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濤
(1.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 世界歷史系,北京 102488;2.中國社會科學院 世界歷史研究所,北京 100101)
提要: 全球史興起于20世紀中期以后,與四個新興的“全球性”內容有關:全球性機制、全球性聯系、全球性挑戰和全球性意識。全球史倡導超越西方中心和民族國家史學視角,通過多學科方法研究不同主體之間的互動關系,著作主要有民族史、文明史、人類史、專題史幾種書寫類型。全球史不僅是一種視野,也是一種史學方法,還可能生成新的歷史理論。建設中國全球史學科,不僅是克服西方中心論、走自己學術道路的現實需求,還是破除中國“威脅”論、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現實需求。建設中國全球史學科,要有科學眼光,樹立大歷史學科觀念;要有世界眼光,深入理解中華文明與世界文明關系;要有長遠眼光,加強對于人類起源和未來趨勢研究,以此為基礎探尋人類發展的基本規律。
如果以美國歷史學家威廉·麥克尼爾《西方的興起:人類共同體史》(1963年)的出版為全球史誕生標志,屈指算來,全球史的興起已有近60年時間。盡管人們對于什么是全球史仍然存在不小爭議,但這并沒有妨礙其日漸成為一種有影響力的史學潮流。1982年,美國世界史協會(The World History Association)成立。1990年,《世界史雜志》(Journal of World History)創刊。2000年,第19屆國際歷史科學大會在挪威奧斯陸召開,主題為全球史。2006年,《全球史雜志》(Journal of Global History)創刊。以上幾個標志性事件,有力推動了全球史的發展壯大。史學史家認為,“對1990年以來的主要雜志以及這些雜志上刊登的書評所做的考察都表明,向世界史或全球史的轉變已經開始了”[1]。在其他地區,“全球史在過去幾十年里是歷史學科中發展最快的領域”[2]。德國也不例外,“年輕一代的德國史學家幾乎都是全球史的積極鼓吹者”[3]。
國內學者對于全球史的研究主要是在2000年第19屆國際歷史科學大會之后。此后,與全球史有關的學術機構、專業人才培養、學術活動、學術成果逐漸增多。成立于2004年的首都師范大學全球史研究中心,十多年來取得可觀成績,是國內有代表性的全球史研究機構。不過,人們仍然感受到存在諸多不足,正如武寅所指出,“令人遺憾的是,迄今為止,在國際史學界,還沒有看到中國學者撰寫的完整、系統的全球史著作。這顯然不符合中國的迅速發展對世界史研究的迫切需求”[4]。如何進一步推動中國全球史學科的建設和發展,是擺在研究者面前的時代課題。
就其時代背景而言,全球史于20世紀中期以后興起,與四個新興的“全球性”內容有關:一是全球性機制。“二戰”結束后,以聯合國與布雷頓森林體系為主的國際組織逐步成立,世界范圍首次出現了不同國家之間可以商討和解決事務的全球性機制。二是全球性聯系。科技進步與經濟全球化進程使得各國愈發聯系在一起。1957年,蘇聯成功發射世界上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1961年,蘇聯宇航員尤里·加加林完成繞地球飛行。1969年,美國宇航員尼爾·阿姆斯特朗登上月球。隨著太空時代的到來,地球更顯得像一個村莊。三是全球性挑戰。東西方兩大冷戰集團的對峙、核威懾、氣候與環境問題、人口膨脹、能源危機等全球性問題接踵而至,使得單個國家難以在自己疆域內單獨應對這些挑戰,更加需要尋求國際對話和合作。四是全球性意識。正是得益于全球性機制、全球性聯系、全球性挑戰的催化作用,人類一家的全球性或整體性意識從既往的神學與哲學想象,變成了公眾可以感受到的現實,非政府組織如帕戈沃什運動等的逐步興起就是其表現。
