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特幣萬億帝國挑戰監管

吳陽煜

早上9時多，孫周剛醒，就迫不及待抓起了床邊的手機。還沒從加倉狠賺的美夢里完全醒來，他感覺“一下子自己腦袋的血像被抽空了一樣”：孫周在虛擬貨幣交易平臺上的賬戶全部被爆倉，算上臨睡前凌晨3時繼續填進去的7000元，他的12萬元本金，變成真正意義上的“血本無歸”。

自認為相對謹慎的孫周，一開始只是幾千元、幾千元地，把自己準備用于創業的積蓄扔進去炒幣。“炒幣的收益率不比股票什么的，一開始我就賺了0.5個以太坊。”被高收益率沖昏頭腦的孫周，開始嘗試風險極高的合約交易。“第一次開10倍杠桿，一天后賺的比以往加起來都多。這時候很難不貪心，我就繼續加倍杠桿，直到60倍時就開始虧錢了。”

孫周告訴南風窗記者，在幣圈，從來不缺少各種一夜暴富實現財富自由的神話故事；圈內大多數所謂的專家投資秘籍，都偏向高風險高回報的賭博式策略。“他們主要的邏輯就是，你把錢投進來炒幣，虧了沒關系，第一次虧了100元，第二次就投200元，再虧第三次就投300元，這樣十次怎么也能中一次，只要中一次就能回本。”

但問題在于，這樣放手一搏的賭徒行徑，對投資者的可支配現金流提出了極大考驗。對于孫周這樣的普通“小散”而言，看似美妙的幣圈神話美夢，一不留心就極易淪為傾家蕩產的投資滑鐵盧，再難翻身。

就在孫周被強制平倉的一個星期前，2月16日，比特幣迎來了全球矚目的高光時刻。就在當日，比特幣的價格漲至歷史新高，首次突破5萬美元關口；待到2月20日早上時，再破5.6萬美元。同時，比特幣的總市值也第一次突破1萬億美元，在全球范圍內排名第六，超越此前市值翻了8倍、剛登上“世界市值第一車企”寶座的特斯拉。

可也正是特斯拉，在比特幣這輪瘋漲行情背后，狠狠助踩了一腳油門。有分析人士表示，買入大量比特幣后，特斯拉趁著這數波暴漲行情，從中獲利逾10億美元，已超過其2020年全年賣車的盈利。可如今，特斯拉卻也咽下強行推高虛擬貨幣、制造泡沫化虛假繁榮的惡果。受累于比特幣的價格動蕩，與最高點時相比，特斯拉的市值已經蒸發近2000億美元。

做局者馬斯克？

誕生在2008年年末的比特幣，至今已有超過十年的交易史。早在2017年11月，比特幣的價格就已達到1萬美元一枚。

而在之后，歷經交易所安全漏洞引發崩盤、ICO（Initial Coin Offerings，指“代幣發行融資”）掀起的首股炒幣熱潮、多宗虛擬貨幣龐氏騙局所致幣價大跳水等事件，比特幣的價格終于在2020年12月中旬，突破2萬美元的大關。

進入2021年，比特幣價格先是在1月2日猛漲至3萬美元以上，6天后繼續突破4萬美元的關口。漲勢實在驚人，甚至出現了單日漲幅近萬美元的波動。在當時，比特幣的總市值超過7000億美元，已經比阿里巴巴還多。

此后，比特幣的暴漲勢頭消停了一段時間，甚至在1月中旬一度跌至3萬美元以下，卻在2月8日啟動了新一波暴漲。沖到5萬美元的新高還不夠，待到2月20日早上，單枚比特幣的價格突破5.6萬美元。

回顧比特幣從今年1月以來的這三輪價格暴漲，背后馬斯克的強力推動是直接因素。1月29日，賬戶粉絲超過4300萬的特斯拉創始人埃隆·馬斯克，將他的推特個人簽名改為“比特幣”。這一天，成交量已走弱幾天的比特幣價格，就應聲拉漲了約5000美元。

1月29日，賬戶粉絲超過4300萬的特斯拉創始人埃隆·馬斯克，將他的推特個人簽名改為“比特幣”。這一天，成交量已走弱幾天的比特幣價格，就應聲拉漲了約5000美元。

而在2月8日這天，根據特斯拉向美國證監會提交的文件，該公司已大手筆購入15億美元的比特幣，其可能會繼續長期購入和持有數字資產。特斯拉方面還宣稱，希望在不久的將來接受比特幣作為購買其旗下電動車的付款方式。

消息傳出后當日，比特幣價格就從3.7萬美元左右開始飛漲，再次沖破4萬美元后一路飆升。直到2月16日創下5萬美元的新高，在過去半年以來，比特幣價格漲幅接近300%，增值速度遠超其他常見資產。

