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云斐 周德良
(1.蘭州財經大學 經濟研究所,蘭州 730030;2.西南財經大學 工商管理學院,成都 610066)
提要: 近年來,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的網絡輿情數量不斷增加,網絡輿情研究已成為公共危機應急管理研究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并日益受到重視。在相關文獻討論的基礎上,利用基于扎根理論的案例研究方法進行探索式理論建構。結果發現:事件特性、宏觀環境、網絡媒體特征、網民特征、網民情緒與認知偏差、社會行為規范、政府管理水平7個主范疇對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網絡輿論風險產生顯著影響。7個主范疇對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網絡輿論風險的作用機理各不相同。不僅在理論上豐富了網絡輿論風險影響因素的相關研究,而且在實踐上為網絡輿論風險的防范提供了決策參考和借鑒。
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是指突然發生、造成或者可能造成公眾健康嚴重損害的重大傳染病疫情、群體性不明原因疾病、重大食物和職業中毒以及其他嚴重影響公眾健康的事件[1]。近年來,突發公共衛生事件頻發,如2013年H7N9 禽流感病毒暴發、2014年西非埃博拉疫情、2015年中東呼吸綜合征暴發、2016年寨卡病毒疫情等。2020年初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暴發,成為全球關注的突發公共衛生事件[2]。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極易導致公眾恐慌,并引發民眾在網絡平臺上展開熱烈討論[3]。在網絡傳播時代,突發事件的網絡輿論,視為感知風險的“皮膚”,蘊含著衍生風險的可能性。在網絡時代,當人們面對突發事件時,就會通過各類新媒體平臺獲取信息、表達意見、散播情緒,當這些信息、意見、情緒匯聚為網絡輿論后,如果不能被及時疏散,就可能形成不良網絡輿論,甚至威脅社會穩定[4]。因此,在有效應對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的現代社會治理中,維護好信息傳播的秩序和環境,已成為各級政府開展應急防治疫情和保障經濟社會有序運行的必要條件[5]。中共十六屆四中全會于2004年審議通過《關于加強黨的執政能力建設的決定》,提出“高度重視互聯網等新型傳媒對社會輿論的影響,建立社會輿論匯集和分析機制”的要求。因此,研究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網絡輿論風險影響因素及其作用機制具有重要現實意義。
相關應急管理部門在進行突發事件網絡輿論應對時,必須了解突發事件網絡輿論風險的成因及其發展機理,才能豐富和完善突發事件網絡輿論的應對策略,并對突發事件網絡輿論進行有針對性、科學性和有效性的引導[6]。有鑒于此,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網絡輿論風險的成因等問題也引起了學術界的廣泛關注,學者們對此進行了大量的研究,并取得了一些重要成果。然而,現有研究依然存在許多問題:一是相關文獻只是獨立的解釋有關因素對于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網絡輿論風險的影響,缺乏對相關影響因素的系統性整理與歸納。二是有關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網絡輿論風險影響因素的作用機理如何,內在聯系并沒有揭開。三是現有文獻大多為一般性的描述概括,相對缺乏規范的質性研究。鑒于此,本研究運用扎根理論方法進行探索式理論建構,致力于構建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網絡輿論風險影響因素及其作用機制的理論模型,從而彌補以往理論研究的不足,并為相關政策部門決策提供參考和借鑒。