歷史學家深深被時代氣息所浸染。英國史學家 G·巴勒克拉夫在其論文集《處于變動世界中的史學》(1955 年)中提出,西方史學需要重新定向,史學家應該“從歐洲和西方跳出,視線投射到所有地區和所有時代”[5]。20世紀60年代,巴勒克拉夫進一步明確指出,“當代史的一個顯著事實在于,它是世界史,除非我們準備采用世界(world-wide)的視角,否則不能理解塑造它的種種力量”[6]。歷史編撰實踐也采取了這種策略,在用全球觀點或包含全球內容重新進行世界史寫作的嘗試中,以“L.S.斯塔夫里亞諾斯和W.H.麥克尼爾的著作最為著名”[7]。麥克尼爾《西方的興起》一書副標題即為“人類共同體史”。斯塔夫里阿諾斯《全球通史》宣稱:“本書的觀點,就如一位棲身月球的觀察者從整體上對我們所在的球體進行考察時形成的觀點,因而與居住在倫敦或巴黎、北京或德里的觀察者的觀點判然不同。”[8]由上可知,全球史自誕生之日起便具有試圖超越歐洲(或西方)中心論與民族國家史學的追求,盡管它是否真的能做到這一點還令人存疑。
全球史的興起還有其學術背景。從麥克尼爾與歷史學家阿諾德·湯因比的關系中,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一點。湯因比早年接受過東方學訓練,第一次世界大戰后對于國際事務的關注與介入,為其文明形態史觀的形成奠定了基礎。在20世紀20年代初寫就的《文明的接觸》一書中,湯因比對西方的民族主義做過深入批判,認為“文明才是觀察歷史的更好視角”[9]。這些思想在其后來的《歷史研究》中得到了系統表達。麥克尼爾1947年結識仰慕已久的湯因比,數年后赴倫敦,在湯因比指導下參與全球政治年度報告的撰寫工作。多年后,麥克尼爾為湯因比撰寫的傳記中說:“湯因比才是向全世界大部分讀者揭示下面這個簡單真相的第一人:亞洲人、非洲人、美洲印第安人乃至居住地更為偏僻集中的愛斯基摩人等族群同樣擁有獨立于歐洲的、可以同歐洲史進行類比的歷史。這種不僅僅站在西方的角度看問題的人類視角,是湯因比為我們學術傳統作出的最偉大的核心貢獻,也是他持久聲望的正當源泉。”[10]399在回憶錄中,麥克尼爾再次強調了湯因比對他的意義,“湯因比的影響和其身后綿長的傳統,引導我選擇不同的文明作為世界歷史圖景的主角”[11]68。全球史超越歐洲(或西方)中心論與民族國家史學的立論視角,是與湯因比分不開的。
全球史重視對于“互動”的研究。這同樣可在麥克尼爾與湯因比的關系中找到線索。閱讀《歷史研究》后,麥克尼爾發現湯因比忽視了不同文明之間的相互接觸和彼此影響,“通過套用生命體的類比、將文明視為本質上彼此獨立的實體,湯因比簡化了他賦予自己的、從整體上理解人類歷史的使命。然而,他為此所付出的代價也是十分高昂的:由于系統地無視了不同時間與空間內文化互動的真實存在,湯因比對歷史的敘述中出現了一個漏洞。”[10]143麥克尼爾自己要做的,就是去彌補這個“漏洞”。對于文明互動的強調,正是《西方的興起》與《歷史研究》的一大不同之處。麥克尼爾之子約翰·麥克尼爾特別明確指出了這一點:“麥克尼爾將自己的作品視為對湯因比歷史觀的一種改進;但這種改進只有在湯因比作品存在的前提下才有可能發生。麥克尼爾此后又寫了其他全球史著作,并且始終是以湯因比為坐標的。”[10]3如今,“互動”“關聯”已經成為各類全球史著作的標志性特征之一。
全球史的另一個顯著特點是多學科方法的介入。帕特里克·曼寧區分了兩種研究世界史(全球史)的路徑:一種是傳統史學的路徑,一種是其他學科介入的科學—文化路徑。曼寧甚至稱歷史研究方法的擴展為一場革命,而且世界史(全球史)目前走在了前面。21世紀初,人們對于過去的理解和分析工具有了質的飛躍,尤其得益于科學—文化路徑所帶來的資料的增加。歷史文獻不再限于外交書信和官方統計,現在還包括口述傳統、語言模式、血型、地質學和考古學遺存、樂譜、樹木年輪和天文觀測[12]。只要看看物種史、氣候史、生態史、疾病和醫療史、人類早期遷徙史、海洋史等各式全球史著作,就知道此言不虛。也許不該忘卻的是,中國歷史學家梁啟超一百多年前倡導“史界革命”時,就十分強調引入多學科方法。