一向大嘴巴的馬斯克，一直對虛擬貨幣持看好、鼓勵的態度。甚至在比特幣開始步入大眾視線的2017年，他就曾被外界懷疑為比特幣的創始人“中本聰”—他（她）在2008年底發送了一封包含了比特幣白皮書鏈接的電子郵件，由此拉開了全球區塊鏈技術及加密貨幣應用的大幕。

此番馬斯克親自下場力撐比特幣，亦是2020年1月美國散戶與華爾街機構之間發起的多空大戰的延續。在當時，為了抬高一只瀕臨退市的股票GameStop的股價，大批散戶進場，配合馬斯克等名人的造勢，使得一眾做空機構損失慘重。可其后，美國知名互聯網券商羅賓漢宣布，在自家股票交易平臺上，禁止散戶購買GameStop的股票。與此同時，做空機構們卻能繼續正常交易。這樣的“拉偏架”操作，導致這只股票的價格出現大幅下跌，甚至發生盤中熔斷十余次的反常。

“去中心化”引戰

在散戶和他們的支持者們看來，這是中心化交易所存在的天然弊端，反過來，也是區塊鏈“去中心化”技術特征的信仰所在。

區塊鏈“去中心化”技術，賦予比特幣和其他虛擬貨幣在未來繞開各國金融結算系統的流通屬性，描繪了這樣一個極富無政府主義味道的極客交易場景：

各部分前后關聯性極高的數據，將可以在時空中精準定位并關聯到用戶，在跨境、跨平臺支付時，用戶使用比特幣等虛擬貨幣無需第三方中轉或仲裁，使得交易雙方能夠點對點完成交易行為，打破地域、主體限制的同時，全程極大降低了流通成本，保證了交易數據的公開透明。

正因如此，當馬斯克和推特CEO杰克·多西等名人主動將簽名、頭像改為比特幣，把多空大戰的戰火引至虛擬貨幣領域后，他們得到了無數民眾“一呼百應”式的追隨。散戶苦于精通財技的華爾街大鱷“操縱價格漲落”久矣，比特幣今年以來的暴漲行情底下，毫無疑問正是個人投資者的怒火在燃燒著。

比特幣“萬億帝國”建成之際，原本在中本聰的設想里，未來會被虛擬貨幣帶來的顛覆式變革所取代的交易所巨頭們，卻也不落人后地跟進比特幣的這輪暴漲，助力抬升幣價。特別是嗅覺靈敏的華爾街機構，如摩根大通、渣打、花旗，爭相涉足比特幣業務；萬事達卡支付公司表示，將支持部分虛擬貨幣支付，紐約梅隆銀行也宣稱將為客戶持有、轉讓比特幣提供服務。

更大的利好因素在于，比特幣相關衍生品投資工具的誕生，使得比特幣在大眾視野里增加了更多的曝光度。

2月12日，一家位于加拿大多倫多的資產管理公司在聲明中表示，加拿大的證券監管機構“安大略證券委員會”已批準其推出的比特幣ETF（交易型開放式指數基金）。全球首支獲批的比特幣ETF就此誕生。

4天后，另一家加拿大基金管理公司Evolve Funds也在官網宣布，其已獲準推出比特幣ETF。該公司稱，已經提交發行比特幣ETF的招股說明書，將在多倫多證交所以兩種代碼進行交易。

散戶苦于精通財技的華爾街大鱷“操縱價格漲落”久矣，比特幣今年以來的暴漲行情底下，毫無疑問正是個人投資者的怒火在燃燒著。

比特幣ETF的登臺，令主流基金有了更為光明正大的投資比特幣的渠道。無論是金融機構還是個人投資者，勢必都會將更多資金配置到比特幣上，因此對推動比特幣價格上漲形成助力。

對于更多的大眾投資者而言，相比以往需要依賴社交軟件私下出海炒幣甚至進入“暗網”買賣，越來越多像ETF這樣的比特幣相關投資工具成功獲批進入交易市場，意味著只要有登記注冊的合規賬戶，就能更為便捷簡單地購買比特幣。外界有觀察就認為，比特幣的整體用戶規模將由此得到極大提升。“包括傳統金融的散戶和機構都能大量購買比特幣，市場將迎來另一個維度的升級。”

但利好因素出盡之后，由于比特幣價格迭創新高在前，積累了大量獲利盤的投資者們，對市場價格波動風險已十分敏感。這群“驚弓之鳥”高度緊張，隨時研判退出的時機。各國監管者的態度，成為當下最為醒目的風向標。

形勢很快急轉直下。剛剛走馬上任美國財長的耶倫，在其1月20日提名聽證會上曾表示，比特幣等加密貨幣主要被用于非法活動，立法者應當限制其使用。

拜登政府提名的美國證監會主席加里·加斯勒，則在3月2日參加聽證會時稱：“比特幣和其他加密貨幣為支付和金融包容性帶來了新思路，但它們也提出了投資者保護的新問題，我們仍須關注。”此前，加斯勒就被認為將對虛擬貨幣市場實施更全面的監管。有報道稱，從過往在政、學界的履歷來看，對于加強幣圈監管，加斯勒一直持積極擁護的態度。

