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漢河 吳曉軍
(1.甘肅省社會科學院,蘭州 730070;2.中共甘肅省委黨校〔甘肅行政學院〕 “四史”學習教育研究中心,蘭州 730070)
提要: 中國工農紅軍西路軍的歷史資料征集、整理與研究,在八十多年的時間里取得了豐碩的成果。在此背景下,主要圍繞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中國工農紅軍西路軍歷史資料征集、整理與研究”,從三個方面作了相關訪談:一是對八十多年來西路軍歷史資料征集、整理與研究的成果分兩個階段進行了簡要的概括與分析;二是從五個方面闡述了西路軍歷史資料征集、整理與研究方面的不足,為這一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的進行提供了引領性意見;三是多方面、多角度地闡述了西路軍研究深入拓展的理念、立場、路徑和方法。這些對西路軍歷史資料的征集、整理與研究的健康發展和結項有著直接重要的意義,對相關研究的拓展與深化也有啟示。
吳曉軍:董老師,您是西路軍研究界的著名學者,關于西路軍研究的論著頗豐,您的很多研究成果都具有開創性的意義。我有幸拜讀過您關于西路軍研究的很多學術論文,受到很深的啟發。您在《西路軍女戰士蒙難記》中寫道:“勝利的歷史是高聳藍天的豐碑,失敗的歷史則是深埋地下的基石。沒有基石,便沒有豐碑。”這句話充滿歷史的辯證法,將毛澤東主席的著名論斷“失敗是成功之母”,靈活運用在評價西路軍的歷史功績上。您還在《對西路軍戰俘問題的思考》一文中寫道:“被俘不等于背叛,生活上的失貞不等于政治上的變節。”這句話是您在對西路軍許多被俘將士調查研究后的精準概括和總結,得到廣泛的認同。2020年底,您作為首席專家的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中國工農紅軍西路軍資料征集、整理與研究”又獲批立項。這對于中共黨史研究界和甘肅省社會科學界都有重大意義。在中國共產黨成立一百周年之際,很想圍繞這一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對您做一學術訪談,很感謝您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接受我的采訪。
董漢河:我樂意接受你有關這一專題的采訪,原因在于近年來,你做了幾件與西路軍研究密切相關的事情,對這一專題的采訪有很好的學術積累。一是選編《隴上學人文存·董漢河卷》。該卷從我發表過的80余篇學術論文中選編了21篇有代表性的西路軍研究論文。二是幫助我整理我作為首席專家的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中國工農紅軍西路軍歷史資料征集、整理與研究”申報表,17萬字的申報材料由你提出了課題的基本架構、撰寫了論證書的基礎內容,并承擔最后的統稿,所以,對西路軍史料的征集、整理與研究具有一定的基礎。三是你近年來研究黨史、紅軍長征史所承擔國家級和省級課題,涉及打通國際路線、黨和紅軍應對和化解危機困境等,或多或少都涉及西路軍有關問題。我樂意接受你有關這一專題采訪更重要的原因,還在于這將促使我對獲批的重大課題進行更加全面和深入的思考,期望訪談文章能夠促進或引領這一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保質保量、按時完成;同時也為中共黨史的研究、學習和宣傳,增添助力。
吳曉軍:首先,想請您就八十多年來西路軍資料征集、整理與研究的概況做一個簡要的評述。
董漢河:關于八十多年來西路軍的資料征集、整理與研究,我已在拙作《七十五年來西路軍研究述評》(已收入《中國工農紅軍西路軍·論文卷》,后面凡涉及收入《論文卷》《文獻卷》《回憶錄卷》《調查研究卷》的引文不再注釋)中做了翔實的述評,下面我在此基礎上再分為兩個階段做點簡單的介紹。
第一階段,從西路軍宣告失敗的1937年3月,到開始改革開放的1978年,共41年。這一階段,“張國燾路線”論占統治地位,但共產國際和陳昌浩當初對此是有不同意見的。西路軍的少數將領早年也寫過相關文章,如曾一度任紅9軍參謀長的李聚奎1937年寫的《西路軍血的教訓》,紅30軍軍長程世才1942年寫的《西路軍的材料》。這對于我們今后的研究工作有一定的借鑒意義。這一階段主要文獻資料是黨史的有關電文和中共中央對西路軍的結論性意見、共產國際的意見和陳昌浩的檢討等內容;另有少量的相關回憶錄,如程世才的《悲壯的歷程》、李天煥的《氣壯山河》及秦基偉的《苦戰臨澤》等。
這一階段幾乎沒有正規的學術論文,但有些明確的論斷及觀點。
1.當年中共中央對西路軍的結論性意見,及其相關的次生觀點
1937年3月31日《中共中央政治局關于張國燾錯誤的決定》有一句結論性的話:“西路軍向甘北前進與西路軍的嚴重失敗的主要原因,是由于沒有克服張國燾路線。”這一觀點在第一階段占絕對統治地位而且影響深遠,至今仍有人堅持。與此相關的還衍生出一種次生觀點,即張國燾“假傳中央命令”“組成西路軍”,“向中央鬧獨立”說。
2.毛澤東兩種長期被忽視的看法
一是充分肯定西路軍廣大將士英勇頑強的戰斗精神;二是承認西路軍失敗的多種原因。毛澤東1937年底在接見李先念、程世才、李天煥等西路軍從新疆返回延安的將領時說:“那一帶是少數民族地區,人煙稀少,群眾中革命工作基礎又很差,地勢又不好,南面是大雪山,北面是大山和沙漠,在幾十里寬的一塊狹窄地區,敵人多是騎兵,我是步兵,又缺乏同騎兵作戰的經驗,這些情況,使西路軍在失敗中不能更多地保存下革命的有生力量。”[1]這就等于變相承認了“在河西創立根據地”是不可能的,中央當初對此認識有誤。
3.共產國際不同意中共中央對西路軍的審查