經過幾十年發展,全球史著作已經蔚為大觀。如何對樣式繁多的著作進行分類,的確是一個令人頭疼的問題。從人類生活的主要方面如環境、物質、制度、思想等方面著手,也許都是不錯的選擇。如果從便于推進中國全球史學科建設考慮,我們暫可將國外全球史著述分為以下幾個類型:
第一種為民族史類型,將全球史視野與特定民族國家的歷史相結合。全球史強調超越民族國家歷史敘述的視角自然是有道理的,但不能忽視民族國家仍然是當今世界舞臺的主角,人們仍然需要在全球視野下清晰認識不同民族國家的歷史與角色。就此而言,如何書寫全球視野下的民族史,仍舊將是各國歷史學家的主要工作之一。印度歷史學會前主席D.P.辛加爾所著《印度與世界文明》是一部出色的作品。該書以時間為線索,將4000多年來印度文化對于人類文明發展的貢獻以及印度文化在人類文明中的地位做了系統闡述。同時,作者并沒有被過多民族主義情緒所支配,對于印度文化和西方文化皆有深入反思,既對帝國主義的侵略持批判態度,又對發端于西方的現代文明充滿敬意,用作者的話說,“印度接受西方的知識,但不接受西方的統治”[13]。這種既保持民族立場、又持開放視野的態度為其著作贏得廣泛贊譽。新近由法國學者聯合撰寫的通史著作《法蘭西世界史》頗受好評[14]。該書雖然篇幅不大,但融合文明史與民族史兩種優長,兼及了一些意識形態話語表述,將今日法國境內3萬多年來的人類活動發展分為十二個階段。雖然缺乏貫穿所有進程的理論線索,但《法蘭西世界史》對于特定空間的歷史做了一次全景式的掃描,將世界眼光與民族敘事做了很好的處理。美國紐約大學歷史學家托馬斯·本德的《萬國一邦:美國在世界歷史上的位置》也是一部成功之作。該書目的在于解構“美國例外論”,強調美國歷史與世界歷史之間的關聯性。作者說:“美國史中的一切重大主題和事件,包括革命和內戰這樣獨特的美國事件,都應在一種全球史的背景下接受檢視。”[15]
第二種為文明史(或世界史)類型,從世界文明發展角度提煉人類歷史進程的主要脈絡。麥克尼爾《西方的興起:人類共同體史》(1963年)雖然有明顯的時代烙印,但作為學術史上的標志性著作,仍有其價值。該書綱目簡明,僅分三篇:第一篇為中東統治的時代(至公元前500年),第二篇歐亞文明的均勢(公元前500—1500年),第三篇為西方統治的時代(1500年至今)。按照作者自己的說法,該書名稱有兩個野心,一是挑戰斯賓格勒的著作《西方的沒落》,二是表達與湯因比文明孤立觀的不同。這兩點他似乎做得都不錯,重塑了西方的樂觀主義精神,且部分實現了對湯因比的超越。美國夏威夷大學兩位歷史學家杰里·本特利與赫伯特·齊格勒合著的《新全球史》(2000年),是全球性通史的又一部力作。有中國學者認為其“徹底顛覆了歐洲中心論”[16]。
第三種為人類史類型,從物種角度勾勒人類生物性與文化性成就的發展線索。以色列希伯來大學歷史學家尤瓦爾·赫拉利2012年出版的《人類簡史》[17],在學術領域和大眾中皆獲得如潮好評。《人類簡史》很少提民族國家,也不多提眾所周知的各種文明,而是用四個部分概括人類的發展階段,分別是:認知革命、農業革命、人類的融合統一、科學革命。該書熔眾多自然科學與人文科學知識于一爐,化為對于人性和人類前途命運的思考,具有很強的思想穿透力。美國德克薩斯大學奧斯汀分校遺傳學家斯賓塞·威爾斯2002年所著《人類的旅程:基因的奧德賽之旅》[18],用遺傳學證據(主要是線粒體與Y染色體)追溯了史前人類在全球的擴散線索,是用新科學方法書寫人類起源問題的早期代表作之一。美國哈佛大學遺傳學家大衛·賴克2018年所著《人類起源的故事:我們是誰,我們從哪里來》[19],代表了目前用古DNA技術書寫人類早期歷史的國際水平。關于人類起源的研究,涉及世界不同地區人類活動,基本都可以算是全球史。但因采用遺傳學、古人類學、語言學、史前考古學等多學科方法,專業門檻較高,該領域尚未引起國內全球史研究者的足夠關注。