美國監管趨嚴

2月22日，耶倫在講話中再度對過熱的幣圈發出警告。她稱，比特幣并非廣泛使用的交易工具，目前的比特幣投資呈現“高投機性”。

就在耶倫講話過后，恐慌情緒很快傳導至市場，比特幣的幣價跌幅一度超過8000美元。比特幣之外，虛擬貨幣圈內市值第二大的以太坊，也受到波及探底下行，整個虛擬貨幣市場普遍被看跌。

等到2月23日，包括孫周在內，眾多以為比特幣在前一日只是短暫回調、還在等待“反攻”的散戶，陷入了虧損窘境。從5萬美元到4.9萬，再到跌破4.5萬美元的關口，比特幣價格大跳水的過程中，許多抱著炒幣致富美夢的投資者，保證金飛速歸零爆倉。根據一家虛擬貨幣資訊平臺的數據，僅在2月23日近24小時里，就有接近53萬人爆倉，爆倉金額超過230億元人民幣。

更為嚴厲的監管措施對幣價的深遠影響，也許尚未到來。此前，美國證監會已經對虛擬貨幣市場開出多張罰單，處罰金額超過1億美元。首只比特幣ETF在加拿大面世后不久，就有投資人士分析稱，在比特幣交易變得合規合法之前，美國證監會認為比特幣ETF發行方無法做到保證比特幣價格不被市場操縱，故其允許比特幣ETF在美本土掛牌上市的可能性不大。

從以往美國證監會在多次聽證會上的公開表態來看，其傾向于將數字貨幣資產納入證券型代幣的監管范疇，而其在打擊虛擬貨幣洗錢、市場操縱等方面的監管態度，向來嚴厲。在當下，甚至已有傳言稱，美國證監會正以“涉嫌利用個人社交媒體賬戶影響力，操縱虛擬貨幣（如‘狗狗幣）”的罪名調查馬斯克。而在中國國內，監管當局對于打擊所有境內虛擬貨幣交易的態度一直非常明確。

根據一家虛擬貨幣資訊平臺的數據，僅在2月23日近24小時里，就有接近53萬人爆倉，爆倉金額超過230億元人民幣。

在各主要虛擬貨幣交易平臺上，除了上述合約交易之外，比特幣的交易類型還包括現貨交易。在后者的交易過程中，中國國內的投資者需要將手中的人民幣等現實貨幣，以網購的形式兌換為USDT（穩定幣的一種；“穩定幣”指和某個標的保持穩定兌換比例的加密貨幣），再用手里的USDT在平臺里買入賣出其他幣種的虛擬貨幣。

這些虛擬貨幣交易平臺中，投資者賬戶里的本金和收益都是以USDT來結算和貯存的。在各國監管當局對虛擬貨幣交易管束趨緊的背景下，投資者尤其是中國的散戶們，面臨的“套現”風險越來越大。孫周就告訴南風窗記者，今年1月，他在國內一家最早發起虛擬貨幣交易的平臺（服務器架設在海外）上，曾嘗試將現貨交易賺取的USDT兌換成 3萬元人民幣套現，卻不料在人民幣到賬半個月后的一天，他用以接收虛擬貨幣結算賬款的支付寶賬戶被突然凍結。

在慌亂中，孫周收到了一通顯示來電地是廣東韶關的警方電話。“開始我還以為是騙子，聊著聊著聯系起被凍結的支付寶，我才發現這竟然是真的。”在電話里，警方嚴肅地告知孫周，其支付寶賬戶涉及一起電信詐騙案故被查封，具體的解封時間卻未定。“電話里那位警官說，如果我想盡快解凍支付寶，自己要向警方提供相關資料和證明，積極配合來自證清白。”

孫周說，自己的支付寶賬戶里有近30萬元的余額，是自己將來準備結婚用的積蓄。迫于無奈，他只得手持身份證，拍了自己的正面照、側身照，配以在虛擬貨幣交易平臺上的賬戶截圖等個人信息，以郵件形式發給對方，才最終“贖回”了自己的支付寶賬戶。

在沒有現實價值錨定物的背景下，是否該隨泡沫起舞，利用比特幣為代表的虛擬貨幣所具有的投機屬性，進場持有這種波動性極大的風險資產，答案見仁見智。但不可否認的是，對于虛擬貨幣，隨著各國的監管框架趨于成熟，市場將愈發重視合規性。在2018年時，以太坊創始人Vitalik Buterin就曾向南風窗記者表示：“區塊鏈可以幫助解決信任機制等問題，但沒法解決所有問題，所以在實踐中，必須與其他相結合使用。”

無論如何，“幣圈一天，人間十年”的名頭，還在閃耀著誘人的財富光環。“富貴險中求。風險大，收益才大。”孫周覺得，自己還有機會：“比特幣下一波牛市行情應該不用等很久，我會把握住的。”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孫周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