共產國際在1937年3月22日致中共中央的電報中強調:“我們不相信,為了黨的利益必須像你們所做的那樣來審查西路軍的地位問題。”“西路軍失敗的原因應該客觀加以研究,吸取相應的教訓,并采取適當的措施來幫助和保存這支部隊的力量。請將這一點告知全體政治局委員。”[2]共產國際十分清楚西路軍形成的背景和西進河西走廊的原因,態度客觀公正,意見正確且寶貴。但3月31日通過的《中共中央政治局關于張國燾錯誤的決定》,仍然將西路軍失敗的主要原因歸結為“沒有克服張國燾路線”。
4.陳昌浩在第一份檢討中認為,“西路軍絕對是在中央領導之下”,“堅信西路軍……是執行中央的路線”
現在能看到的陳昌浩關于西路軍失敗的檢討有兩份:第一份是1937年9月30日寫完的《關于西路軍失敗的報告(節錄)》;第二份是同年10月15日寫完的《關于西路軍失敗的第二次檢討》。第一份檢討,現在只能看到中共中央書記處1937年10月5日印發的第一章《渡河時期》(略去其中五、六節)和第九章《總的結論》,共約1.7萬字。這份檢討盡管因不完整而令人遺憾,但仍有十分重要的價值。
第一,肯定“西路軍絕對是在中央領導之下”,其行動是有意義的。陳昌浩在檢討中首先承擔了“最主要的實際執行的責任”;但他強調,“雖然西路軍對于中央與軍委指示執行的不充分,但西路軍自成立之日起是站在黨中央正確路線之上來努力的”,“堅信西路軍一般政治路線,是執行中央的路線決不是繼續與執行反中央的國燾路線”;他肯定了西路軍行動的意義,認為西路軍西進是“當時中央軍委的正確指令,與當時客觀上之需要”,“西路軍絕對是在中央領導之下”,“是為黨(的)任務而斗爭,指戰員為命令而努力,這當不可否認的”。可惜對此關注者甚少,只有《陳昌浩的革命生涯》[3]一書有所涉及。
第二,它是研究西路軍的第一手資料,有不可替代的史料價值。這份檢討中所列的《敵軍實力情況表》《我軍過河實力情況表》《敵(馬步芳、馬步青)軍編制表》對敵我雙方的番號、兵種、團數、人數、馬數、每槍平均子彈數、炸彈概數等,有明晰統計;對渡河時期的戰斗、敵我軍事部署及變化等,有較具體記載。這些對西路軍史的研究都彌足珍貴,可惜這份檢討很不完全。若中央檔案館將其全文查找并提供給西路軍研究者,將更有助于西路軍研究全面展開和深入。
第三,中肯地檢討了西路軍在戰略戰術方面的七條失誤和教訓:(1)“未堅持集中兵力在渡河之后乘機退敵”;(2)“未以擊滅敵人為接通遠方之基本條件”;(3)“犯了分兵攻防、分兵進擊的嚴重分兵之誤”;(4)“單純防御”“與敵人拼消耗”“高臺之后持久防御是實迫于此,而高臺之前之單純防御是自取之禍”;(5)“分兵去搶占要點,誠屬不妥”“正因為搶了要點,兵力單薄,給予敵人以各個擊破之機(如高臺)”;(6)在高臺以后,我們的信心確是缺乏;(7)西安事變之后“繼續西進實為失策”。這些檢討絕大多數都很中肯,即使有不確切之處,亦可作為后人進一步研究的出發點或依據。
第二份檢討寫成于1937年10月15日,只有三千余字,主要是上綱上線,承認“西路軍失敗最主要原因是沒有克服國燾路線,沒有在基本上執行中央路線”,并承擔了政治路線錯誤的責任;雖然羅列了五個方面的表現,但較空洞。
5.程世才《關于西路軍的材料》(后文簡稱《材料》)的重要史料價值及經驗教訓方面的價值
《材料》由原西路軍之30軍軍長程世才寫于1945年2月,全文近三萬字,真實簡要地回憶了西路軍從西渡黃河到余部左支隊進入新疆的全過程,并中肯地總結了某些經驗教訓。
其一,重要的史料價值。《材料》對西路軍各軍的人數和編制有更加詳細準確的交代,有很強的權威性,有利于校訂和補充陳昌浩《關于西路軍失敗的報告》中的相關資料。如,陳昌浩說30軍有7000人;程世才則說有8000人。又如,陳昌浩說5軍有2500人,程世才則說有4000人。近些年的研究證明,后者的說法更準確。對30軍的編制及配備,《材料》將30軍管轄的兩個師6個團之番號和主官盡可能作了明確交代;并特別細致地說明:“每團編一、二、三營和重機槍連,每營編三個連,每連編三個排,每排編三個班。軍直屬隊有司令部、政治部、供給部、衛生部、偵察連、通信連、工兵連。”總部直屬隊“分為司令部、政治部、供給部、衛生部、特務團、婦女獨立團、教導團(500人)、少年先鋒團(600人)、騎兵師(轄第一、二團)”。這些大多是其他材料少見的,彌足珍貴。還有些材料,有重要參考價值,如作者親身經歷的戰斗情況和決策過程,左支隊幾位領導與李特離隊思想之堅決有效的斗爭等。當然,由于歷史及環境的局限,《材料》中有的時間和地名記述欠準確,須以后來的相關調查研究為根據,加以校訂。
其二,對西路軍失敗教訓的總結頗中肯。第一,對高臺失敗的教訓,《材料》總結的三條都很在理:“(1)在戰術指導上不應為一城的得失而死戰;(2)高臺守軍無電臺聯絡,打了兩天我們還不知道未能早想辦法援助之;(3)被爭取過來的幾百民團,未經過改造,即放心用人家,結果與敵人里應外合失事了。”第二,對敵人在高臺、臨澤地區的作戰方針和我軍“自造弱點”的總結分析很中肯。《材料》寫道:“敵人的作戰方針是找我主力決戰,戰術上是采取各個擊破我們的戰法。”“我們決心不走,要建立根據地;兵力過于分散的配置”,“由于我們自造的弱點,算是中了敵人的計”。第三,認為重返倪家營子“斷送了西路軍”,很有道理。第四,對左支隊成功進抵新疆的經驗總結實在到位,同時勇于正視其中的缺點,難能可貴。《材料》總結了左支隊四條成功的經驗:“黨中央首先是毛主席指示的正確。”“我們是團結一致的。”“我們發揚了紅軍艱苦奮斗的光榮傳統。”“分散于祁連山之各股游擊隊對我們起了極大的配合作用。”
《材料》正視工委單另組建干部支隊的缺點,并作了誠懇的自我批評。《材料》寫道:“曾日三、張琴秋、熊國炳、劉瑞龍、歐陽毅等五同志提出要單獨行動,好減少目標,工委竟同意了他們的意見,派一連人掩護他們單獨打游擊。這在當時應團結一致行動下,是一個缺點。特別是以后我們由白大阪出發走了兩天,到則茍(錯溝)時又遇上了分開的曾日三等同志。他們和我們聯絡,工委同志又寫信叫他們在我們行程半天后單獨走。這樣我們前走有牛羊肉吃,他們在后面走,既無吃的,又要顧慮后面的敵情,影響了團結,是不對的。”此事已得到黃火青回憶錄的印證。程世才的自我批評是黨性的體現,難能可貴!