第四種為專題史類型,書寫單一主題(環境、物種、疾病、組織或觀念等)的歷史。這是當前全球史書寫最為活躍的領域,有不少佳作問世。如人們熟知的菲利普·D.柯廷的《大西洋奴隸貿易》、克羅斯比的《哥倫布大交換》、克萊夫·龐廷的《綠色世界史》、威廉·麥克尼爾的《瘟疫與人》、斯文·貝克特的《棉花帝國:一部資本主義全球史》、大衛·阿米蒂奇的《獨立宣言:一部全球史》、奧斯特哈默的《世界的演變:19世紀史》、C.A.貝利《現代世界的誕生》等,都是很知名的著作。
概而言之,全球史最初源自對西方中心論和民族國家史學的反叛,強調全球互動和聯系,注重通過多學科方法擴展對于歷史的理解,因而既是一種觀察世界的視野,也是一種歷史書寫方法。雖然全球史暫時還顯得不夠成熟,但相信它最終將會通過知識整合而生產出系統性的歷史理論,使人們對于人類命運獲得前所未有的洞察力。
既然全球史追求超越民族國家史學,“價值取向是關注人類的共同命運”[20],再建設中國特色全球史豈不與之矛盾?一些學者對此做了部分回答,如汪朝光認為,這絕不是意味著搞中國中心論,而是由中國學者的主體性出發,提出自己對世界史的獨創看法。唯其如此,才能讓中國的世界史研究占有一席之地,同時真正發揮中國世界史研究的功用,無論是其經世濟用,或是學理探究,莫不如此[21]。張旭鵬同樣認為,民族敘事在全球史中并沒有消失,是展現全球史多樣性并促使其學術和政治更為公正的一個前提[22]。確實如此,將全球史的現實進路與長遠追求作對立理解是不合適的。正如不同國家進入世界市場時,會根據現實條件選擇各自不同道路。建設中國全球史學科,主要是由兩個現實條件和需要決定的:
如上文所提及,西方全球史學者力圖擺脫歐洲(西方)中心論的束縛,以超越民族國家的立場書寫人類共同歷史,出發點值得嘉許。但能否真正做到這一點呢?以麥克尼爾為例,他本人在《西方的興起》出版25年后的序言中亦承認,該書“顯然應該被看成是戰后美國帝國情緒的一種表達”[23]。他還說,公眾接受該書,直接源于他與湯因比的分歧,《紐約時報》評論者認為湯因比貶低了西方文明[11]69。號稱以月球視角看歷史的斯塔夫里阿諾斯,其《全球通史》同樣沒有擺脫歐洲中心論。張順洪說,該書將英屬東印度公司和法屬東印度公司說成“純粹的商業組織”,隱匿了殖民主義的侵略本質[24]。俞金堯稱如果把軍事侵略、殖民征服等暴力行為統統歸在互動的范疇之內,暴力的負面特征就被隱匿了。用“互動”這個說法來解釋不平等的關系是不合適的,特別是對于像中國這樣有過被殖民、被侵略經歷的民族來說,“是難以接受的”[25]。李劍鳴認為在奧斯特哈默《世界的演變》一書中,所標示的19世紀時間坐標,大多帶著歐洲(西方)中心論的幽靈,“對于非西方的讀者來說,無論其心態多么開放和冷靜,可能都難免有一點不適之感”[26]。
對于西方全球史著中存在的諸多問題,僅靠批評是遠遠不夠的,恰如劉新成所言:“不管怎樣,不能忘記宏觀世界史學的本初指向,即探討人類歷史的統一性,這種探討是該分支學科的存在前提,放棄這種探討無異于學科的自我取締。”[27]提供替代性選擇,是值得中國學者努力的方向,盡管這條路并不容易走。
如果不拘泥于全球史名稱,而從寬泛意義上的世界史研究角度考慮,自改革開放以來的40多年時間,中國學者為能夠更好理解世界歷史的整體性,在各方面做出了可貴探索。學科建設和學術建設方面,基本上每隔十年都更上一個臺階。第一個十年中,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歷史研究所主辦的《世界歷史》雜志1978年創刊,西北大學中東研究所1979年掛牌,武漢大學世界歷史研究所1980年成立,東北師范大學世界古典文明史研究所1984年成立,一批全國性的研究會陸續成立。第二個十年中,陳翰笙擔任主編的《中國大百科全書——外國歷史卷》1990年出版。吳于廑在“世界歷史”條目中系統闡述了縱向聯系和橫向聯系的世界歷史理論,被認為“有豐富全球歷史觀思想的新世界體系”[28]。吳于廑、齊世榮主編的6卷本《世界史》著作于1992—1994年出版,是吳于廑整體史觀的具體實踐。第三個十年中,南開大學世界史系、北京大學世界歷史研究院等一批高校研究機構相繼成立。第四個十年中,世界歷史于2011年成為一級學科,國際歷史科學大會2015年在中國濟南召開,武寅主持的多卷本《世界歷史》出版。以上成就是幾代世界史學人共同努力的結果,為今日全球史學科建設奠定了堅實基礎。
