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興

2021年的春天已經到來,日韓關系卻沒有迎來回暖。今年才過去兩個月,日本和韓國已經大吵了三次。
1月8日,首爾中央地方法院就“慰安婦”相關索賠案作出判決,勒令日本政府進行賠償。日本首相菅義偉針對判決表示:“日本絕對不會接受。”
2月2日,韓國在國防白皮書中,將日本由“伙伴”改為不帶感情色彩的“鄰國”。日本防衛省約見韓國駐日武官提出抗議,韓方直接駁回,表示日后會更嚴正對待日方。
2月22日,一年一度的日韓領土扯皮日—竹島日,又火上澆油,掀起了新一輪圍繞“竹島”(韓國稱獨島)歸屬的口水戰。
日韓吵架不稀奇,“媒婆”美國有點急。日韓關系,還能否破鏡重圓?
日本與朝鮮半島之間,從4世紀起就經常發生戰事,20世紀上半葉又有日本吞并朝鮮半島和強征勞工與慰安婦的過節。之所以日韓能成為伙伴,要歸功于美國的“拉郎配”。
1965年,在美國約翰遜政府努力下,日本和韓國簽署《日韓基本條約》,恢復邦交。條約附有《日韓請求權協定》,內容包括日本向韓國提供5億美元經濟援助,確認索賠權問題“已完全得到最終解決”。日方稱,該協定已解決包括慰安婦和強征勞工等歷史問題的一切賠償事宜。該條約的簽訂,在當時的韓國引發了大規模的游行抗議。
此后,里根、克林頓、奧巴馬等美國總統都有推動日韓關系前進的舉措。
在奧巴馬時期,日韓簽署了共享國防機密的《日韓軍事情報保護協定》,并艱難達成了《慰安婦協議》。根據后一協議,日方提供10億日元作為“治愈金”,韓國同意“最終和不可逆轉地”解決慰安婦問題。
正所謂“強扭的瓜不甜”,美國“治標不治本”的調和方法,沒能對日韓矛盾的解決起到根本作用。無論是1965年的條約,還是樸槿惠時期簽署的《慰安婦協議》,都遠未能解決兩國的歷史問題。
到了特朗普時期,因其奉行“美國優先”,對“強扭”的興致缺缺,兩個盟友在矛盾無人調和的情況下,步入“離婚”邊緣。
韓國進步派總統文在寅2017年上臺后,先是推翻了前任樸槿惠和日本時任首相安倍晉三簽署的《慰安婦協議》,并屢次要求日本就歷史問題正式道歉。之后,因為“慰安婦賠償”和“強征勞工賠償”案,韓國法院相繼對日本制鐵、三菱重工等多家日企作出賠償判決,并扣押這些企業的在韓資產。
日本對此十分惱火,稱韓國“沒有承諾的概念”。到2019年下半年,日本祭出反制措施:限制對韓出口三種關鍵的半導體材料,還將韓國移出貿易“白名單”。作為反擊,韓國也將日本移出“白名單”。
日韓沖突外溢至經貿領域,打破了以往政經分離的可控狀態,兩國關系降至冰點。
“日韓矛盾從歷史問題升級到經濟領域,是文在寅不愿看到的。”山東大學中日韓合作研究中心的研究員劉榮榮告訴南風窗。文在寅希望經濟問題與歷史遺留問題“分離解決”,但日方并不買賬。《日本經濟新聞》批評文在寅有兩副面孔,說一套做一套。
“在貿易戰爆發后,韓國期待特朗普出面調停,但特朗普始終沒有出面。”中國社科院亞太與全球戰略研究院的學者李成日告訴南風窗。這讓日韓在“離婚”邊緣徘徊,韓國甚至一度決定廢棄《日韓軍事情報保護協定》。
李成日稱,雖然美國對日韓貿易戰選擇了漠視,但《日韓軍事情報保護協定》是奧巴馬的重要政治遺產,對美國的東亞戰略至關重要,最終美國還是參與進來,讓協議繼續。