總體看,第一階段只保留了屈指可數的西路軍資料,基本沒有征集、整理與研究。這就為第二階段西路軍資料的征集、整理與研究留下了很大的空間。
1.西路軍資料征集、整理方面的豐碩成果
第二階段,西路軍資料征集、整理方面的成果頗豐。這里只按成果面世的時間順序,簡要評介其集大成者。
(1)《悲壯的征程》(上、下),麻琨主編,共73萬字,由甘肅人民出版社于1991年11月出版。共收錄關于西路軍的回憶錄、人物傳記及師團級英烈簡介、西路軍地方政權建設等方面專題資料、歷史文獻資料三種、電文與工作報告摘錄等,并附有敵偽資料。該資料集的優點是具有開創性,缺點是不夠完整和系統,但至今仍有可資查閱的價值。
(2)《中國工農紅軍第四方面軍戰史資料選編》,由解放軍出版社于1992年8月出版,共115萬字。編選很規范,其中有關西路軍的電報及文獻最具權威性。但也有缺漏。
(3)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第一研究部主編的《共產國際、聯共(布)與中國蘇維埃運動》(1927—1937)(7—17卷),由北京圖書館于1997年2月出版。從第14卷弗雷德的相關建議開始,到第17卷《季米特洛夫日記(摘錄)》為止,有許多與西路軍形成及善后相關的文獻,對西路軍形成的國際背景有重要參考價值;共產國際對西路軍的善后處置意見值得重視。
(4)郝成銘等主編的《中國工農紅軍西路軍·文獻卷》(上、下)(后文簡稱《文獻卷》),共104.5萬字,由甘肅人民出版社于2004年7月出版。
《文獻卷》上冊,共選錄1935年6月5日到1946年7月22日的相關電文510份。《文獻卷》下冊,主要收錄了中共中央、中革軍委的相關決議以及有關領導人的報告、批示、信件、文章等;還有國民黨方面的相關電文等。總體看,《文獻卷》內容之豐富和全面是前所未有的,對西路軍之深入全面的研究起了很大的支撐與促進作用;但也有缺陷,首先是有疏漏,正如你在《對〈中國工農紅軍西路軍·文獻卷〉部分內容的訂正》一文中指出的《中國工農紅軍第四方面軍戰史資料選編》和《共產國際、聯共(布)與中國蘇維埃運動》中有一些與西路軍有關的文獻就沒有選錄。其次是編校不夠規范。一是錄文對原文作直接改動,影響對文獻原意的準確理解;二是原文中的一些內容被忽略、誤抄,編者甚至擅自添加內容;三是錄文中不錄“時”“分”或誤記時間,導致部分電報按時間排序不準;四是錄文的出處或來源存在誤記情況。上述缺陷,必須引起高度重視。
(5)郝成銘等主編的《中國工農紅軍西路軍·回憶錄卷》(上、下),由甘肅人民出版社于2007年11月出版,共計104萬字。其中上冊收錄回憶錄137篇,附有西路軍作戰簡表一份;還附有敵偽人員撰寫的相關回憶資料5篇。下冊收錄回憶錄125篇;還附有敵偽人員撰寫的相關回憶材料7篇。總體看,《回憶錄卷》有前所未有的豐富性與系統性,對西路軍的普及和研究起了很大的輔助作用。優點有三個:一是豐富全面;二是按照西路軍的歷史進程將回憶錄作了摘錄與編排,更便于查閱;三是《西路軍作戰簡表》為了解西路軍的主要戰斗情況提供了方便。缺點有兩個:一是有編者擅自改動的情況;二是對個別回憶錄不準確或矛盾之處,未能加以注釋或說明。
(6)董漢河等主編的《中國工農紅軍西路軍·論文卷》(上、中、下),共收編論文143篇,按照不同主題及發表時間分編成11輯,共計172萬字。該《論文卷》集20世紀80年代至2011年西路軍研究論文之大成,其豐富性、全面性及研究深度是前所未有的,為之后研究的拓展和深入提供了重要基礎,但仍有遺漏,特別是欠缺2012年以來發表的相關論文。
(7)紅軍長征紀實叢書副編《西路軍卷》(1、2、3),由中共黨史出版社于2016年10月出版。共收錄紀實性文章208篇,總計1018萬字。該書的重要意義是:第一,這是官方權威學術單位第一次編輯,并由權威出版社正式出版的西路軍專題的大型資料書。第二,該書作為“紅軍長征紀實叢書副編”是得體的,是對將西路軍踢出長征的一種校正,使參加過長征的西路軍全體將士恢復長征紅軍的榮譽,不再遭受這一方面的委屈。第三,在學術上更有科學性。三大主力紅軍會寧會師只是長征勝利的標志,但并不意味著長征已經完全結束。它還有兩個尾聲:一個是學術界都已公認的山城堡戰役;另一個就是西路軍。因為會寧會師及陜北紅軍西征的一個重要目的,就是進一步打通國際路線,接取中共中央努力爭取的國際軍事物資援助。從這個意義上講,把西路軍看作紅軍長征的一個尾聲、一種延伸是完全可以的。第四,該書保持了每篇紀實文章的完整性,有助于克服《中國工農紅軍西路軍·回憶錄卷》之編輯碎片化的弊端;既可以作為西路軍的宣傳普及材料,又可以作為完善西路軍研究的輔助資料。當然,該書也有難免的缺點,即未能發現并說明個別回憶錄的不準確之處。
目前我所見到的西路軍資料書集大成者,主要有如上七種。其他如,安永香主持的國家課題有關西路軍人物訪談資料;吳曉軍所承擔的董漢河申請的國家課題之子課題《紅西路軍資料長編》;雙石編輯的《中國工農紅軍西路軍文獻匯編》(1933—2011)等尚未面世或公開出版的著作,沒有統計在內。
2.對西路軍研究的深化與拓展
西路軍研究領域突破性深化和多方面拓展的成果,主要是在1979年之后,也就是西路軍研究的第二階段。對于這一階段的研究成果,我將分為以下十三個方面作一簡要的概括:
(1)對西路軍形成原因的研究。對于西路軍的形成原因,學術界有著不同的看法,主要有三種說法:一是歷史的必然要求和共產國際、中共中央的共同意見說;二是“張國燾路線”說;三是“河西部隊自行決定”,“中央軍委作了認可”說。