學科與學術建設仍需要繼續探索。就代表性的成果吳齊本《世界史》(6卷本)而言,劉新成認為及時提出的“世界橫向發展”的命題,為我國學者彌補薄弱環節,進一步改善世界通史體系指明了方向,不過“在描述世界的橫向發展方面還顯得力不從心”[29]。潘潤涵提出,16世紀仍然是封建主義的時代,而且是封建盛世。把體現資本主義世界出現的世界近代史的起點提早到16世紀,不符合歷史實際[30]。
撇開具體個案不論,世界史(或全球史)理論供應不足是當前許多人的感受。高翔多年前即指出,“當前史學界面臨的最嚴重的問題之一,就是忽視學科基礎理論建設”[31]。這一判斷大致也符合世界史學科現狀。如馬克垚說:“更重要的差距是在理論方面。無可否認,我們現在關于現代歷史學的許多基本概念、術語、理論和方法,都是由歐洲首先創造、使用。”[32]他還熱切表達了對于中國特色世界史的期盼,“我們雖然覺悟到世界歷史不應該以歐洲為中心,可依然在歐洲中心論中打圈子,不能自拔。如何建立起有我國自己特色的世界史,是全體世界史工作者多年來的暢想,可惜現在還沒有變成現實”[33]。
西方的一些歷史理論中,中國常常以不光彩的“他者”形象出場。如黑格爾的《歷史哲學》對中國歷史做了偏頗的概括。根據他對自由的理解,黑格爾聲稱東方國家是人類精神的幼年時期,東方各國只知道一個人是自由的,希臘和羅馬世界只知道少數人是自由的,日耳曼各民族知道一切人們(人類之為人類)是自由的[34]。湯因比盡管認為各種文明是同時代和等價的,皆有誕生、成長、興盛和衰落過程,但也提出過文明沖突思想,甚至信奉黃禍論(The Yellow Peril),稱下一個世紀里影響國際政治的基本因素將是中國同新大英帝國的競爭。所有受到威脅的民族國家——加拿大、美國、南美諸共和國、新西蘭、澳大利亞——將聯合成為一個民族國家同盟,以便維護太平洋地區免受中國統治。哲學家卡爾·波普說,“我們既能夠寫一部朝向自由的進步人類史,又能寫另一部倒退和壓迫的人類史”[35]。根據這個邏輯推斷,持唯物主義進步觀念的馬克思無疑就是開放社會的敵人。無論是進步論者,還是循環論者和解構論者,都做出了不利于中國的陳說。
“二戰”后,受后現代主義思潮影響,宏大歷史理論日漸式微。塞繆爾·亨廷頓的“文明沖突論”與弗朗西斯·福山的“歷史終結論”雖然以歷史理論形式出現,實際是充滿意識形態偏見的政治學著作。亨廷頓公開發表過文章,說樹立敵人是美國不同時期維系身份認同的一貫做法,如曾先后將英國、歐洲、蘇聯視為敵人,現在將中國視為敵人也不足為奇。在福山那里,美式民主制度是人類最后一種統治形式,“如果我們現在還無法想象出一個完全不同于我們自己這個現實世界的世界,我們未來世界沒有以一種明顯的方式來體現對當今秩序的徹底改善,我們就應該承認歷史本身已經走到了盡頭”[36]。如果美式民主制度是人類最后的(當然也是最好的)統治形式,美國怎么還能繞過聯合國發動伊拉克戰爭呢?福山恐怕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不過,國際政治學似乎可以為“中國威脅論”繼續提供理論支持。美國政治學者漢斯·摩根索、羅伯特·吉爾平和米爾斯海默是不同時期國際政治現實主義學派的幾位代表人物。漢斯·摩根索說,國際政治像一切政治一樣,是追逐權力的斗爭[37]。羅伯特·吉爾平同樣認為,國家總是追求利益最大化,直到邊際成本大于收益時才會停止,因此“霸權戰爭乃是國際體系演變過程中的功能性組成部分,是國際體系的動力”[38]。依照上述理論推斷,中國實力增強后,勢必會尋求地區霸權。米爾斯海默即如此認為,他數十年如一日,堅持中國強大后必然稱霸。他一再說,在無政府體系的國際秩序中,各國必須自己負責自己的生存,最好的生存之道就是變得特別強大。以美國為例,其最后稱霸西半球不是源于偶然,而是國父們與后繼者追求霸權的結果,他們實踐了進攻現實主義原則[39]。