根據現有文獻,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網絡輿論受到多方面因素的影響,具有復雜的演變規律。張玉強將影響網絡輿論的因素分為主體因素和客體因素,其中主體因素包括政府、媒體、網民和意見領袖等方面;客體因素則主要由事件、環境和傳播技術等因素構成[7]。類似地,黃星和劉樑指出網絡輿論風險主要在輿論載體、輿論主體和輿論事件本身推動下產生[8]。梁艷平、安璐和劉靜探索同類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中微博用戶在各話題類型上的共振規律。研究結果表明,事件進展和政府回應等話題可以引起話題共振,但知識科普和事后措施等話題不能引起共振[9]。
具體而言,關于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網絡輿論風險影響因素的研究主要圍繞以下幾個方面展開:第一,事件特性。眾所周知,人們對于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的發生時間、危害程度和防控措施等方面,有著較高的信息要求,而且這種需求與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等級的高低成正比。陳瓊、宋士杰和趙宇翔的相關研究表明,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的緊迫性會導致有關疫情的信息在短時間內迅速成為眾多媒體的關注熱點,由此可能引發大范圍的信息疫情。第二,媒體特征。在網絡傳播背景下,社會公眾成為相關信息的收受者、傳播者、加工者乃至生產者[10],這又進一步提高了網絡輿論風險發生的可能性。孫江和李婷則通過研究指出,作為突發事件輿論演化的場域,網絡虛擬平臺成為多種不同意見的“眾聲喧嘩”之地,逐步呈現出多元建構的局面[4]。近年來,新興媒體特別是社交媒體已經成為推動輿論聚焦的重要力量。胥琳佳、屈啟興指出社交媒體加強了公眾傳播的參與度,通過在線對話和擴散信息等方式豐富了有關健康議題的討論[11]。賴勝強和張旭輝也指出社交媒體傳播的去中心化和開放性等特性提升了網民地位,網民成為輿論傳播的中堅力量[12]。第三,網民特質。MacLeod和Rutherford的相關研究表明,具有較高焦慮特征的人通常更加關注與威脅相關的信息,并會對這些信息產生負面的理解,所以人們在消極情緒下也更容易對健康威脅產生負面的理解[13]。此外,由于網絡群體以年輕人為主,但多數年輕人自我控制能力相對較弱,再加上網絡的開放性和匿名性等特征,使得網絡主體責任意識弱化,從而擴大突發公共事件網絡輿論的影響[14]。第四,網民情緒與風險感知。賴勝強和張旭輝從現有研究認識到公眾情緒是促使網絡輿論危機爆發的主要因素,網民情緒能夠激發網民更多傳播輿論事件信息[12]。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主要激發憤怒和恐慌情緒[14,15],其中,Coombs和Holladay指出憤怒情緒則是公眾負面口碑傳播的催化劑[16],潘綏銘指出恐慌所造成的災害遠大于疫病本身[17]。章燕等以新型冠狀病毒肺炎危機為例,研究公眾風險感知和風險傳播的特點。研究發現,風險信息和疫情嚴重程度主要通過風險感知對公眾風險傳播起作用[18]。王治瑩、梁敬和劉小弟認為突發事件的風險信息傳播會提高公眾風險感知,而這種風險感知的提高又會進一步促進突發事件的風險信息傳播[19]。此外,He和方學梅等發現媒體報道是影響風險感知的重要因素之一,媒體報道會影響公眾對疫情的認知[20,21],引導著公眾與論的走向[22]。第五,政府管理。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發生后,信息爆炸式增長所形成的復雜輿論需要合理管理和引導[23]。首先,信息公開是國家應對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的重要前提和保障[24]。