關于歷史的必然要求和共產國際、中共中央的共同意見說,是我本人吸取了朱玉、叢進、徐向前、陳鐵建相關研究的科學成分后,在恩格斯歷史合力論的指導下的概括、提升和總結,拙作《西路軍的形成、失敗及意義》對此有詳細的論述。拙作被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主辦的《黨史研究參考》選用后,呈送中央政治局,并未聽到不同意見。
“張國燾路線”說,屬于傳統觀點,隨著歷史資料的不斷發掘與豐富,持這類觀點的人越來越少。葉心瑜在《西路軍問題資料選編》中用大量的電文及回憶錄作為支撐材料,認為“張國燾路線”是西路軍形成的主要原因。對此,朱玉運用大量的史料對其部分觀點進行了批駁。但是,目前仍有少數研究者堅持“張國燾路線”說。這與權威黨史著作中的看法不符。
對于“河西部隊自行決定”,“中央軍委作了認可”說,張嘉選作過論述。他認為西路軍西渡黃河并不是中央的部署,而是中央對既定事實的認可。牟慧芬、麻琨在《研究西路軍應該實事求是》一文中對張嘉選的觀點作了針鋒相對的批駁,認為其斷章取義,在觀點上有著根本性的謬誤。
(2)西路軍的蘇維埃政權建設研究。西路軍在西進途中的一個重要任務就是要建立蘇維埃政權,以便根據中央的電示創建革命根據地。因此這也是西路軍研究中一個不可或缺的方面。在《悲壯的征程》(下)中,用四個專題專門匯集了西路軍在河西各地創建根據地的歷史資料,有很高的史料價值。對于這一問題,程美東、馮亞光、田猛和崔雪梅等學者進行了各有重點和特色的研究和闡述,有一定的參考價值,但缺少一篇綜述性論文。
(3)西路軍的民族統戰工作研究。統一戰線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革命成功的三大法寶之一。無論從抗日的角度,還是從團結少數民族的角度,開展民族統戰工作是十分必要的,這也是西路軍開展的重點工作之一。目前,關于這一問題的研究主要有《試論西路軍的民族統一戰線工作》《西路軍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工作》《西路軍在臨澤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工作》和《西路軍與抗日民族統一戰線》這四篇文章。這些文章從不同的角度來研究西路軍的民族統戰工作,總體來看還是比較全面的,資料也比較豐富,但也存在著不足,需要后來的學者繼續研究并加以完善。
(4)西路軍左支隊進駐新疆及返抵延安研究。西路軍左支隊作為西路軍保存下來的唯一成建制的隊伍,在西路軍失敗之后,進駐新疆,學習文化及無線電、情報工作和航空、炮兵、獸醫等技術,返抵延安后成為我軍各技術兵種的創建者和骨干,意義重大;對于傳承西路軍革命精神也有十分重要的意義。關于這一問題的研究有以下幾篇論文:《西路軍余部入新疆返延安斗爭的情況述略》《紅西路軍左支隊與新疆國際交通線》《西路軍左支隊進駐新疆的歷史背景》《西路軍左支隊進駐新疆及返抵延安考論》《新疆“新兵營”是我黨最早的特種兵技術學校》《西路軍左支隊走出祁連山的成功經驗及教訓》《西路軍左支隊在新疆的馬克思主義傳播研究》。這些文章在內容方面有所交叉與重復,但是都對這一問題的研究作出了自己的貢獻。除此之外,《中國工農紅軍西路軍左支隊在新疆》[4]、《陳云傳》[5]等著作對西路軍左支隊的研究具有十分重要的史料價值。
(5)對西路軍失敗原因的研究。西路軍血戰河西,最終慘遭失敗,其失敗的原因一直是西路軍史研究的重要問題之一。對于這個問題的研究,有著多種不同的角度。其一,董漢河在《西路軍失敗原因綜論——兼駁“有意讓西路軍失敗”論》《西路軍的形成、失敗及意義》和《西路軍與張國燾路線的聯系與區別——再駁有意讓西路軍失敗論》等論文中,對于“張國燾路線”以及“非張國燾路線”進行了綜合比較,概括了西路軍失敗的幾大重要原因。最終在恩格斯歷史合力論的啟發下,認為西路軍失敗是歷史合力造成的,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張國燾路線的影響,“沒有克服張國燾路線”是西路軍失敗的原因之一,但并不是西路軍失敗的“主要”和全部原因。馮亞光在《也談西路軍失敗的原因——與軍科軍史研究部及〈紅西路軍史〉作者商榷》一文中則堅決地將西路軍失敗的原因與“張國燾路線”分割開來。其二,董漢河在《論河西革命根據地建立之不可能》《西路軍與西安事變》《西路軍的形成、失敗及其價值和意義》和《共產國際對西路軍的重大影響》四篇論文中,又對西路軍失敗原因進行了三方面的深化與拓展。這三個方面是:建立河西革命根據地對西路軍失敗的影響;策應西安事變,使西路軍滯留河西,錯過了西路軍進軍新疆的最佳機遇;共產國際兩次“變卦”對西路軍失敗的重大影響。其三,《“西北戰略”之爭與西路軍的覆敗》一文認為,西路軍失敗純粹是軍事原因,與政治無關,并詳細地分析了敵我軍事差距,具有一定的可取之處。其四,在《“馬家軍”是西路軍失敗的主要因素》一文中認為西路軍的失敗主要是“馬家軍”導致的。對于這個觀點,我并不是很認同,但該文對馬家軍戰力、戰術、戰略的分析很透徹,具有參考價值。其五,董漢河在《西路軍兵殤古浪及其教訓》一文中,對西路軍之9軍兵殤古浪的教訓從宏觀上作了分析總結,認為西路軍總部在指導思想、兵力部署、戰機捕捉、利用地形等方面也存在一些值得吸取的教訓。
還有其他的觀點,由于不具有相應的學術價值,不再贅述。