中國承認世界并不太平,充滿各種傳統不安全因素和新的不安全因素,但認為和平與發展是時代主題,倡導世界各國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而努力。然而國際形勢出現了對中國不利的變化,近來尤甚。“中國威脅論”不僅沒有消除,“威脅中國論”卻愈演愈烈,并付諸了許多行動。向世界講述中國的故事與向中國講述世界的故事,都變得前所未有地迫切。這是全球史研究者應當做、也能夠做的事情。
我們需要有自己的全球史學科、學術和話語體系,才能真正克服、打破西方中心論的話語權力,破除中國“威脅”論思想,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盡一分力量。當前的知識生產和理論供給顯然是存在赤字的,一如錢乘旦所言,我國世界史學科總體上不能適應現實需要,也不能適應學術發展的要求,“已經到了建立自己的、適應時代要求的學科體系的時候了”[40]。
學者們關于歷史學和世界史學科建設的許多寶貴見解,同樣適用于全球史學科建設。羅文東將辯證法與唯物史觀具體化為三條主要原則和方法,即:在時間序列上要把世界歷史看作一個有內在聯系的、發展變化的過程;在空間范圍上要把世界各民族、各國家、各個人的歷史看作一個相互聯系、相互作用的整體,著重研究“世界歷史性的事實”和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事件;在研究方法上,要唯物辯證地研究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等各種因素的相互關系和矛盾運動[41]。
一些有代表性的學者還提出了具體建議,如:(1)要有對于人類命運的關懷意識。高翔認為,一個史學家如果缺乏對人類命運的終極關懷,就注定要喪失自己應有的精神境界,迷失在由大量所謂真實的歷史資料或事實堆積而成的汪洋大海之中[31]。劉新成建議組織全球史學家的跨國對話,交換不同背景學者對于人類命運的思考[42]。(2)要有對于民族命運的時代關懷意識。于沛認為中國世界史研究的真正動力,在于對當代中國、當代世界復雜的現實問題的思考,在別人的概念體系中無法完整地闡釋自己的觀點[43]。錢乘旦也認同此看法,認為強烈的時代關懷意識是中國世界史研究非常值得稱道的傳統[44]。(3)要借鑒國外學術話語體系建設歷程和經驗。陳恒認為要研究西方學術界如何生產歷史知識、如何創造標識性的概念、如何影響異域學術界等內容,重視對西方學術經典的翻譯、整理與研究,梳理西方世界史話語體系建設的歷程及經驗[45]。(4)要借鑒多學科研究方法。張順洪認為,世界歷史學是關于人類社會過去全部歷史的科學,包括經濟、科技、政治、文化、軍事等各個方面,這就要求世界史專家有比較豐富的跨學科知識。研究通史性問題的學者,尤其需要有豐富的跨學科知識[24]。除上述觀點之外,學者們還提出了其他建設性意見,如加強人才隊伍培養、加強文獻資料建設、改進學術評價體系,等等。
筆者以為,要建設中國特色全球史學科,三條基本路徑需要給予特別注意。
馬克思和恩格斯曾經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講過:“我們僅僅知道一門唯一的科學,即歷史科學,歷史可以從兩方面來考察,可以把它劃分為自然史和人類史。但這兩方面是不可分割的;只要有人存在,自然史和人類史就彼此相互制約。”[46]馬克思與恩格斯做出自然史與人類史不可分割的天才斷言時,達爾文進化論尚沒有問世。自《物種起源》問世以來,人類如何一步步脫胎于自然,從物種演化中成長起來,今天的自然科學已經提供了更為豐富而深入的認識。我們需要建設熔自然科學、社會科學與人文科學于一爐的大歷史科學。