2018年,韓國人均GDP達到日本的85%。在半導體領域,韓國更是處于世界領先地位。“但日本作為先發達國家,對后發達的韓國認識沒有轉變,甚至可以說對韓國仍是‘鄙視的狀態。”
但日韓矛盾沒有緩和,反而越來越激烈,近期兩國關系更是冷若冰霜。
由于“強征勞工索賠案”,日本首相菅義偉明確表示不出席中日韓首腦會議,原計劃于2020年底在首爾舉行的該會議因故推遲,現在仍未舉行。此外,日本政府有意冷落韓國新任駐日大使姜昌一。
日韓能否“離婚”,很大程度上要看美國臉色。中國《民法典》中的“離婚冷靜期”,是指夫妻在離婚時,政府強制要求雙方暫時分開考慮清楚后,再行決定是否繼續離婚。而眼下美國就在扮演這種要求日韓冷靜的角色。
在韓國發布白皮書的當天,美國國防部發言人回應稱,韓國和日本是美國在亞太地區最重要的同盟國,今后將與韓日兩國繼續謀求擴大合作,攜手應對威脅。外界普遍認為,這是拜登政府要出面調解日韓矛盾的信號。
劉榮榮指出:“拜登已經在推動美日韓合作了,同日韓領導人通話時都強調了這一點。這主要是為了聯合盟國對華施壓,摒棄特朗普政府的美國優先。”
蘭德智庫資深研究員何天睦對南風窗表示,調和日韓關系,是拜登政府的一項具有挑戰性的外交任務。“拜登不同于特朗普,他在外交上會更活躍,尤其是在加強同盟方面。因此,拜登會對韓國和日本兩位盟友的關系發揮積極作用。我預計拜登政府會在促進日韓關系方面付出努力,但這并不意味著會成功。中國、韓國和日本,在對彼此的態度上都有自己的見解,美國的影響是有限的。”
何天睦認為,在最壞的情況下,美國可能不得不接受兩個盟友無法和平相處。美國與兩者結盟的目的,并沒有太多重疊。“韓美聯盟實際上主要是為了朝鮮問題,日美結盟卻對遏制中國非常重要,在朝鮮局勢中作用很小。”
中國社科院的李成日告訴南風窗,日韓的矛盾是全方位的,不僅有歷史、領土等長期矛盾,還有諸多現實矛盾。
首先,兩國的貿易戰不僅是歷史問題沖突的延續,也是日韓科技競爭加劇的結果。
半導體在兩國出口創匯中紅利頗大。隨著5G技術普及,半導體成為時代的核心,也成為了中美日韓四國競爭的核心。美國對華為的打壓,也是基于此。
根據SIA數據,在全球半導體收入排名中,韓國排第二,僅次于美國。而在1980年代,日本曾一度是半導體行業老大。韓國在日美貿易戰時期,憑借美國的扶持,搶占了此前由日本近乎壟斷的半導體市場。在韓國搶占下游市場大獲成功后,日本將重點轉移至上游,即半導體生產的設備和原材料上,成為了該領域的龍頭。
日本在對韓國限制出口的三種原材料方面,都占據著絕對的市場支配地位。這三種材料是智能手機、芯片等產業中的重要原材料。因此,日本的限制令對三星、SK在內的諸多半導體韓企影響極大,韓國當年GDP也下跌不少。有分析人士指出,日本的限制令是對韓國半導體全產業鏈宏圖的打壓。
其次,兩國的國民心理沖突。
李成日指出,日韓對彼此的認知,是影響雙方關系的重要因素。1973年,韓國GDP不到日本的1/30,而到2015年,韓國GDP已達到日本的1/3。2018年,韓國人均GDP達到日本的85%。在半導體領域,韓國更是處于世界領先地位。“但日本作為先發達國家,對后發達的韓國認識沒有轉變,甚至可以說對韓國仍是‘鄙視的狀態。”
韓國的經濟趕超,以及通過“中等強國戰略”增加國際影響力,這些日本都不愿意見到。李成日表示,日本不僅用“貿易戰”打壓,在世界舞臺上也在對韓壓制。兩國在對美、對華、對朝等認識上均存在分歧。