當前,網民對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信息公開的需求持續增加,也對信息公開提出了更高要求,信息公開已經成為消除恐慌的關鍵環節[25]。張薇指出在危機情境中,公眾獲取疫情信息的訴求較多,如果政府回應不及時或不恰當,就可能產生負面輿論[26]。馬翔和包國憲也認為,在大數據與社交媒體時代,輿論回應是實現有序網絡參與的重要支撐。其次,政府不能單純地根據突發事件的應對等級進行網絡輿論應對,要結合突發事件網絡輿論的發展態勢,建立健全網絡輿論預警預案,從而使突發事件網絡輿論應對走向規范化、制度化和科學化[27]。最后,鑒于突發事件網絡輿論風險的特殊性,在突發事件網絡輿論風險治理中,應強調多元主體協同治理,構建基礎性治理、針對性治理和修復性治理“三位一體”的動態治理理念[28]。為此,政府要積極引導危機相關主體參與到社會信任修復的過程中來,規范公關回應態度,進而保證政府與公眾的信息對稱性,以引導健康的社會輿論[29]。
由上可知,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網絡輿論風險的生成是一個復雜的過程。通過文獻梳理發現,現有文獻相對缺乏規范的質性研究,大多只停留在一般性的描述,并且大多數研究只是簡單地解釋有關因素對于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網絡輿論風險的影響,未能從本質上揭示其影響機理。因此有必要對一些關鍵問題作更深入的探討,以期揭開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網絡輿論風險生成過程的“黑箱”,揭示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網絡輿論風險生成的內在邏輯和機理。
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涉及民生,牽扯利益較廣,往往引發群眾聚焦,尤其是近年來伴隨交互式網絡輿論空間發展,網絡輿論風險帶來的惡劣影響越發嚴重,但現有文獻缺乏網絡輿論風險影響因素的理論模型,扎根理論通過詮釋數據資料事實完成編碼,并歸納演繹出理論[30],因此本研究適合采用扎根理論研究方法。基于扎根理論研究形成的結論既具有抽象的理論高度,也能緊密貼合案例事實,使研究者在形成理論的過程中不斷證實理論,從而獲得可靠的結論。
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是近年來規模最大、影響最廣泛的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此次事件借助“三微一端”席卷全網,并引發網民熱議。從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中可以看到,以新浪微博為主的社交媒體已經成為信息匯集的輿論場。網民借助新浪微博等社交媒體對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事件發表了大量的言論,這些言論承載了網民對該事件的感受、態度和看法,為本文探索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網絡輿論風險的傳播機理提供了豐富而又寶貴的原始資料。因此,本文選擇新浪微博平臺上關于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話題中排名靠前的精選評論作為信息源獲取研究數據。因為新浪微博平臺上的評論數量多且內容繁雜,所以首先對所獲得相關評論進行了數據審核和篩選。通過上述研究過程,最終篩選得到符合研究主題的相關評論1900余條。然后將口語文本中的非正規詞項歸一化到正規文本中。最后,將得到的前1500條評論作為扎根理論三級編碼數據,剩余部分評論則用于扎根理論三級編碼之后的理論飽和度檢驗。