馬克思與恩格斯認為,唯物史觀是關于現實的人及其發展的科學。對于什么是現實的人、現實的人如何發展,經典作家做出過自己的解釋,我們可以沿此思路進一步展開探索。就其現實性而言,人始終處在各種關系中,主要包括三個方面內容:人與自然的關系、人與人的關系、人與自身的關系。以上三種關系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人的現實維度和特性。就其歷史性而言,以上三種關系并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有一個不斷發展變化的歷程。人類在自然面前,越發變得強大。人類的社會關系也變得日益復雜。人類的自我精神世界始終保持著對于無限問題的思考,并因時代和環境的變化,不斷添加新的內容。人的現實性與歷史性內容,是人類歷史變遷的基本脈絡。
長期以來,中國史研究與世界史研究在我們的語境中是兩個學科,發展也處于不平衡狀態。中國史研究歷史悠久,隊伍兵強馬壯,成果眾多。世界史研究歷史較短,不僅研究人才不足,研究實力和水平相對較弱。以全球史眼光充分認識中華文明與世界文明的關系,可以從兩個方面繼續推進研究工作。一方面,進一步厘清中華文明在不同歷史時期對于世界文明的貢獻和意義。數千年來,中華文明的物質和技術成就、社會制度和精神傳統一直對外部世界產生著影響。歐洲文藝復興以來,在英國哲學家弗朗西斯·培根、法國思想家伏爾泰、德國哲學家萊布尼茲、英國政治學家約翰·密爾、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爾等人的筆下,中國的發明創造、風俗制度、思想文化是蘊含著豐富內容的寶藏。以他者的眼光審視中國歷史,可以便于我們對于自身特點有更為深入的認識。另一方面,進一步厘清世界文明在不同時期對于中華文明的貢獻和意義。中華文明從來不是封閉和保守的存在,從史前時期直至今日,數千年來也一直以海納百川的胸懷源源不斷從外部世界吸納和借鑒物質技術、風俗制度和思想文化的優良成果。佛教、近代西方科學技術、馬克思主義學說的傳入,對于推動中華文明的發展進步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文明的交流互鑒是人類歷史發展的常態,不存在沒有中國史的世界史,也不存在沒有世界史的中國史。以今日全球史所大力倡導的互動和關聯視角,研究歷史上中國與世界在氣候、環境、物種、人口、經濟、科技、思想等眾多領域的關系,必將同時推動中國史和世界史的深入研究,令全球史意識和全球史學科得到進一步發展。
人類發展規律是中國特色全球史無從回避的根本性問題。要探尋人類發展規律,恐怕首先要回答兩個基本問題,即:人類從哪里來,又將到哪里去。人類有文字以來的許多重要文本,無論是神話、史詩和宗教,還是歷史與哲學,充滿對于這兩個問題的思考。19世紀是一個分水嶺,達爾文和馬克思是兩位標志性人物。達爾文的進化論告訴人們,人類是物種演化的結果。馬克思的唯物史觀則說明,歷史是現實的人及其發展的過程。問題是,這二者之間存在一個巨大缺口,究竟哪里才算是物種演化進程中發展到人的關鍵環節?這個問題是不清楚的。托馬斯·赫胥黎說,該問題是“人類一切問題的根本”。馬克思、恩格斯早就意識到該問題的重要性。在1845—1846年的《德意志意識形態》中,他們寫道:“語言也和意識一樣,只是由于需要,由于和他人交往的迫切需要才產生的。”[47]恩格斯后來又在《自然辯證法》中進一步闡述了這個思想,說需要產生了自己的器官,“語言是從勞動中并和勞動一起產生出來的,這個解釋是唯一正確的”[48]。當然,若以今天的眼光看,這種看法是不夠的。語言的發展和分化有其社會性因素作用,但是人類語言能力本身由生物學基礎提供,大腦中布羅卡區、韋尼克區、弓狀束等與語言密切相關的生物學結構,是物種演化和自然選擇的結果,而非僅僅產生于勞動需要。