據日本內閣今年1月發布的民意調查結果,82.4%的日本民眾認為與韓國關系“不是很好”和“不好”。此前,韓國的一項民意調查顯示,韓國民眾對日本的不滿率達71.9%。
“外交是國內政治的延續,而在日韓選舉制度下,兩國執政黨的態度受民意影響很大。”李成日說,兩國執政黨為獲得民意支持,需要對彼此強硬,這也為日韓關系回暖增加了阻礙。
最近,文在寅在諸多場合釋放日韓和解信號,但日本都不接招。日本內閣官房長官加藤勝信在例行記者會上表示:“現在的日韓關系因為‘強征勞工索賠案和‘慰安婦問題面臨著很大困難。”
李成日表示,日韓關系的未來走向是多元方程式,受多方因素影響。
首先,兩國政局的影響。
日本方面,去年8月安倍因病辭職后,擔任其左膀右臂近8年的菅義偉成為過渡期領導人,他將完成安倍剩余的任期至今年9月。菅義偉整體上繼承了安倍對韓國的政策,在歷史問題上立場強硬,對韓態度高冷。
日本對韓國白皮書的不滿之一是,韓國把中國的排序提到了日本前面。韓國還在白皮書中刪除了中韓“薩德矛盾”的內容,寫入了中韓首腦會談,并提到“中韓努力實現雙邊關系正常化”。
韓國方面,文在寅的支持率因經濟不景氣等,頻繁跌破40%,保守派也不斷在輿論上攻擊他的外交表現。這讓文在寅在處理日韓關系時,不得不更為謹慎。
李成日稱,文在寅一直宣稱韓國司法獨立,不干涉韓國法院對“強征勞工”和“慰安婦”兩案的判決,且文在寅屬于進步派,對歷史原則問題極為堅持。因此,兩國的歷史問題矛盾近乎無解。不過李成日也提到,如果下一任韓國總統由保守派當選,日韓格局會出現新篇章。
客觀條件方面,東京奧運會、疫情等將起到重要作用。
李成日認為,因東京奧運會的舉辦以及后疫情時代經濟復蘇的需求,日韓關系應該會在不久后迎來緩解,今年上半年有望松動。“如果日本不解決疫情,后面的東京奧運會、經濟恢復、自民黨選舉都會受到影響。韓國也是如此,若疫情不解決,經濟復蘇緩慢,文在寅的支持率不容樂觀,這會直接影響他所在的共同民主黨明年能否贏得總統選舉。”
劉榮榮也認為,接下來文在寅可能會利用東京奧運會、美日韓峰會、APEC峰會、中日韓三國領導人會議等雙邊或多邊會晤的機會,采取多種手段和方法,加強同日本的對話、溝通與合作,改善韓日關系。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在日韓關系未破冰的同時,中韓關系迎來了回暖。
日本對韓國白皮書的不滿之一是,韓國把中國的排序提到了日本前面。韓國還在白皮書中刪除了中韓“薩德矛盾”的內容,寫入了中韓首腦會談,并提到“中韓努力實現雙邊關系正常化”。從一增一刪的舉動中,可見中韓關系的微妙變化。
李成日看好中韓關系,認為“韓國已經汲取了薩德的教訓,不可能再對美國一邊倒”。同時他判斷,盡管日韓關系可能會在諸多因素影響下迎來緩解,但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因為“立場差異太大”。
日韓不會再回到在經濟、軍事、安全等多領域緊密合作的狀態,但也沒完全撕破臉。這段在美國介入下開始的“離婚冷靜期”,還將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