為了探究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網絡輿論風險的影響因素及其作用機理,本文利用基于扎根理論的案例研究方法,通過開放式編碼、主軸編碼與選擇性編碼挖掘案例資料范疇,識別范疇性質以及各范疇之間的關系。為了最大限度地保證扎根理論數據編碼及分析過程的科學性,在具體數據編碼及分析的過程中,由兩位碩士生和一位博士組成編碼小組,對所收集到的相關案例資料進行獨立編碼。對不一致的看法,編碼組成員進行反復溝通和討論,并通過補充背景知識來進行驗證和達成一致意見。如經充分討論后,仍無法達成一致的,則予以刪除。
本文遵循現有案例研究提出的保障信度和效度的研究策略,從信度、構建效度、內在效度和外在效度四個方面,提升研究成果信度和效度(見表1)。

表1 信度與效度指標
開放式編碼是將收集到的案例資料進行分解和比較,并將其概念化和范疇化的過程。因此,開放式編碼是將案例資料收斂的過程。為了保留編碼資料的鮮活性,本研究中盡量使用微博原始文本。遵從開放式編碼的流程,從1500條資料中發展出68個初始概念。然后,對初始概念的內涵進行梳理,將具有相同屬性的概念聚集在一起,最終獲得24個初始范疇。開放式編碼示例如表2所示。

表2 開放式編碼示例
主軸編碼著重于構建類別之間關系,是將類別關聯且屬性相同的一些初始范疇進一步凝練匯總,歸納和提煉主范疇,從而揭示主范疇的屬性和面向。例如,在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網絡輿論風險的影響因素中,包括法律法規、經濟發展、社會變革、社會文化、技術進步五個初始范疇,其類別關聯且屬性相同,共同指向宏觀環境,因此,將宏觀環境作為統馭上述五個初始范疇的主范疇。利用同樣的方法確定其他主范疇。最終,筆者確定了7個主范疇,即事件特性、宏觀環境、網絡媒體特征、網民特征、網民情緒與認知偏差、社會行為規范、政府管理水平。
選擇性編碼是指從主范疇中挖掘核心范疇,并剖析核心范疇與其他范疇之間的關系,從而形成理論。因此,選擇性編碼是對范疇的繼續分析和集中,是對關系的進一步梳理和驗證。具體而言,選擇性編碼包括如下操作步驟:第一,對主范疇、副范疇及其屬性和維度進行描述;第二,提煉核心范疇;第三,對核心范疇和其他范疇的關系進行深入分析,建立核心范疇、主范疇、初始范疇之間的聯系。在選擇性編碼階段,通過認真梳理各范疇之間的關系,本文將“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網絡輿論風險影響因素及其作用機制”確定為核心范疇。以該核心范疇為基礎,本研究構建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網絡輿論風險影響因素及其作用機制的理論模型,其主線概括為“事件特性—情緒與認知—輿論風險”,如圖1所示。
在上述案例編碼及分析的基礎上,筆者利用剩余的400條資料進行了理論飽和度檢驗。編碼結果表明,這些新的資料沒有得出新的范疇和范疇之間新的關系,主范疇也沒有出現新的屬性和維度。因此,本文所構建的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網絡輿論風險影響因素及其作用機制的理論模型是飽和的。

圖1 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網絡輿論風險影響因素及其作用機制理論模型
如前所述,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網絡輿論風險的影響因素主要包括:事件特性、宏觀環境、網絡媒體特征、網民特征、網民情緒與認知偏差、社會行為規范、政府管理水平,但上述7個主范疇對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網絡輿論風險的作用機理并不相同。
1.事件特性對網民情緒與認知偏差的影響及其作用機理