20世紀以降,關于人類起源問題的研究越來越深入。源源不斷出土的古人類化石和文化遺存,使得人類學家和史前考古學家的研究工作取得前所未有的進展。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遺傳學家通過對線粒體與Y染色體、古DNA的研究對史前不同人群的關系進行分析,進化心理學家、語言學家等也根據各自專業背景提出新的假說,為人類起源問題注入新的動力。人類起源問題研究已經真正成為跨學科和全球性的事業。沒有一個學科或一個國家的學者可以單獨回答這些問題。幾乎在所有重大問題上(如智人的非洲起源、心智起源、語言起源等),學者們從來沒有達成過一致看法。盡管如此,一批優秀著作為人們理解該問題提供了豐富的洞見。如:美國人類學家理查德·克萊因在《以人為業:人類的生物性與文化性起源》中提出了基因突變猜想[49]。加拿大神經心理學家梅林·唐納德在《現代心靈的起源》中,提出了人類心靈發展的四階段說[50]。英國史前考古學家斯蒂芬·米森在《心靈的史前史》中提出了“認知流動性”概念[51]。英國進化心理學家羅賓·鄧巴在《梳毛、八卦及語言的進化》中提出腦容量增大與人類語言能力存在正相關關系[52]。挪威人類學家亨希爾伍德等在《符號性人類:語言、想象和精神的黎明》中提出“符號性人類”(Homo Symbolicus)概念[53]。中國境內有著豐富的古人類化石和史前人類活動遺址,完全可以為人類起源問題的國際討論提供更多中國證據和學術觀點,囿于專業人員數量少、理論思考不足、國際參與程度不高等原因,使得我們對于人類起源的思考大大滯后于國際學界。
人類的未來發展趨勢,也是需要中國全球史學者高度關注的問題。以納米技術、生物學技術、信息技術和認知科學為代表的四大科技手段,可能會改變人們對生命形態的古老理解。以人機合一(如近來的腦機接口技術)、人的機器化(如基因編輯等技術)、機器的人化(人工智能)為代表的三大潛在趨勢,意味著未來可能會出現“后人類”(posthuman)狀況。這種狀況會對整個社會制度和價值系統產生全局性影響,需要引起足夠重視。最近20年來,許多政府組織、社會團體和眾多領域的學者組織了大量討論和研究,但歷史學者的聲音仍然微弱。作為對于人類過去了解最多的一個群體,歷史學家應當從歷史大視野中提供關于未來的獨特智慧,同時根據發展趨勢,不斷深化對于歷史規律的理解。
全球史的興起和發展已經有近60年時間。國外全球史研究試圖超越民族國家和西方中心論的傳統立場,強調全球性互動和交流,重視多學科知識的交叉運用,取得了豐碩成果,各種類型的全球史均為理解歷史提供了有益的視角。也應當看到,不同歷史文化背景的人們在書寫歷史時,總會受到自身價值觀念的制約。無論是出于認識上的無意疏漏,還是出于利益訴求上的刻意操作,中華文明常常未得到應有的位置。中國全球史學科建設,是克服西方中心論、走自己學術道路的現實需要。過去幾十年中,中國學者在理解人類歷史的多樣性和統一性方面,做出了可貴的探索。人們普遍感到,仍需在新的歷史條件下進一步做出努力,提高對于人類發展規律的理解。中國全球史學科建設,還是破除中國“威脅”論、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現實需要。在科技高速發展、世界聯系日益增加的時代,各種錯綜復雜的全球性矛盾不時突顯。倘若沒有立足于全球史視野下的人類命運共同體意識,以偏見和私利主導學術話語和實踐行動,人類將無法在重重危機面前達成共識,實施有效的全球治理行動,也不會有光明的未來。
加強中國全球史學科建設,三條基本路徑需要給予特別重視。首先,要有科學眼光,堅持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樹立大歷史科學觀念。歷史是廣闊時空范圍內人類活動的總和,自然科學、社會科學與人文科學都是理解歷史不可或缺的智力資源。其次,要有世界眼光,深入理解中華文明與世界文明關系。文明交流互鑒是歷史的常態,文明發展融合是歷史的趨勢。理解中華文明與世界文明的關系,不是為了以中國中心論替代西方中心論,而是要推進對于人類進程的總體性理解。最后,要有長遠眼光,加強對于人類起源與未來發展趨勢研究。我們所處的時代,不僅為研究歷史觀的這兩大基本問題提供了更有效的手段,而且有史以來第一次增添了用技術途徑改造我們物種生物特性的可能性。新的歷史理論也許是可以期待的。