病機示意圖

治法：虛實兼治，解表除濕、淡滲利濕、平補土氣。滋潤之藥不可先用，中土不行，濕邪難除，余皆徒勞。茯苓、白術健運中土，白術性燥除濕，雖可補土，亦需稍加滋潤清降之藥，如麥冬、石斛、百合等；人參、大棗、甘草、淡豆豉、神曲宜用，薏苡仁、車前草、澤瀉、路路通等解關竅骨節肌肉之濕；桂枝溫通，合白芍能調和升降；山藥養肺補中利濕，半夏、枳殼清降膽胃，沉香、砂仁行氣化滯。中土運，四輪行，寒熱濕滯皆解。

綜上所述，SS癥情繁雜多變，需透過現象窺見本質，以上幾類證型雖各有不同，在圓運動理論指導下，燥證患者無論矛盾主次，其中土之責，中軸之責，是為核心，安中土即安四方，余下臟腑失用或反常，稍加治調則和。筆者師法東垣，遵從圓運動理論的指導，常以補中益氣湯加減，以安中土，兼調臟腑，相火降而病癥皆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