事件特性是網民情緒與認知偏差的前因變量,對網民情緒與認知偏差具有決定性的作用。事件特性由危害程度、傳播速度、影響范圍構成。危害程度是突發公共衛生事件造成或者可能造成社會公眾健康損害的程度,它是網民情緒與認知偏差的引爆點,是網民情緒與認知偏差產生的關鍵因素。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的信息傳播往往伴隨著強烈的情緒傳播,極易引發網民的群體情緒,并可能造成認知偏差或歪曲。突發公共衛生事件具有波及范圍廣、社會影響大等特征,不僅直接危害人們的身心健康,而且影響到了社會秩序的穩定,這也進一步加劇了網民情緒與認知偏差的演化速度與不可控程度。總之,危害程度越深的突發公共衛生事件,傳播速度越快,影響范圍越廣,網民情緒觸發的可能性就越大,認知偏差發生的概率和嚴重程度也就越高。案例編碼資料印證了這一結論,例如,“這次疫情對我最大的影響是它把我的情緒處理以及感知能力全掏空了”“隨著疫情信息的快速傳播,人們的情緒、感知、思維以及身體代謝都會出現一系列的變化”“疫情導致3000多人死亡,我們感到恐慌……這次疫情就是風險的放大形式及快進形式,所以感知到人生的脆弱”。
2.“事件特性—網民情緒與認知偏差”關系的調節因素與作用機理
宏觀環境、網絡媒體特征和網民特征通過影響“事件特性—網民情緒與認知偏差”作用的方向或強度來對網民情緒與認知偏差產生影響,是“事件特性—網民情緒與認知偏差”作用的調節變量。根據情緒理論和社會認知理論,情緒與認知不僅受到環境特征的影響,也受到個體因素影響。宏觀環境和網絡媒體特征屬于影響網民情緒與認知偏差的環境特征,網民特征則是影響網民情緒與認知偏差的個體因素。
宏觀環境的調節效應:宏觀環境會對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中網民的情緒與認知偏差產生調節作用。法律法規越完善,越能打消公眾疑慮,安定社會情緒,如“相關法律的出臺、實施穩定了社會秩序,而相關法治新聞節目則傳遞著法律的力量和價值,成為公眾情緒的‘定盤星’,社會安穩的‘壓艙石’”。經濟發展的不充分或不平衡會增加公眾的不滿情緒,如“當前中國貧富差距明顯,部分社會成員存在不滿和憤懣情緒”。社會變革會引發大量的社會聚焦,這些聚焦的目光背后也飽含著大量的社會情緒和公眾感知,如“社會群體的文化創傷源自社會變革,被威脅、不公等挑戰,并表達為社會情緒”“社會節奏加快,公眾普遍心理緊張;價值觀混亂,人們無所適從”。在我國,城鎮化過程還將持續推進,城鄉差異、文化差異都容易造成人們的心態失衡,如“受經濟和文化發展等的影響,社會中的異類群體在增多……驅使其情緒糟糕、舉止異常、心態失衡”。隨著互聯網信息技術的發展,網絡段子成為個體參與討論熱點事件的獨特話語方式,也成為公眾宣泄情緒的渠道,但這種話語方式也會削弱公眾感知風險的能力。
網絡媒體特征的調節效應:由于網絡信息傳播的開放性,以及網民身份的匿名性和虛擬性,網絡言論的非理性化和情緒化面臨諸多挑戰。網絡媒體作為一種虛擬社會的表達手段成為網民宣泄情緒的途徑,如“從公布疫情消息開始網絡就陷入了混亂,如何正確運用恐慌自保,同時調節負面情緒,一時成了熱議話題”。在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中,網絡媒體承擔著傳遞疫情信息,以及與網民互動的功能,深刻影響網民的情感識別和情感判斷。在互聯網迅速發展背景下,當今世界逐步進入全媒體時代。在全媒體環境下,人人都是傳播者。網民間的互動和交流變得愈加頻繁,這種互動和交流促進了疫情信息的二次傳播。全媒體時代,網絡媒體的開放性使得網絡空間成為疫情信息的集散地和疫情輿情的放大器,如“網絡真的是雙刃劍,現在有了網絡,讓疫情在另一個層面上不停發酵,很多帶有極度負面情緒的情報其實不應該被這樣傳播,比起讓人同情或警覺,更多是催化負面情緒”。
網民特征的調節效應:網民特征對“事件特性—網民情緒與認知偏差”作用具有調節作用。從生理學角度看,網民情緒和感知受到網民的年齡和性別等生理因素的影響,如“我覺得年齡小很容易被煽動情緒,現在的網暴原因也越來越讓人無法理解”。網民情緒和認知偏差受其人格特征的影響,如“神經質會讓他們在白天感覺更勞累,情緒更不穩定,容易擔憂,因而很難準時睡覺”。群體規模、群體類型和群體意識也對網民情緒和感知產生顯著影響,如“微博的即時性及中國網民龐大的數據量,在轉發量和信息洪流中,人會處于一種群體的假想中而喪失獨立意識”;“網絡群體是一種虛擬共同體,群體的形成是基于共同的態度,而非空間位置或血緣。但這會使群體成員的認知和態度產生更大偏差”;“在網絡虛擬空間,集體心理和群體精神得到強化,一旦形成某種主流意見,在從眾心理影響下,個人就會受到群體裹脅”。
1.網民情緒與認知偏差對網絡輿論風險的影響及其作用機理