(6)西路軍的功績、歷史地位和意義研究。徐向前元帥在《歷史的回顧》[6]中率先肯定了西路軍的歷史地位和功績,這對學術界研究這一方面的問題打開了一個突破口。在其后有《西路軍與西安事變》《西路軍與抗日》《西路軍歷史功績初探》《西路軍西征河西的歷史地位》《紅西路軍七十周年祭——西路軍的形成、失敗及其價值和意義》《論西路軍對河東紅軍戰略行動的有力策應》《西路軍革命精神的豐富內涵》《西路軍的歷史功績與教訓》《紅西路軍血戰河西的歷史功績再認識》等文章先后發表,進一步對西路軍的功績、歷史地位和意義做了補充、完善與深化。
(7)對西路軍的營救研究。為了展開對西路軍的營救,中共中央作了多方面的努力。針對這一問題的研究,目前主要有以下幾篇文章:《中共中央對西路軍的營救述論》《黨中央對西路軍的營救》《西安事變和平解決后黨中央對孤懸河西的西路軍所采取的營救措施》《黨中央對紅軍西路軍的營救》等。另外,青海民族學院的周中瑜教授承擔了關于西路軍營救工作的國家課題。群眾對西路軍的營救方面,有《馬鶴年對西路軍將士的救助》等論文及兩部紀實性質的書稿《飄落的種子》和《溫暖的大地》,由蘭州大學出版社相繼出版。
(8)西路軍與長征的關系研究。西路軍與長征的關系問題,一直備受關注,發表的論文觀點比較一致。相關的論文有五篇:《西路軍西征和抗日先鋒軍東征是長征的組成部分》《論西路軍是長征的尾聲》《透視長征的終結點》《長征與西路軍》《西路軍與紅軍長征》。這五篇論文的共同觀點是:西路軍西征河西走廊是長征的尾聲或延伸;宗旨也大體一致:有利于從更高的層面、更公正地認識西路軍的歷史功勛和歷史地位。但認識的角度、重點和長征結束的標準有差異。就我個人觀點而言,將西路軍西征河西走廊作為長征的延伸最合理。因為,從長征的動機、全過程以及歷史的實際發展考察,長征的首要目的是尋求新的落腳點,建立鞏固的根據地,以求發展,用毛澤東的話說,就是“黨中央把革命的大本營放在西北”[7]。如果從鞏固和尋求新的落腳點這一角度來認識,紅軍東征山西,西征及寧夏戰役計劃,以及讓西路軍建立河西革命根據地和打通國際路線的指示與行動,都應該看作長征的延伸。還是石仲泉先生說得好:“西路軍血戰河西走廊是往后延伸的長征,主要原因是,西路軍肩負著繼續執行長征會師過程中中央給予的新的重要使命;重要原因是,組建為西路軍的兩萬多名將士都是參加過長征的,西路軍遠征河西是紅軍長征歷史的繼續。”[8]
(9)對西路軍戰俘及流落將士的研究。對西路軍戰俘及流落將士問題的研究總的來看還是比較扎實的,資料豐富,論證清楚,研究的角度也比較新穎,不但理論上有深化,也促進了西路軍幸存將士政治與生活待遇的改善。但是由于受到時代的限制,不可避免地有著局限性。關于這一問題的研究主要有五篇文章:《西路軍戰俘為何如此之多》[9]、《西路軍被俘將士斗爭考略》[10]、《西路軍被俘將士遭殘害人數、地點及原因考》[11]、《對西路軍戰俘問題的思考》《西路軍將士在全國解放后處境的變化》。從黨的十八大以來,西路軍幸存將士的政治和生活待遇又有進一步的改善,研究和宣傳也有大的突破、拓展和進步,這在以后的研究工作中可以進一步論及。
(10)西路軍與共產國際之關系研究。共產國際對西路軍的形成是有重大影響的,現有成果例如《共產國際、蘇聯和紅軍西路軍》《共產國際與西路軍的失敗》等文章做了初步研究。拙作《共產國際對西路軍的重大影響》里面大都采用的是新出版的第一手資料,在論述這一問題上還是相對全面、系統和深入的,有拓展和突破性。《“打通國際路線”方針對黨和紅軍的重大影響》較全面地考證了“打通國際路線”的由來,共產國際、蘇聯和中央為打通國際路線所采取的措施和重大行動,“打通國際路線”方針的影響與重要的歷史啟示等。近年來的新成果還有《中共中央打通國際的路徑演變——兼論西路軍形成的歷史背景和歷史邏輯》等。
(11)權威著作對與西路軍相關內容的修訂。在學術界取得相應研究成果的基礎上,《毛澤東選集》[12]和《中國共產黨歷史》(第一卷)[13]對西路軍的相關內容做了重大修改。這是對西路軍研究成果的肯定,也是對西路軍地位與功績的肯定。具體修改的幾點內容可以參見拙作《七十五年來西路軍研究述評(下)》。
(12)西路軍婦女抗日先鋒團研究。西路軍婦女抗日先鋒團是西路軍中一支特殊的部隊,對于中國革命史和中國婦運史都有特殊的意義。相關的文章主要有:《西路軍婦女先鋒團考略》[14]《西路軍婦女先鋒團政委吳富蓮》[15]《紅四方面軍婦女獨立團詳考》[16]等。2019年,我曾參與鑒定過梁仲靖完成的有關紅四方面軍女紅軍研究的課題,發現其中有些與西路軍婦女抗日先鋒團相關的資料,彌足珍貴,有益于對西路軍婦女抗日先鋒團研究的深化與完善。
(13)對西路軍的主要敵人“馬家軍”的研究。相關文章有三篇:《西路軍在河西遭馬匪阻擊地考察》[17]《西路軍與“二馬”的兵力對比是1:6》和《“馬家軍”對西路軍失敗的影響》。這幾篇文章將“馬家軍”對西路軍的阻擊已經基本研究清楚了,對“馬家軍”的軍事力量、戰略部署、作戰方式等都有詳細的論述,具有很高的資料價值,可以從其他方面作進一步的拓展。
以上十三個方面就是我對第二階段四十多年來西路軍研究成果的一個簡單概述,或有不全面之處,如對西路軍人物的研究就基本沒有涉及,但是基本脈絡就是這樣。四十多年來,對西路軍的研究已經在不斷前進中發展起來了,但是對西路軍問題的研究沒有窮盡,也不可能窮盡。隨著資料的不斷豐富,西路軍研究的廣度和深度也會不斷拓展,研究也會更加科學。
吳曉軍:四十多年來關于西路軍方面的研究取得了豐碩成果,但是也如您所說,研究是沒有止境的,那么目前西路軍的資料征集、整理與研究中還存在著哪些不足呢?
