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

慕白

1.故 鄉

這個地方叫包山底

它生育了我

也埋葬著我最親的人

這個地方以前種稻谷

長著竹筍和野菊花

村口有七棵古樹，有土地廟

村里養著牛羊，飄著炊煙和牛糞味

這個地方的雞和狗都不怕我

這個地方會刮風，會下雨，會出太陽

這個地方，山很大，樓房很矮

晚上看得見星星和月亮

這個地方六年前死過我的父親

我的母親昨天也死在這個地方

現在，請不要懷疑我是一個孤兒

死過親人的地方，就回不去了

包山底不再是我的家

從此，我把它改名叫做故鄉

2.種洋芋

在包山底

我們管土豆

叫洋芋

媽媽走了已一年

大年三十回家過年

我看見

墻角旮旯里

有幾個洋芋

在發芽

弟媳提議

把洋芋種在后山

清明節回家就能吃

兒子和侄兒負責鋤地

侄女找來一點農家肥

我把洋芋放進土里

新挖開的土坑像暗紅的傷口

我看見弟弟眼里蓄滿了淚

怕疼似的輕輕地給洋芋

蓋上細土

3.不敢問來人

大年三十

離包山底越近

離父母的新墳也越近

我開始原諒自己

開車慢

不敢問來人

回家的路還有多長

4.靜夜思

除夕，年夜飯

爸爸和媽媽站在墻上

面帶微笑

看著我

把滿滿一大杯酒倒進肚里

今年他們居然沒攔著我

不生氣

也沒吭一聲

5.媽 媽

媽媽今年快七十二歲了

媽媽生病了

媽媽肚子疼

媽媽住院了

媽媽整夜不睡覺

媽媽氣喘不過來

媽媽坐著媽媽躺著

媽媽坐一會兒躺一會兒

媽媽走不動路

媽媽上不了廁所

媽媽咳嗽媽媽沒有胃口

媽媽不吃飯

媽媽穿不上衣服

媽媽被掏空了

媽媽是一座廢棄了的礦山

媽媽，我不哭

媽媽乖，媽媽不怕

媽媽，您也不哭

媽媽，我長大了

媽媽，天快亮了

媽媽，醫生就來打針了……

6.飛云渡

一輪巨大的夕陽，像喪鐘

懸掛在天邊，飛云江，水聲激激

水流輾轉反側，在飛云，我的父親死了

我的母親住在醫院，飛云渡呀飛云渡

牛羊，炊煙，村莊，歲月和愛

多少美好的事物無法擺渡

一首宿命的哀歌，飛云渡，飛云渡

7.丙申年九月二十七日十九時七分

時間停止了

世界無聲，山川失色

我變得一無所有

只剩下了黑暗與不安

媽媽，在您閉上眼睛的這一瞬

我永遠成了孤兒

8.悼母文

母親生于民國三十四年四月廿五日戌時

逝于共和六十七年九月廿七日戌時

戌，滅也。九月，萬物畢成，陽下入地

天地昏黃，母親享年七十晉二

先母姓陳，諱愛梅，文成公陽桂山坑人氏

十八歲嫁入包山底王家，一生吃苦耐勞

夫家貧困，全靠母親勤儉持家，起早貪黑

一絲一縷，一粥一飯，物力維艱

母親上山砍柴，下田插秧，風雨無阻

種菜，采茶，養豬，家里家外，不避艱辛

母親從未求人，也不抱怨，終身獨立

生四子，育一螟蛉，五子皆成人

母親為人慈善，睦于鄉里，人都稱賢

首孝悌，四鄰交贊，未聞惡聲

母親識字不多，身傳言教

從小教我們兄弟懂得感恩，懂得敬畏

敬惜字紙，不依、不靠、不偷、不盜

不欺人，不欺心，不欺鬼神，不欺弱小

敬天，敬地，敬人，敬生，敬死，敬日月

敬星辰，敬糧食，敬山川，敬河流

敬列祖列宗，敬豬狗牛羊，敬一草一木

母親信佛，燒香禮拜，不殺生

視眾生皆菩提心，具一切功德

惜乎，佛不佑人，罹患絕癥，有藥無醫

回天乏術，嗚呼哀哉，母親葉落故鄉

根歸包山底，魂去西天

是時，蒼天含恨，超強臺風

暴雨傾盆，山洪暴發，山崩地裂

道路坍塌，雷聲陣陣，百年不遇

親友吊唁，天地同悲，一天降雨八百一十三點二毫米

思母之音容笑貌，猶在眼前

孺慕之情，欲哭無淚，肝腸寸斷

我愧對神明，生不能為您贍養

嗚呼！不孝不慈，如今陰陽阻隔

一紙空文，遙寄西方，天若有知

黃泉有覺，塵歸塵，土歸土

愿母親安息，來世再見！

母親，您雖死猶生，尚饗！

（選自《詩選刊）2020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