網民情緒與認知偏差對網絡輿論風險具有決定性的作用。第一,情緒反應是突發公共衛生事件造成或者可能造成社會公眾的態度體驗以及相應的行為反應,它是網絡輿論風險產生的關鍵因素。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中公眾負面情緒容易在網絡空間尋找到釋放點,由此引發網絡輿論風險。當激化情緒在群體間感染,往往會誘發網絡輿情。公眾情緒的極化會使網絡輿情走勢的研判和管控難度增大,進而增加網絡輿情傳播風險。案例編碼資料印證了上述結論。例如,“對于直接關系到自身安危的話題,自我代入感更強烈,因此情緒也更容易極化,很多人的言論能夠讓人感受到他的情緒”;“疫情中,一些心態較差的人,情緒被激化,借機泄憤,發泄個人不滿,無端生事……”第二,認知偏差是突發公共衛生事件造成社會公眾錯誤判斷以及錯誤應對的行為,它是決定網絡輿論風險大小的關鍵因素。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爆發后,網絡媒體上流傳出大量難以辨別真假的消息,社會公眾會在自身偏好和知識水平內進行選擇性感知,并形成評價和觀點,這種感知可能致使錯誤否定真實消息或者錯誤肯定虛假消息的情況發生。尤其是網絡群體中弱勢群體占比較大,在心理失衡的作用下會讓他們產生選擇性感知,導致個體后續的信息接收意志減弱,喪失判斷思辨能力,盲目模仿并且跟隨群體的觀點,進一步刺激網絡輿論風險發展。比如“我就會根據自己的需要選擇性瀏覽相關信息,自動屏蔽與自己意見相左的內容,當我們對此次疫情的評價形成固有的判斷后,就會有意無意地忽略其他意見”“無中生有、暗度陳倉、憑空想象、添油加醋、故意夸大疫情的規模與危害,是一些心理不平衡人的典型體現”“我們傾向于去選擇與自己同仇敵愾的戰友,一起去批駁對立的觀點,在越來越狹隘的思維中陷入了自我滿足”。
2.“網民情緒與認知偏差—網絡輿論風險”關系的調節因素與作用機理
社會行為規范和政府管理水平通過影響“網民情緒與認知偏差—網絡輿論風險”作用的方向或強度來對網絡輿論風險產生影響,是“網民情緒與認知偏差—網絡輿論風險”作用的調節變量。根據行為理論和行為約束理論,人的行為受到眾多因素干擾和約束,這些約束有一部分是在社會發展中自然形成的統一認知,即社會行為規范,這是一種軟約束,還有一些是為了維護社會秩序形成的硬約束,比如政府管理,這兩種約束分別從內部和外部調節網絡輿論風險。
社會行為規范的調節效應:社會行為規范對個體和團體的行為具有一定的約束力,能夠調控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中網民情緒與認知偏差的惡性演化。行為準則是人們行為的一把無形枷鎖,合乎規范的行為并不會受到這把枷鎖的影響,可以隨意表現,只有在不良情緒和認知偏差出現后,這把枷鎖才會發揮作用,抑制情緒化行為的產生。比如“當看到一些消息的時候我會十分氣憤,但理智告訴我,做事要三思而后行,要學會判別是非真假,不誤傳、不亂傳,不給國家添亂”。此外,良好的道德規范被社會廣泛傳播和接受時,公眾的道德意識會普遍上升,從而能夠區分自身行為意圖的正確與否,理性地調控自己的不良情緒,認真考慮自身行為后果是否具有危害性,這對于降低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中的網絡輿論風險具有良性的調節作用。
政府管理水平的調節效應:政府管理水平是“網民情緒與認知偏差—網絡輿論風險”的外部調節因素,不僅能夠有效抑制網民情緒和認知偏差帶來的網絡輿論風險,同時還是抑制二次網絡輿論風險產生的決定性因素。政府的公信力是從為民眾貼心的服務中積累出來的,是在完善法規制度中樹立的權威性,是衡量政府管理水平的關鍵指標。一個具有權威性、為民服務程度高且法制完善的政府,才會讓社會公眾積極響應號召,認真配合政府的安排,停止公共危機信息的傳播,轉而關注政府對疫情的治理措施和治理結果。比如“可以看到,有些政府部門在這方面做得非常不錯……如果正式官方渠道給出的信息不權威,會使民眾更依賴于小道消息,也更容易輕信謠言”“能面對群眾(包括媒體)講真話,能誠懇回答百姓關切,讓百姓感到親近,群眾也愿意去配合政府工作”。政府在突發公共衛生事件中作為與否,決定其是否能夠及時干預民眾網絡傳播行為,這種作為可以通過政府的輿論研判能力、組織能力和應對能力來考察和體現。