董漢河:對于這一問題,我也有一些思考,目前能想到的關于西路軍資料征集、整理與研究方面的不足主要有以下幾點:
能否解密相關的電報、文檔和文獻,以便于深入研究西路軍問題,弘揚西路軍革命精神。此外,莫斯科檔案館是否還有與西路軍相關的檔案?如有,這將對西路軍的深入研究起到重大的推動作用。
還有與西路軍相關的文物資料及口述史資料,亦需有西路軍遺跡的各地縣黨史部門加以搜集、整理、上報。
與西路軍相關的敵方檔案極少。諸如蔣介石方面與馬步芳等應對西路軍的往來電文,敵方當時的戰斗簡報等,需到青海、南京以及臺灣等地方的相關檔案館查找補充。
將上述電報、文檔等資料盡量搜集齊全后,需編輯一部《西路軍新資料匯編》,這是本課題的重點子課題之一,對更加全面深入地研究西路軍,將提供堅實的資料基礎。
原先由董漢河等主編的《中國工農紅軍西路軍·論文卷》共三冊,雖然盡力收錄了2012年之前公開發表的相關論文,但仍難免有遺漏,如發現,當盡力補編。2012年之后發表的西路軍研究論文雖然不是很多,但多有新意,應竭力收齊,編一本《中國工農紅軍西路軍·論文卷》(補編),并寫一篇相關論文加以述評。
有關西路軍的回憶錄很多,多數都有重要參考價值。但也有少數不真實或相互矛盾的地方,導致莫衷一是,甚至謬種流傳,需認真考證、校訂或注釋,爭取出版回憶錄校訂版。如發現新的有關西路軍的回憶錄,亦應加以收錄編輯,盡量編輯一本《回憶錄卷》(補編)。
總體看,西路軍研究有史無前例的開拓與進步,但也存在著不全面、欠完善和不深入的問題,存在著各種局限性和偏頗與缺失。這可從幾個方面具體分析:
第一,在研究觀念、立場及理論基礎方面,時有偏頗與缺失現象發生。需要架構西路軍研究的黨史學術理論體系。
第二,西路軍的政治工作尚無研究。至今也沒有相關方面的研究論文發表,只是在少量地方蘇維埃政權建設的材料中有涉及。對西路軍政治工作的研究是不可或缺的,雖有相當的難度,但不能回避。期盼西路軍國家重大課題組能有人給出滿意的答卷。規劃中的《西路軍全史》亦應設立相關章節。
第三,在人物研究方面,存在不全面、欠完善的缺點。其一,不全面的問題。拙作《西路軍重要人物研究述評》,只述評了周恩來、陳昌浩、陳云、李先念、張琴秋等13個重要或比較重要的人物,還有毛澤東、徐向前、黃超、李特、陳海松等重要干部,因資料甚少,尚無人專門研究。其二,欠完善的問題。需要進一步發掘、豐富和完善的西路軍人物,除了前面已經提到的之外,還有一些師團級干部需要補充、豐富和完善,例如熊厚發、楊朝禮、黃英祥等。
第四,在西路軍史的研究方面,主要缺點是欠全面與深入。過去由于各方面資料不完善,研究不夠充分,制約了這方面的研究,但經過十年來多方面研究,特別是幾個與西路軍相關的國家課題的結項,有多方面的深入和拓展,并得到廣泛的認可。2019年8月20日,習近平總書記瞻仰高臺烈士陵園時的講話,又有新的高度和視野。因此,很有必要撰寫一部更加全面深入的《西路軍全史》。除了結構上的改進完善之外,該書至少應在如下一些方面超越秦生的《紅西路軍史》:
(1)應加強西路軍形成之國際國內背景的闡述,特別加強共產國際的相關準備及指示,以及毛澤東、彭德懷1936年6至8月間對共產國際的相關要求的闡述。
(2)對徐、陳等對西渡黃河的準備和重視,要用相關史實和電文加以闡述。徐、陳向黨中央表示堅決擁護中央路線的電報,應注意引用與闡釋。對徐、陳為何不遵照朱、張電示,抽出徐、陳中的一人留在河東指揮紅四方面軍之4軍和31軍,應點明,并分析其原因。
(3)對紅30軍、9軍、5軍和指揮部的渡河時間及順序,應有精確的考察與闡釋,特別對9軍渡河要加以專門闡釋。
(4)對過河部隊在景泰期間的戰斗與活動應有精確地考察與定位。
(5)對《平(番)大(靖)古(浪)涼(州)計劃》與西路軍的命名和西進的區別與聯系應加以精確地闡釋。
(6)抓住《平(番)大(靖)古(浪)涼(州)計劃》之“在野外消滅馬步芳部”的宗旨,闡釋橫梁山阻擊戰沒能抓住有利機會消滅馬步芳一部,導致紅9軍兵殤古浪的巨大遺憾!