當政府能敏銳察覺到網絡出現的雜音,排查出潛在的風險,就能夠及時采取措施安撫民眾情緒,破壞網絡輿論風險產生的基礎環境。此外,政府內部的組織協調性也十分重要。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網絡輿論風險治理的有效性需要在明確管理責任的前提下,利用有序的指揮體系和正確的輿論管理流程。比如“這次突發事件,使我們看到政府的某些機構的設置既重疊又缺失,至少在發生突發事件時,沒有一個權威的可以統領全局的機構承擔這個職責。各個方面都分別向自己的上級部門匯報,上級再向更高的領導匯報,在這中間,本來很快就可以決定的事情,就這樣在不斷匯報、請示、平衡、協調中耗掉了,這個教訓十分深刻”。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發生以后,民眾內心的惶恐需要從外部信息中尋求慰藉。如果政府能及時抓住話語權給予回應,使民心穩定,將會有效遏制網絡輿論的產生與傳播,對網絡輿論危機化解產生事半功倍的效果;反之,如果政府回應不及時,將會讓網絡爆發的輿論占據主導權,為網絡輿論風險的惡化提供良機。比如“在處理突發事件時,有的管理部門迷信‘后發制人’,……這等于把事件的解釋和處置權拱手讓人,給謠言提供滋生的空間”。
通過扎根理論的案例研究方法筆者分析得出以下結論:第一,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網絡輿論風險的影響因素主要包括3類,分別是內驅因素、中介因素、調節因素。其中內驅因素主要指事件特性,是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網絡輿論風險的內在動力;中介因素是網民情緒與認知偏差,代表網民對事件的認知和態度;調節因素包括宏觀環境、網絡媒體特征、網民特征、社會行為規范和政府管理水平,其中宏觀環境是動力,網絡媒體特征是基本條件,網民特征包括網民個體特征和網民群體特征,社會行為規范和政府管理水平是軟約束和硬約束。第二,上述3種影響因素的作用路徑并不相同,其中內驅因素通過中介因素影響發揮作用,宏觀環境、網絡媒體特征和網民特征對“事件特性——網民情緒與認知偏差”起到調節作用,社會行為規范和政府管理水平對“網民情緒與認知偏差——網絡輿論風險”起到調節作用。筆者進一步研究發現,內驅因素、調節因素和中介因素的強度相互影響彼此的作用。
理論貢獻:對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網絡輿論風險的影響性因素進行了探索性分析,構建了一個整合的理論模型,該模型范疇化出事件特性1個影響因子,網民情緒與認知偏差1個中介變量,以及宏觀環境、網絡媒體特征、網民特征、社會行為規范和政府管理水平5個調節變量之間的關系,同時發展了影響因子與中介變量和調節變量的構成要素。本文的相關研究揭示了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網絡輿論風險影響因素的作用機理,彌補了以往研究的不足。
研究局限與展望:第一,文章基于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事件構建了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網絡輿論風險影響因素的理論,但案例數量單一。第二,文章通過扎根理論三級編碼提煉出了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網絡輿論風險影響因素的理論模型,但主范疇及其所包含的細分概念,其普遍意義仍有待檢驗。第三,研究方法的局限性會影響理論的客觀性。上述不足尚需在以后的研究中得到彌補與完善。例如,未來研究可以考慮在風險感知的刻畫中引入突發事件的生命周期因素。通過細化突發事件的生命周期,對公眾風險感知進行分階段研究,根據不同階段的事件態勢預測公眾的心理預期,并提煉公眾風險感知的影響因素及其作用機制,以此為基礎來測度各個階段的公眾心理感知。進而,通過考慮突發事件生命周期不同階段間演變的影響因素,研究不同階段間的公眾心理感知演變規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