……
總之,《西路軍全史》應將西路軍廣泛認可的資料和研究成果,都包容提煉概括進去,力爭更有深度,更有廣度,更有厚度,有更高的質量和更加長久的生命力。
第五,在西路軍學術史研究方面的缺失。目前,尚未有一部西路軍學術史研究方面的著作。但相關論文是有的,拙作《七十五年來西路軍研究述評》和《西路軍重要人物研究述評》就是。這方面的缺失是,未能涵蓋2012年之后的相關研究成果。這就首先需要搜集2012年之后發表的研究成果,匯集成書,并加以述評。然后,再結合前述兩篇論文加以匯總整合銜接,撰寫一部內容完善的《西路軍學術史研究》。
這就是我對目前西路軍研究方面存在的一些不足之處的思考,希望可以為以后研究西路軍的學者提供一些借鑒。
吳曉軍:由您擔任首席專家申請的國家社科基金“中國工農紅軍西路軍歷史資料的征集、整理與研究”的成功立項,包含著對您四十多年來研究西路軍成果的肯定。在這之前,西路軍的研究已經取得了很多成果。在此基礎上如何進一步深化西路軍的研究,您認為可以通過什么理念、路徑和方法拓展和深化對西路軍的研究?
董漢河:今后在西路軍歷史資料征集、整理與研究方面,要想取得進一步的成果,完成好這個國家社科基金重大課題,向黨和人民交上一份滿意的答卷,是不容易的,必須深化西路軍研究的理念、路徑和方法。對此,我有以下幾方面的思考:
第一,要堅持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認識論。對歷史研究而言,對西路軍研究而言,“唯物主義”之“物”,即西路軍之史實,包括相關電文、戰報、文件、檢討、文物、回憶錄、戰場遺址、考察報告等。這些“物”,是客觀公正認識西路軍的前提和基礎。因此,2020年度的國家社科基金重大課題定名為“中國工農紅軍西路軍歷史資料征集、整理與研究”,將“資料征集”放在第一位。因為,只有完善的資料征集,才可能有客觀公正的認識和高質量的研究。
歷史唯物主義是辯證唯物主義在歷史與社會科學領域的應用,它不但認為客觀世界是認識的基礎,同時也重視認識的能動性與反作用。這本身就蘊含著辯證法。對于西路軍研究而言,這一方面還大有拓展與深入的可能。例如,如何用軍事辯證法拓展西路軍的戰略戰術研究;如何用歷史辯證法總結西路軍的經驗教訓,都大有可為。毛澤東和黨中央對西路軍經驗教訓的總結,雖然很少見諸文字,但實際上是在不斷地總結著、汲取著。例如,1937年3月,毛澤東在電示援西軍如何接應西路軍時,就強調援西軍不要深入河西,因為現已證明那里是“不能生存的”。這就包含著對黨中央當初提出的“創建河西革命根據地”方針之否定。又如,在西路軍失敗之后,黨中央長期堅持自力更生的方針,爭取外援,而不依賴外援。不但抗日戰爭期間如此,解放戰爭期間如此,社會主義建設時期也如此。這無疑是汲取了西路軍一心爭取和依賴國際援助的沉痛教訓!
第二,要從樹立“四個意識”做到“兩個維護”的高度來認識西路軍的相關問題,堅決反對“山頭主義”。這是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中國工農紅軍是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由多個山頭匯聚在一起的,這是歷史上曾經存在的客觀事實,因此黨在一定時期和一定程度上承認山頭,可以適當地有分寸地照顧山頭,但絕不允許搞山頭主義!所有紅軍都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無論什么時候,都要堅持天下紅軍是一家的觀念和立場。在革命戰爭年代如此,在和平建設時期也如此。對研究黨史和軍史的人,就更應該堅持這種正確的觀念和立場,并實實在在地貫穿到自己的研究和寫作中去。毋庸諱言,在已有的西路軍研究成果中,程度不同地、自覺或不自覺地存在著山頭主義和門戶之見。所謂“山頭主義”,就是無論是征集、整理資料還是研究歷史問題,都從山頭的利益出發。為此,可以不顧歷史事實,甚至有選擇地使用歷史資料。所謂“自覺”,就是明明知道是不對的甚至是錯誤的東西,出于山頭主義的立場卻仍要堅持;所謂“不自覺”,就是習慣了站在某個山頭上看問題,有歷史的局限性,或者出于對首長或親人、戰友的尊重與感情,不愿承認某些歷史事實。這是軍史研究者之大忌。所謂“門戶之見”,是指已經形成某種認識或觀點的研究者,固守原有的認識和觀點,不愿根據發現的新資料,校正完善自己原來研究的偏頗。這也是西路軍研究之大忌,對西路軍研究的深入和宣傳是十分有害的。
第三,認識永遠不會終結,要不斷發掘征集新資料,不斷校正、深化和完善對西路軍的研究。歷史事件一旦發生,其史實便永遠不會改變。但由于各種條件的限制,對其認識永遠不會終結,不但其歷史資料會有新的發掘和發現,其意義也會隨時代的發展而不斷提升。對西路軍的資料征集、整理與研究,就正在經歷這樣一個過程。不可否認,經過改革開放四十多年以來各方面的努力,西路軍的資料征集、整理與研究都取得了顯著的成績,但同時也存在著許多缺失與偏頗。國家社科基金重大課題“中國工農紅軍西路軍歷史資料征集、整理與研究”的立項,正是為了彌補缺失,糾正偏頗,深化與升華西路軍的研究。相信這一國家社科基金重大課題的結項,將會為西路軍研究提供重要的成果。其生命力,將由成果的質量而定。我期望能拿出高質量、有長久生命力的課題成果。
第四,對于西路軍的歷史資料征集、整理,要堅持兼收并蓄、去偽存真、規范編校的方針;對西路軍研究要端正觀念和立場,堅持歷史唯物主義,在廣泛占有資料基礎上,拓寬視野,規劃格局,提煉升華,糾偏存正。
第一,歷史資料征集的路徑和方法。史學界對史料征集有一句傳統的老話——“竭澤而漁”,就是說,應該把與研究課題相關領域的史料都征集到。西路軍資料的“澤”,概括起來說有三個方面:(1)當時的決議、文件、電報、戰報、檢討等存放的檔案館等地方;(2)西路軍歷史的親歷者及其回憶錄或訪談錄;(3)西路軍當年的戰場及其駐扎、經過的地方和遺留的文物。
歷史資料征集的具體路徑有兩條:一條是西路軍所駐扎和經過的地方,在甘肅省黨史研究室及西路軍資料征集課題組的統一規劃領導和協調下,發動各相關市縣黨史征集和研究部門,在自己所管轄的相關領域“撒網捕撈”,然后甄別篩選,分類上報。相信一定會有收獲。另一條,是到北京及相關省區、臺灣乃至莫斯科的相關檔案館查閱相關檔案。這是重點,也是難點,需要組織精干隊伍,攻堅克難,百折不撓,以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精神來完成任務。首先是甘肅省檔案館存有23卷西路軍檔案,我曾于1979年上半年全部查閱過,都很有價值。期盼資料征集課題組能全部復印出來,作為《西路軍新資料匯編》的備用資料。
更大的重點和難點在北京的三個單位:一是中央檔案館,二是軍委檔案館,三是軍事科學院原先的軍史部。這三個單位原來都存放著一些西路軍的電報等重要文獻檔案,需要下大功夫去攻關查閱。
至于南京、臺灣乃至莫斯科的相關檔案部門,主要難點是不摸底細,目標不具體,門路不清楚。但既然已經有人從莫斯科查到了陳昌浩當年的筆記本及袁立夫留學蘇聯時的檔案,就有了經驗。前提是事前做好摸底和探路工作。還有青海省有關部門及青海民族學院政史系有一些對西路軍的調查材料,也頗顯珍貴,亦應搜集。
另外,有些早期對西路軍當事人的訪問錄音,亦應整理篩選。我有20盤左右,可以貢獻出來。據說個別同志手中也有,也期盼有所貢獻。
第二,資料整理的路徑與方法。資料整理是建立在資料征集的基礎之上的。資料整理之子課題承擔者可先就已有的成果開展進一步更加完善、嚴謹、符合學術規范的整理工作,重點是對郝成銘等主編的《中國工農紅軍西路軍·文獻卷》進行整理。這一工作分兩步走:第一步,根據楊鳴遠等的相關文章所指出的問題,參照《紅軍長征文獻》《中國工農紅軍第四方面軍戰史資料選編(長征時期)》《聯共(布)、共產國際與中國蘇維埃運動》《毛澤東軍事文選》《毛澤東年譜》等,進行規范化及糾偏、補充和完善;第二步,待資料征集組將《西路軍新資料匯編》初稿完成后,再進一步補充完善。
另外,對《中國工農紅軍西路軍·回憶錄卷》《中國工農紅軍西路軍·調查研究卷》《中國工農紅軍西路軍·論文卷》等亦應整理完善,但鑒于經費和人力有限,全部整理出版力所不逮。建議通過搜集整理,編輯《西路軍論文、回憶錄、調查研究補編》,并對相關回憶錄和調查研究文章中,有些不實或需要考證的問題,寫文章進行考證糾偏。
西路軍資料整理工作,還有一個不容忽視的方面,即甘肅和青海的十幾個西路軍紀念館的展出資料需要匯總、述評和改善提升,相關課題組需首先匯集編輯一部《西路軍紀念館展出資料匯編與述評》,在此基礎上,再與各紀念館研究商討,改善提升紀念館的展覽內容和形式。
第三,對西路軍進一步研究的路徑和方法。對西路軍進一步的研究主要是拓寬拓深,大的目標有三個:(1)《西路軍全史》的準備、研究和撰寫;(2)《西路軍學術史》的準備、研究和撰寫;(3)《西路軍軍事志》的準備、研究和撰寫。這三個目標的類型不同,基礎及資料和人才準備不一,因此,達到目標的路徑和方法也不盡相同。
《西路軍全史》課題組負責人,有相當的基礎、經驗和水平,但仍需擠出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做好充分的資料準備和研究工作,并且一定要參與《西路軍新資料》的征集工作,參與《近年來西路軍研究論文匯編》的新資料的搜集工作,以便掌握更多的新資料,為《西路軍全史》的撰寫奠定更加堅實的基礎。還應再看一看秦生的《紅西路軍史》,以便取長補短,拓寬拓深思路,構建更加全面、更加深刻、更有厚度的提綱,在撰寫的過程中仍須不斷提升和完善。力爭將《西路軍全史》寫成本國家重大課題代表性的成果之一。
《西路軍學術史》也是進一步研究西路軍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以前雖然沒有以《西路軍學術史》署名的著作,但相關的論文是有的。《西路軍學術史》可以在此基礎上,再作兩個方面的完善與拓展:在整合完善拙作的基礎上,再搜集編輯一部《近年來西路軍研究論文匯編和述評》,為補充和完善打基礎;整合、完善、提升,撰寫一部質量較高的《西路軍學術史》。
《西路軍軍事志》的準備、研究和撰寫是一項很有意義的大工程,不但對西路軍的戰略戰術要有充分的研究,對每一次戰斗的戰場、地形、地貌及氣候等要做實地考察、測算與查詢,對敵情我態也須考察清楚。這都需要相當的經費與人力物力支撐,最好請甘肅省軍區大力支持,由其領導下的相關部門牽頭,組成強有力的團隊,至少需三、四年的努力,方能完成。本課題組無力承擔,起碼在短時間內無法完成。我作為本課題組首席專家,有心無力,只能深表遺憾!
西路軍的研究永無止境,只會在不斷深化的過程中向前推進,需要研究者們自覺地解放思想,用科學的方法和頑強不懈的努力來征集、整理資料,進一步深化、拓展相關問題的研究。如此,西路軍的資料征集、整理與研究方能取得優質豐碩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